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843章 鐵蹄踏破靈州夜,軍營亂象刺人心

第843章 鐵蹄踏破靈州夜,軍營亂象刺人心

2026-09-02 04:14:03 作者: 晚風如故

  靈州大營扎在回樂城西北三十里外的一片戈壁灘上,營盤占地方圓五里,轅門上那面靈州都督府的牙旗被風沙打得褪了色,旗角上的穗子斷了兩根,在夜風裡有氣無力地晃蕩著。

  陳宴勒住韁繩的時候,鼻子裡先灌進來了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那味道是泔水桶的餿臭,馬糞的腐臭,還有汗漬和酒糟混在一起的那種讓人胃裡翻湧的濁氣,被秋末的夜風裹著從營地的方向卷了過來。

  赫連識騎在陳宴右側,那張被西北風沙刻出來的粗糙面孔在火把的光亮里漲成了豬肝色,手裡的馬鞭在掌心裡攥得吱吱作響。

  「柱國,末將治軍不力,末將有罪!」

  陳宴沒有接他的話。

  他的目光越過轅門,落在了營地內部那些歪歪斜斜的帳篷上。

  轅門口該有兩名執戟的哨兵,此刻只站著一個,另一個蹲在門柱底下,腦袋靠在柱子上打盹,口水從嘴角淌到了甲片上。

  那個站著的哨兵手裡的長矛杆子上鏽跡斑斑,看到一大隊人馬從官道上壓過來,眼皮子才慢吞吞地抬了一下。

  宇文澤的臉色比赫連識還難看三分,紫袍的領口被他揪得皺成了一團。

  「阿兄,這是靈州的兵,你看看這像什麼樣子!」

  陳宴翻身下馬,靴底踩在戈壁灘的碎石上,嗓音平平的。

  「進去看看。」

  一行人從轅門走了進去。

  營地內部比陳宴從外面看到的更爛。

  左手邊第一排帳篷的帘子掀開著,裡面傳來了骰子砸在木板上的脆響,夾雜著嘻嘻哈哈的笑罵聲,火光從帘子縫裡漏出來,映著幾個赤膊的身影在裡面推杯換盞。

  右手邊第二排帳篷的門口堆著一堆沒人收拾的馬糞,糞堆旁邊躺著一個喝得爛醉的府兵,懷裡還抱著半壇沒喝完的濁酒,呼嚕聲比打雷還響。

  巡邏的士兵三三兩兩地晃蕩著,有的矛杆扛在肩上像扛鋤頭,有的乾脆把矛杵在地上當拐棍,走路的姿勢比趕集的老太太還散漫。

  赫連識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嗓門壓到了嗓子眼底下。

  「柱國,這些都是本地的舊編軍,末將去年從夏州調過來的那一營人駐紮在南面,軍容比這邊強得多,但本地兵占了七成,末將管不過來。」

  

  他的手指朝著營地深處一片燈火最亮的區域指了過去。

  「那邊就是賀蘭雄的營區,他手底下一千二百人,吃的是軍營最好的糧,穿的是最厚的甲,可他的人連末將的調令都不聽,末將上個月讓他出操,他說弟兄們水土不服,硬是拖了半個月。」

  陳宴的手指在橫刀的刀柄上敲了一下。

  「他在哪兒?」

  赫連識的嗓音沉了兩分。

  「應該在他的帥帳里,這個時辰他不是在喝酒就是在……」

  他的話還沒說完,陳宴已經大步朝著營地中央的校場走了過去。

  「吹號,集合。」

  赫連識愣了一拍,然後嗓門炸了出來。

  「來人!吹號!全營集合!」

  號角聲從望樓上炸開了,尖銳刺耳的聲浪在夜色中碾壓過了整座營地。

  半炷香過去了。

  校場上稀稀拉拉地聚了不到一半的人,有的甲沒穿全,有的連靴子都只套了一隻,站在那裡晃晃悠悠的,像是剛從酒罈子裡撈出來的。

  赫連識的太陽穴上的血管跳得像要炸開了,嗓門又拔了一截。

  「都給老子滾出來!」

  又過了半炷香,人總算湊得差不多了,但隊列歪歪扭扭的,跟蛇爬過的痕跡一樣。

  最後走過來的是一群穿著精良鎧甲的軍官。

  為首那個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臉的絡腮鬍子被酒氣熏得泛著紅光,甲冑上的銅釘擦得倒是挺亮,腰間的橫刀刀鞘上鑲著兩顆綠松石,跟他嘴角那抹滿不在乎的笑容一樣扎眼。

  賀蘭雄。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偏將和校尉,每個人的步伐都帶著一種故意放慢了的懶散,像是在告訴所有人,老子不著急。

  賀蘭雄走到校場邊上,朝著宇文澤的方向拱了拱手,弧度淺得跟沒彎一樣。


  「王爺深夜駕臨,末將有失遠迎。」

  他的目光在陳宴身上掃了一圈,停在那件玄色蟒紋大氅上,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兩分。

  「這位就是夏州來的陳柱國吧?久仰大名。」

  陳宴站在校場中央,手插在大氅的側縫裡,連眼皮都沒抬。

  賀蘭雄的嗓音又拔了一截,帶上了一股子陰陽怪氣的味道。

  「柱國遠道而來,末將本該備好酒菜接風洗塵,只是弟兄們這幾天吃不飽穿不暖,連站隊列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回頭掃了一眼身後那些歪歪斜斜的士兵,嗓門又大了三分。

  「柱國您看,這就是靈州的兵,糧餉被剋扣了大半,冬衣到現在還沒影子,弟兄們不是不想精神,是精神不起來啊。」

  赫連識的拳頭在身側攥到了指骨發出咔吧聲,嗓音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賀蘭雄,你放屁!糧餉和冬衣半個月前就撥下去了,是你扣著沒發!」

  賀蘭雄攤了攤手,臉上掛著一種委屈到恰到好處的表情。

  「赫連都督這話可就冤枉末將了,撥下來的糧餉末將一文不少地分了,只是弟兄們多,糧餉少,分到每個人頭上就沒剩多少了。」

  他的目光又轉向了陳宴,那雙被酒氣熏紅的眼珠子裡藏著一團比酒氣更嗆人的東西。

  「柱國在夏州殺了不少貪墨的軍頭,末將佩服,但靈州跟夏州不一樣,靈州的弟兄們祖祖輩輩就在這片地上扎著根,換誰來管都得認這個理。」

  宇文澤的手已經按到了劍柄上,嗓音壓得發顫。

  「賀蘭雄,你在跟本王叫板?」

  賀蘭雄嘴唇張了一下,正要接話,陳宴忽然轉過了頭。

  他沒有看賀蘭雄。

  他的目光穿過這些穿著精良鎧甲的軍官,越過那些歪歪斜斜的中層隊列,落在了校場最後方那片黑壓壓的區域。

  那裡站著的是底層府兵。

  他們的甲冑破得跟篩子一樣,有的人連甲都沒有,只穿著一件薄得透風的粗布短褐,在秋末的夜風裡瑟瑟發抖。

  他們看賀蘭雄的眼神里寫滿了一種被馴服了很久的恐懼。

  他們看宇文澤的眼神里只有麻木。

  陳宴的手指在大氅側縫裡慢慢收攏了。

  他轉頭看了高炅一眼。

  那一眼極短,不到半息。

  高炅的身影無聲地沒入了校場邊緣的暗處。

  陳宴將目光從後方的底層府兵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了賀蘭雄的臉上,嗓音平平的。

  「說完了?」

  賀蘭雄的嘴角搐了一下。

  陳宴轉過身,朝著校場邊上的一頂帳篷走了過去,掀開帘子看了一眼裡面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骰子和酒罈,然後放下帘子,又走向了另一頂。

  他連著走了三頂帳篷,每一頂里的景象都差不多。

  他將第三頂帳篷的帘子放下的時候,高炅的身影從暗處重新閃了出來,貼到了他的右側,嗓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蚊蚋聲。

  「柱國,查清楚了。」

  陳宴的腳步沒有停。

  「說。」

  高炅的嗓音又壓低了兩分,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

  「賀蘭雄剛才進校場之前,派了兩個親信分頭去了東營和北營,屬下的暗樁盯著他們跟各帳的隊正碰了頭,傳的話只有一句。」

  陳宴的腳步慢了半拍。

  「什麼話?」

  高炅的太陽穴上的血管跳了一下。

  「今夜二更天,敲鑼點火,鬧他娘的營嘯。」

  陳宴的腳步停在了校場中央。

  高炅的嗓音又急了兩分。

  「柱國,他們知道您在夏州殺舊軍頭的事,怕您在靈州故技重施,準備先下手為強,借營嘯的亂子給您和王爺一個下馬威,屬下的暗樁還聽到一個詞。」

  陳宴的眉心動了一下。

  高炅的牙關咬了一聲。

  「趁亂傷主。」


  陳宴站在校場中央,夜風從戈壁灘的方向灌過來,將他大氅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

  宇文澤快步走到了他身旁,嗓音壓得發顫。

  「阿兄,你說什麼?營嘯?他們要搞營嘯?」

  他的手已經握住了劍柄,指節泛白,嗓門又拔了一截。

  「反了他們了,本王現在就拔劍砍了賀蘭雄這畜生!」

  陳宴一把按住了宇文澤的手腕。

  宇文澤的手腕在他的掌心裡停住了。

  陳宴偏過頭看著他,嘴角那條弧線慢慢彎到了一個讓宇文澤後脊樑竄上一層寒意的弧度。

  「阿澤,別急。」

  宇文澤的嗓音堵在了嗓子眼裡。

  陳宴的手指從他手腕上鬆開,轉過身,目光落在了校場遠處那個正在跟幾個偏將竊竊私語的賀蘭雄身上。

  「他們想玩營嘯?」

  他的嗓音輕得像夜風從刀刃上蹭過的聲響。

  「好極了,本公正愁找不到藉口殺人立威。」

  他的手掌在橫刀的刀柄上拍了一下。

  「紅葉,葉逐溪,背嵬死衛就位。」

  紅葉和葉逐溪的身影在同一個呼吸里從他身後散了開去,一個往東,一個往西,無聲無息地隱入了校場邊緣的暗處。

  五百背嵬死衛的腳步聲在營地外圍的某個方向整齊地停了下來,鐵甲碰撞的悶響被夜風吞了個乾淨。

  陳宴站在校場中央,手指在橫刀的刀柄上慢慢劃著名弧線。

  大營深處忽然炸開了一聲悽厲到了極點的慘叫。

  緊接著是銅鑼被人瘋狂敲響的聲音,鑼聲又急又密,像是在催命。

  無數火把被扔在了帳篷上。

  帳篷的氈布被火舌舔上之後,火光沖天而起,將半座營地照成了一片橘紅色的煉獄。

  數千名被煽動的士兵像沒頭蒼蠅一樣從帳篷里涌了出來,手裡拿著刀槍棍棒,嘴裡喊著參差不齊的口號。

  「刺史不發糧,我們要活命!」

  「當兵的不給飯吃,還不如回家種地!」

  「沖啊!找刺史要說法!」

  人潮從校場的三面合攏過來,腳步聲匯成了一陣沉悶的鼓點,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賀蘭雄站在人群後方最遠處的陰影里,那雙被酒氣熏紅的眼珠子在火光中閃爍著一團比火焰更暗的光。

  他的嘴角牽了一下,那是一個自認為勝券在握的弧度。

  陳宴站在校場中央,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到了三丈長,大氅的下擺在火風中揚了起來。

  他的手在橫刀的刀柄上拍了第二下。

  嗓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鋼釘釘在了夜色里。

  「來得正好。」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