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伏骨在黃昏之前召集了部落高層。
王帳里圍著矮台坐了十一個人,有帶兵的將領,有管牧群的長老,還有坐在最裡面那個穿著舊黑袍的老頭。
老頭叫巴圖魯,乞伏部的大祭司,管了四十年的祭天祀神和部落內部的重大裁決,在族中的話比乞伏骨的彎刀還硬三分。
巴圖魯七十開外,臉上全是溝壑,白髮稀稀拉拉地從一頂氈帽底下露出來,手裡攥著一根骨杖,杖頭綁著三根鷹羽。
乞伏骨把事情說了一遍。
沒有藏著掖著,從高炅給的條件到賀蘭部的草場,一個字不落。
帳里安靜了半晌。
先開口的是左邊第二個將領,叫阿木日,三十出頭,脖子上掛著一串狼牙。
「首領,那豐州來的行商是個什麼路數?說話的口氣不像做買賣的。」
乞伏骨搖頭。
「管他什麼路數,他車上有糧,有鹽,有棉衣,這些東西是真的。」
「沒有這些東西,乞伏部撐不過十天。」
阿木日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首領的意思是真打賀蘭部?」
乞伏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目光掃了帳里一圈。
「你們都說說。」
一個管牧群的長老開了口,聲音沙啞。
「首領,牛羊死了大半,剩下的撐不過三天,今晚上若再刮一夜這樣的風,恐怕明天牧群就要絕種了。」
「沒了牲畜,春天就是死路。」
另一個將領拍著大腿。
「打!憑什麼賀蘭部那幫孫子占著最好的草地,讓咱們在這破風口子裡送命?」
「他們打咱們的人的時候可沒手軟,咱們憑什麼還給他們留臉?」
帳里陸續有人附和。
乞伏骨的視線一直落在最裡面那個沒出聲的老頭身上。
巴圖魯從進帳之後就沒開過口,手裡的骨杖靠在膝蓋上,半閉著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
乞伏骨的嗓音放低了兩分。
「大祭司怎麼看?」
巴圖魯的眼皮掀開了一條縫。
那雙渾濁的老眼在帳內昏暗的光線中轉了半圈,最後停在了乞伏骨的臉上。
「首領是在問老夫?」
「還是在通知老夫?」
乞伏骨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是在問。」
巴圖魯把骨杖從膝蓋上拿起來,往地面上敲了一下,聲音在帳里悶悶地響了一圈。
「不能打。」
帳里的幾個將領對視了一眼。
巴圖魯的嗓音乾枯得發脆。
「賀蘭部背後是王庭,動賀蘭部就是打王庭的臉。」
「王庭大軍十幾萬,壓過來,乞伏部連渣都剩不下。」
阿木日急了。
「大祭司,不打就餓死了!糧只能撐五天!」
巴圖魯看了他一眼。
「餓死幾百人,乞伏部還有種,來年還能起來。」
「跟王庭作對,那是滅族。」
乞伏骨的拳頭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大祭司,王庭什麼時候管過咱們的死活?」
巴圖魯拄著骨杖慢慢站起來,身子佝僂著,在帳里的影子被火盆里最後一點餘光拉得歪歪扭扭。
「首領,老夫說句不好聽的。」
「那個豐州來的行商,不是什麼好人。」
帳里又安靜了。
巴圖魯的骨杖往乞伏骨坐著的方向指了指。
「他帶著那麼多糧食和鹽巴到草原上來,送酒送鹽討好首領,轉頭又攛掇首領去搶賀蘭部的草場。」
「你想想,一個中原行商,圖什麼?」
「他圖的是讓咱們跟賀蘭部打起來,讓草原自相殘殺。」
「中原人的算盤,打得響著呢。」
乞伏骨的嗓音壓了下去。
「大祭司是說他在利用我們?」
巴圖魯的骨杖在地上又敲了一下。
「利不利用老夫不敢說死,但老夫活了七十年,見過太多這種笑著遞刀子的中原商人。」
「他們給你鹽巴的時候笑得比花還甜,轉頭就把你賣給了你的仇人。」
「首領,聽老夫一句勸,把這個人趕走,咱們殺馬充飢,熬過這場白災,向王庭上書請糧,哪怕低頭認慫,也比引火燒身強。」
帳里有幾個長老跟著點了頭。
阿木日張著嘴想反駁,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袖子,沒說出口。
乞伏骨沒有表態。
他看著巴圖魯佝僂的背影走出帳篷,帳簾在風裡拍了兩下,帳外的雪又大了。
議事散了。
高炅在車隊旁邊蹲著烤火,用幾塊從報廢帳篷上拆下來的干牛皮點了一小堆,火苗在風雪裡跳得東倒西歪。
宋七從帳區那邊溜回來,蹲在他旁邊,嗓音壓到了最低。
「頭兒,乞伏骨帳里的話我讓人盯了。」
高炅往火堆里丟了一塊牛皮碎片。
「大祭司反對了?」
宋七點頭。
「反對得挺凶,差點沒指著乞伏骨的鼻子罵,說您是中原來的惡魔,明天就要把您趕出營地。」
高炅被煙燻得眯了一下眼。
「還說了什麼?」
宋七撓了撓刀疤。
「說要向王庭告發您的詭計,讓王庭派兵來收拾。」
高炅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告發?」
「嗯,老頭子放的狠話,說明日一早就要派人去王庭方向送信。」
高炅站起來,拍了拍皮襖上的雪碴子。
「準備兩樣東西。」
宋七歪著頭看他。
「哪兩樣?」
高炅從車板底下的暗格里翻出一隻拳頭大小的牛皮口袋,口袋裡裝著幾顆花生米大小的黑色藥丸。
他又從另一個暗格里摸出一隻扁平的銅壺,擰開壺蓋聞了聞,壺裡裝著燒刀子。
他把三顆藥丸捏碎了撒進銅壺裡,搖了幾下,藥粉在酒液中化得無聲無息。
「頭兒,那是什麼東西?」
高炅把銅壺的蓋子擰緊,揣進了懷裡。
「明鏡司庫房裡的存貨,西域來的好東西,喝下去一炷香之內心脈崩斷,不疼,七竅會出血,跟飛快灌了大量劣酒之後醉死的症狀差不多。」
宋七的喉結滾了一下。
「頭兒是要去拜訪那個大祭司?」
高炅從另一隻車的夾層里掰出兩根金條,在掌心裡掂了掂重量。
「先禮後兵,能買最好,買不了就算了。」
他看了宋七一眼。
「帶兩個人跟我去,其餘的看好車。」
深夜。
暴風雪稍微弱了一些,但天地之間依舊是白茫茫的一片混沌。
高炅裹著皮襖,帶著宋七和另一個暗樁,頂著碎雪摸到了大祭司的營帳前面。
帳篷前面的空地上拴著一隻瘸腿的老狗,老狗趴在雪窩子裡縮成一團,見有人靠近,抬了抬腦袋,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低吼。
宋七從袖口裡摸出一塊帶著羊油味的肉乾,扔到老狗鼻子前面。
老狗聞了聞,叼著肉乾縮回了雪窩子裡,不叫了。
高炅掀開帳簾走進去。
巴圖魯坐在帳里的矮台上,面前點著一盞油燈,燈芯快要燃盡了,火苗只剩指甲蓋大小。
他手裡還攥著那根骨杖,膝蓋上攤著一塊寫了柔然文字的獸皮。
聽到人進來,他的目光從獸皮上移開,落在高炅的臉上。
「深更半夜,你來老夫帳里做什麼?」
高炅從懷裡掏出兩根金條,放在矮台上。
「大祭司,小的是來賠罪的。」
「白天的事讓大祭司不痛快了,小的心裡過意不去。」
「這兩根金條是小的的一點心意。」
巴圖魯低頭看了看那兩根金燦燦的金條,又抬頭看高炅。
「你以為老夫是用金子能堵嘴的人?」
高炅的笑彎得更深了一些。
「大祭司誤會了,小的就是做買賣的,沒別的意思。」
巴圖魯把骨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年輕人,老夫活了七十年,什麼樣的把戲沒見過。」
「你的笑是假的,你的酒是甜的,你的刀藏在袖子裡。」
「明日一早,老夫會派人去王庭,把你的事一五一十稟報上去。」
「你現在走,老夫不為難你,給你半天的時間出乞伏部的地盤。」
高炅的手指在皮襖的袖口裡停了一息。
他看著巴圖魯。
巴圖魯的眼神里沒有貪婪,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老了的動物在守護自己巢穴時才會有的那種頑固。
高炅收起了那個笑。
「大祭司,本官最後問一句。」
巴圖魯的手指在骨杖上緊了一分。
「本官?」
高炅的嗓音平了下來,平到了帳里那盞油燈的火苗都跟著縮了一下。
「金子不要,那本官也不浪費了。」
他從懷裡掏出了那隻扁平的銅壺。
巴圖魯看到銅壺的瞬間,骨杖在手裡往上提了三寸。
「你想做什麼?」
高炅擰開壺蓋,酒香飄出來。
宋七從背後撲上去,兩隻手臂鎖住了巴圖魯的脖子和右手。
另一個暗樁同時上前,按住了他的左手和骨杖。
巴圖魯掙扎了兩下,七十歲的身板在兩個壯漢的手底下跟枯柴差不多。
他的嗓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怒和驚,但被宋七的手臂壓得碎碎的。
「你……」
高炅左手掐住了巴圖魯的下巴,五根手指用力往兩邊一掰,顳頜關節被迫張到了最大。
銅壺的壺嘴伸進了巴圖魯的嘴裡。
酒液灌進去的時候,巴圖魯的身體在宋七的手臂底下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喉頭的吞咽反射讓酒液順著食道流進了胃裡。
高炅把銅壺裡的酒全部灌完,又把壺嘴在巴圖魯的嘴角上壓了壓,讓溢出來的酒液沿著臉頰淌下來,浸濕了他的衣領和胸前的袍子。
宋七鬆開了手。
巴圖魯的身體往旁邊歪了一下,手指在空中抓了兩把,什麼都沒抓住。
他的瞳孔在油燈最後那點光里放大了一圈,嗓音從喉嚨深處翻出來,碎得快要聽不見。
「你……會……遭報應……」
高炅看著他。
「大祭司,本官做的事,從來不需要報應來結帳。」
巴圖魯的身體在矮台上抽搐了七八下,越抽越短促,越抽越微弱。
他的嘴角開始滲出黑紅色的血沫,鼻孔和眼角也有細細的血絲往外涌。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抽搐停了。
巴圖魯的身體軟倒在矮台旁邊,手裡的骨杖滾到了地上。
高炅蹲下身,伸手在巴圖魯的脖子上摸了摸脈搏。
「走了。」
宋七咽了口唾沫。
「頭兒,接下來怎麼弄?」
高炅站起來,把空銅壺揣回懷裡,從矮台上拿回了那兩根金條。
「把他的外袍脫了,只剩內衣,抬到帳篷外面背風處的雪地上。」
「嘴角和鼻子上的血不用擦,留著。」
「把帳篷里的酒罈子倒幾個在地上,做出這老頭子半夜喝醉了的樣子。」
「他跌跌撞撞走出帳篷,衣服沒穿好被凍在了外面,白災天氣,凍死個把老人再正常不過。」
宋七和暗樁動手,將巴圖魯的外袍和氈帽取下來,只剩一件薄薄的內衫和褲子,把他抬到了帳篷外面二十步遠的一個背風坡上,放在雪地里。
高炅往帳篷地面上潑了半壇酒,又把酒罈歪著擱在矮台腳邊,把巴圖魯坐過的位置弄得一片狼藉。
三個人從帳篷後面繞出去,消失在漫天飛雪之中。
第二天早上,牧民在帳篷外面發現了巴圖魯的屍體。
老頭子蜷在雪窩裡,臉朝下,嘴角和鼻子上有已經凍乾的血痕,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內衫,皮膚凍成了青灰色。
帳篷里瀰漫著濃烈的酒味,地上潑著酒漬,酒罈倒在矮台腳下。
有人翻了翻帳內,連骨杖都滾在犄角旮旯里。
消息傳到乞伏骨耳朵里的時候,他正蹲在王帳門口啃最後一塊馬肉乾。
他的手停了。
「凍死了?」
「昨夜?」
來報信的將領喘著粗氣。
「嗯,帳里倒了好幾個酒罈子,地上全是酒,大祭司多半是半夜喝多了,走出帳篷沒回得來,被活活凍在了外頭。」
乞伏骨的嘴唇動了幾下。
他看了一眼遠處高炅車隊的方向,又收回了目光。
沉默了很長時間。
將領們在他身後站了一排,誰都沒有開口。
大祭司死了。
反對的聲音消了。
帳里帳外,只剩下風雪和飢餓。
當天午後,高炅再次來到王帳。
乞伏骨坐在矮台上,面前放著一碗涼透的馬血。
他沒提大祭司的事。
高炅也沒提。
兩個人對坐了十幾息,乞伏骨先開了口。
「你那三百石糧和兩百件棉衣,什麼時候能卸?」
高炅坐在矮台對面的舊毛毯上,膝蓋搭著手。
「首領答應了?」
乞伏骨的嗓音從牙根子底下翻出來。
「我不答應還能怎麼樣?」
「大祭司死了,糧剩三天的量,今天早上又死了六十頭牛和兩百隻羊。」
「我不搶賀蘭部的草場,七天之後乞伏部就是另一個凍死在雪地里的老頭子。」
高炅的嘴角彎了一下。
「首領想通了就好。」
他的聲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清的程度。
「糧和棉衣,今天傍晚就卸,但有一件事本官要先跟首領說明白。」
乞伏骨看著他。
「什麼事?」
高炅伸手在泥地上畫了一筆。
「賀蘭部不是乞伏部能硬碰硬吃下來的,首領的弟兄們餓了三天,體力不行,戰馬也折損了大半,正面開打的話,就算賀蘭部被白災削弱了一些,首領也討不了好。」
乞伏骨的臉色沉了下來。
「那你說的活路到底是什麼?總不能讓我拿拳頭去打吧?」
高炅的食指在泥地上劃出第二筆。
「本官幫你打。」
乞伏骨愣了。
「幫我打?你一個行商,帶著幾十個夥計,幫我打賀蘭部?」
高炅從舊毛毯上站起來,彎腰走出帳篷,朝車隊的方向走了幾步,回過頭。
「首領跟本官來看一樣東西。」
乞伏骨從矮台上起來,跟著他走到了車隊尾巴上最後一輛被鎖鏈鎖著的大車前面。
風雪打在車篷的油布上,啪啪作響。
高炅讓宋七遞來一把短斧。
他沒有多說話,掄起短斧一下砍斷了鎖鏈。
鎖鏈斷裂的聲響在風中清脆得刺耳。
高炅將厚重的油布掀起來,往車板後面一扯。
乞伏骨看見了車板上的東西。
他的嘴張開了,手指攥住了車沿,指關節在凍傷的紅腫中泛出了一層不正常的白。
三百把橫刀。
三百把泛著幽藍色冷光的大周精鋼橫刀,整整齊齊地碼在鐵框裡,刀柄朝外。
刀刃在灰濛濛的雪光底下折射出一片讓人牙根發麻的寒芒。
高炅從框裡抽出一把橫刀,隨手朝乞伏骨的方向扔了過去。
橫刀在空中翻了一圈,刀柄朝前,落在乞伏骨伸出的手掌里。
刀身的重量和手感讓乞伏骨的五根手指收緊了一圈。
他低頭看著掌中的橫刀。
刀鋒薄而沉,刀脊厚而正,刃口的研磨角跟草原上任何一把彎刀都不一樣,整把刀的平衡點恰好在護手前方兩寸的位置。
他轉過身,舉刀砍向了帳篷旁邊那根用來拴馬的粗松木樁。
橫刀切入木樁的聲音不是咔的一聲。
是一種極短極悶的嗤,木樁從中間齊齊斷開,切面平整得能看見年輪的紋路。
碗口粗的松木樁,一刀兩斷。
乞伏骨盯著手中的橫刀,又看了看斷裂的木樁,喉結上下滾了三遍。
身後傳來了幾個將領吸冷氣的聲音。
阿木日從旁邊躥了過來,一把搶過另一個暗樁遞來的橫刀,在手裡掂了掂。
「這刀比咱們的彎刀重了三成,但快了五倍不止。」
「這是中原軍隊的軍刀?」
高炅收起了那副行商的彎腰笑臉,嗓音平平地從嘴裡送出來。
「三百把橫刀,夠武裝首領最精銳的三百勇士。」
「這些刀交給你的人,賀蘭部那些拿著鐵片磨的破彎刀,撞上來就是送碎。」
乞伏骨攥著橫刀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高炅走到他面前,手指在車板邊沿上敲了兩下。
「首領,本官再給你一樣東西。」
「戰術。」
他蹲下身,從靴筒里抽出一塊薄木板,木板上用燒焦的炭條畫著賀蘭部營地的簡略地形圖。
「白災天氣,能見度不過十步,賀蘭部就算有防備,哨兵也不可能在暴風雪裡看到三十步之外的人影。」
「本官幫首領安排一個打法。」
「兵分三路。」
他的手指在木板上畫了三條線。
「第一路,首領親自帶一百人,直撲賀蘭部首領的大帳,拿人頭。」
「第二路,阿木日帶一百人,先燒賀蘭部的糧草倉帳,斷他們的退路。」
「第三路,留五十人在賀蘭部營地東側製造混亂,點火放煙,讓他們搞不清楚襲擊的方向和人數。」
「所有人趁暴風雪出發,臉上裹白布,身上披白氈,走到賀蘭部帳前再動刀。」
「半夜進去,天亮之前了結。」
乞伏骨蹲在地上,盯著木板上的地形圖看了半晌。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
「你連賀蘭部營地的布局都知道?」
高炅把木板翻了個面,背面畫著賀蘭部的哨兵分布和巡邏路線。
「本官做買賣的時候去過賀蘭部三次,每次都給他們的哨衛長送酒,喝多了嘴就松,什麼都往外倒。」
乞伏骨呼出一口白氣。
「什麼時候動手?」
高炅抬頭看了看天。
西北方向又壓上來一片更黑更厚的雲層,風速在加大。
「今晚。」
「風越大越好。」
「雪越厚越好。」
他站起來,把木板遞給乞伏骨。
「首領把人挑好,橫刀分下去,傍晚吃飽喝足,入夜出發。」
乞伏骨接過木板,手指在板面上用力按了一下。
他轉身走向營地,嗓門劈開了風雪。
「阿木日!集合所有百夫長以上的人,到王帳議事!」
高炅站在車隊旁邊,看著乞伏骨的背影消失在飛雪之中。
宋七湊過來。
「頭兒,真讓他們今晚就去?」
高炅把木板收進了靴筒里的暗格。
「鐵都燒紅了,不趁熱打,涼了就錘不動了。」
「頭兒,那咱們呢?跟著去?」
高炅搖頭。
「本官不碰賀蘭部的血。」
「刀給了,路畫了,剩下的事讓乞伏骨自己去辦。」
「咱們在外圍看著就行,萬一有漏網的魚往南跑,本官不想讓多餘的人把消息傳到王庭。」
宋七點了下頭。
「明白。」
黃昏。
三百把橫刀被分發到了乞伏部三百名最拚命的勇士手中。
帳篷之間的空地上,領到刀的人在風雪裡互相拍著肩膀,有個年輕牧民把橫刀抱在懷裡,手指一遍遍地摸著刀柄上的鐵花紋飾,臉上的表情又興奮又猙獰。
入夜。
暴風雪在黑暗中加了一個級別。
風聲如嚎,碎冰粒子打在人臉上跟刀子割一樣。
乞伏骨站在營地的出口處,身上裹著白氈,臉上纏著白布,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三百死士和兩千青壯在他身後排成了三個縱隊。
橫刀裹在白布底下,沒有出鞘。
乞伏骨回過頭,看了一眼營地。
帳篷在暴風雪裡歪歪斜斜,有幾盞牛油燈在帳縫裡透出微弱的黃光。
他轉回頭,大步踏進了風雪之中。
三支隊伍在黑暗中迅速分開,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融入了白色的地獄。
高炅站在營地東側的一處高坡上,皮襖的領子被風灌得鼓鼓的。
宋七和四十名暗樁散在高坡兩側的凹地中,弩機上弦,匕首出鞘。
風雪太大,什麼都看不見。
高炅從懷裡摸出那塊明鏡司的鐵牌,在指尖翻了兩下,又揣了回去。
他的嗓音被風扯碎了一半,只有宋七聽見了後面那幾個字。
「柱國,第一把火,點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