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七蹲在他旁邊,腦袋歪著看了看天邊那團黑壓壓的雲層。
「頭兒,那雲看著不對勁。」
高炅沒搭話,從車板底下摸出一塊硬邦邦的肉乾,撕了一條塞進嘴裡嚼著。
風向在半個時辰之內換了三次。
先是西北風裹著沙粒抽人臉,接著風停了一陣子,靜到了帳篷頂上的骨頭串子都不晃了,然後正北方向猛灌進來一股透骨的冷氣,冷到了連腋窩底下都能感覺到刺。
乞伏部營地里的狗在這一刻全叫了,七八隻瘦骨嶙峋的牧犬躥出帳篷,夾著尾巴往矮丘後面鑽。
一個乞伏部的老牧民從帳篷里跑出來,手裡攥著一根骨卜用的羊肩胛骨,臉色發灰。
「白災,白災來了!」
老牧民的喊聲在營地里傳了兩遍,帳篷一個接一個地掀開了帘子。
高炅把嚼了一半的肉乾塞回袖口,目光盯著北面天際線上那道黑色的牆。
那不是雲。
那是風雪卷著碎冰粒子形成的一面灰黑色幕布,從天際線往這邊壓過來的速度肉眼可見。
宋七站起來,嗓音緊了一分。
「頭兒,這陣勢像是那個什麼來著。」
「白毛風。」
高炅從車轅上跳下來,拍了拍皮襖上的碎草。
「草原上的牧民管它叫白災,大雪壓下來,牛羊凍死,帳篷被掀翻,活人扛不住三天。」
宋七的臉色變了變。
「咱們的車隊怎麼辦?」
高炅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急什麼,咱們有糧有鹽有皮襖,死不了。」
他的嗓音頓了一拍,嘴角那條弧線在陰沉的天色底下彎得幾乎看不出來。
「該急的是他們。」
暴風雪在兩炷香之後砸了下來。
沒有前奏。
沒有那種漸漸變大的過程。
風雪是一整面牆一樣拍到營地上的,帳篷在第一波衝擊里倒了十幾頂,牛皮的帳面被風捲起來翻了幾個滾,帳骨斷裂的聲響在風中連成了一條線。
氣溫在一刻鐘之內降到了能把潑出去的水凍成冰碴子的程度。
帳篷外面拴著的牲畜群炸了鍋,牛群沖斷了繩索到處亂跑,有幾頭小牛犢被風雪吹倒在地上,掙扎了幾下就不動了,身上迅速蓋了一層白。
羊群比牛群更慘,羊毛吸了雪之後變得浸透,寒氣直接順著濕透的毛貼到了皮肉上,成片的羊在風雪中栽倒,四條腿僵直地蹬了幾下,身體很快被凍成了硬邦邦的白色坨子。
乞伏骨衝出王帳的時候,臉上全是冰渣子。
他的嗓門在風雪裡拔到了極限,嗓子都快喊劈了。
「把牛羊趕進帳篷!快,趕進帳篷!」
幾個牧民彎著腰在暴風雪裡跑,繩子在手裡被風扯得根本攥不住,有個人被風推了一個踉蹌,臉朝下摔在凍硬的地面上,鼻子碰出了血,血珠子滴在雪地上瞬間就凍成了紅色的冰點。
乞伏骨自己也被風推得站不穩,他抓住帳篷旁邊的拴馬樁,嗓音從喉嚨最底下往外翻。
「老天爺要收我乞伏部的命啊!」
高炅坐在第一輛大車的車板下面,頭頂用三塊牛皮搭了個簡易的避風棚,宋七和另外兩個暗樁擠在旁邊,裹著皮襖縮成一團。
宋七的牙齒打著架。
「頭兒,您說的那個天災是不是就是這個?」
高炅把雙手揣在皮襖底下,嘴裡哈出來的白氣被風瞬間扯散。
「嗯。」
宋七搓著手。
「這來得也忒准了,跟頭兒約好了似的。」
高炅沒理他。
暴風雪持續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晨風稍微小了一些,但雪沒有停,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能見度不到二十步。
乞伏部營地在一夜之間變了樣子。
倒塌的帳篷占了三成多,還有些帳篷雖然沒倒,但帳面破了大洞,裡面的人凍得縮在一起,嘴唇發紫,手指僵硬到彎不了。
最慘的是牲畜。
乞伏骨帶著人在營地周圍清點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癱坐在王帳門口的雪地上,手裡攥著一根斷了的繩頭。
「死了多少?」
他身旁的將領抖著嗓音報數。
「牛群死了一百六十多頭,還有七八十頭凍傷了站不起來,過兩天也得死。」
「羊群更厲害,凍死了四百多隻,剩下的也夠嗆。」
「戰馬死了二十三匹。」
乞伏骨的嘴唇裂開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被寒風吹乾,貼在嘴角上變成了一條暗紅色的痂。
「糧呢?糧還剩多少?」
另一個將領從帳篷後面跑過來,聲音碎得快要散架。
「倉帳昨晚被風掀了,裡面的粟米有一半被雪泡了,結了冰,化開就爛,吃不得了。」
「剩下能吃的糧,撐不過五天。」
乞伏骨的拳頭砸在雪地上。
「五天。」
「五天之後,乞伏部的人吃什麼?吃雪?」
沒有人回答他。
風雪在帳篷的縫隙里灌出一聲一聲的嗚咽,遠處傳來婦人的哭聲和孩子的啼叫,有氣無力的,被風一攪就碎了。
乞伏骨蹲在那裡,十根手指頭插進雪裡,指甲蓋凍得發青,嗓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去賀蘭部借糧。」
旁邊的將領猶豫了一下。
「首領,賀蘭部跟咱們的關係,您是知道的。」
乞伏骨的眼珠子瞪過去。
「知道又怎樣?人要死了,面子值幾頭牛?派最能說的人去,好話說盡,先借個百來石粟米和幾百頭牛羊回來過這個坎!」
他站起來,踢了一腳帳篷柱子。
「快去!」
乞伏骨派出了三個人,騎著僅剩的幾匹好馬,頂著風雪往東邊賀蘭部的方向去了。
半天之後,三個人回來了。
準確地說,是被打回來的。
為首那個人的鼻樑上腫了一大塊,左眼眶青得發紫,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血。
另外兩個人身上也有傷,衣服前襟被撕破了,露出裡面凍得發紅的皮肉。
乞伏骨看到他們的時候,嗓音在喉嚨里堵了兩息才翻上來。
「他們打你們了?」
鼻樑腫著的那個人跪在雪地上,嗓子沙得快冒煙。
「首領,賀蘭部的人根本沒讓咱們靠近大帳。」
「他們的哨兵攔住了咱們,問清楚來意之後就開始罵。」
乞伏骨的指關節攥著彎刀的刀柄,指骨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白。
「罵什麼?」
那人咽了口帶血沫的唾沫。
「他們說乞伏部是草原上的喪家犬,說咱們的牛羊死光了活該。」
「還說王庭早就對乞伏部不耐煩了,死幾個人正好省糧食。」
「領頭那個哨衛長還說了一句。」
乞伏骨的嗓音從牙根子底下往外擠。
「什麼話?」
那人抬起頭,腫著的左眼流出了血水混著淚水的東西。
「他說,乞伏部要是活不下去了,就把女人和孩子送到賀蘭部來,放牛放羊還能使喚。」
王帳前面安靜了三息。
乞伏骨的彎刀從腰間被抽了出來。
刀鋒在灰白色的雪光中泛著一層暗色,刀身有些鏽,刃口豁了兩個小口子。
他把彎刀舉到頭頂,嗓音變成了一種被極度屈辱碾壓到了變形的嘶吼。
「賀蘭部的狗雜種!」
刀劈在拴馬樁上,樁木裂了一半,碎屑濺在雪地上。
帳篷周圍的牧民們聽到首領的嘶吼,三三兩兩地圍了過來,臉上掛著凍傷的紅斑和被飢餓掏空的凹陷。
乞伏骨喘著粗氣站在碎裂的拴馬樁前,嗓音壓到了只有周圍三步之內的人能聽清。
「去把那個豐州來的行商叫過來。」
高炅被請到王帳里的時候,帳內的火盆已經快要滅了,最後一點牛糞燒出的紅光在冷風裡忽明忽暗。
乞伏骨坐在矮台上,手裡還攥著那把彎刀,刀身上沾著拴馬樁的木屑。
他看到高炅,嗓音嘶啞得快斷了。
「行商的,你車上還有多少糧?」
高炅站在帳口,雙手抄在皮襖底下,頭低著,腰彎著,還是那副點頭哈腰的小商人樣子。
「首領問這個做什麼?小的車上那點糧,是準備沿途做買賣用的。」
乞伏骨拍著膝蓋。
「我買!全買!你有多少糧食和鹽巴,我乞伏部全收了!」
高炅的頭低了一下,嗓音裡帶著一股子恰到好處的為難。
「首領,小的也是個本分做買賣的人,您這一口氣全收了,小的後面的生意就沒法做了。」
乞伏骨急了,從矮台上彈起來,一手按住高炅的肩膀。
「你車上有多少糧?」
高炅被他按得踉蹌了一步,臉上的笑更彎了。
「首領別急,小的說了您別不信,粟米加粗糧一共帶了大概三百石。」
乞伏骨的眼珠子瞪大了一圈。
「三百石?」
「你一個行商怎麼帶了這麼多糧?」
高炅搓著手。
「首領有所不知,小的原本打算走一趟遠路,轉五六個部落,多備點貨是做買賣的規矩。」
「禦寒的棉衣也有,足足兩百件,都是內地裁縫鋪子的好貨。」
乞伏骨的喉結上下滾了兩遍。
他抓住高炅的手臂,力氣大到高炅的骨頭都被捏得作響。
「賣給我,全部賣給我。」
「乞伏部的人快餓死了。」
「你說什麼價都行。」
高炅的眉頭皺了起來,做出一副犯難的苦相。
「首領,不是小的不賣,而是您拿什麼買呢?」
「乞伏部眼下這個光景,牛羊凍死了大半,好馬也沒剩幾匹,就算您拿整個營地的破帳篷來換,也不值這三百石糧和兩百件棉衣的價啊。」
乞伏骨的手在高炅胳膊上攥緊了一分。
「我打欠條。」
「以後年景好了,我加倍用戰馬還給你。」
高炅把胳膊從他手裡輕輕抽出來,退了半步,嗓音里加了三分商人算計的精明。
「首領,做買賣講的是真金白銀,欠條這東西,草原上的風一吹就沒了,小的拿回去交不了差。」
乞伏骨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那你說怎麼辦!」
「總不能看著我的人餓死凍死在這裡!」
高炅往後退了一步,手指在皮襖的領口處撥弄了兩下,臉上的表情一層一層地剝開,那副點頭哈腰的笑意在這一息之間褪了個乾乾淨淨。
露出來的東西,讓乞伏骨的嗓子裡發出了一聲短暫的哽。
高炅的眼珠子在火盆最後那點紅光中轉了半圈,嗓音變了,跟之前那個陪笑賣酒的行商判若兩人。
「乞伏骨首領,本官給你一條活路。」
乞伏骨愣了。
「本官?」
「你到底是什麼人?」
高炅從皮襖的內兜里摸出一塊小小的鐵牌,鐵牌表面刻著明鏡司的暗紋,在昏暗的帳內幾乎看不清楚,但高炅拿出來的那個動作本身就夠了。
他沒有亮鐵牌的正面。
他只是把鐵牌在指尖翻了半圈,又揣回了兜里。
「你不需要知道本官是什麼人,你只需要知道,本官車上的三百石糧食和兩百件棉衣,夠你乞伏部撐過這場白災。」
乞伏骨的喉結滾了滾。
「你要什麼?」
高炅走到帳內的沙地上,用靴尖在地面劃了兩道線。
「本官要一樣東西做抵押。」
乞伏骨盯著他,手指在彎刀柄上來回搓著。
「什麼東西?」
高炅的靴尖在兩道線之間戳了一個點。
「賀蘭部那片避風草場。」
帳內的溫度又降了兩分。
乞伏骨的嘴張開了,但聲音在嗓子眼裡堵了好幾息才出來。
「你說什麼?」
高炅把雙手背到了身後,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揚起。
「賀蘭部東側那片三百里的避風草場,你替本官拿下來,糧食和棉衣全歸你。」
乞伏骨的整張臉在這三息之間經歷了從紅到白再從白到青的變化。
「你讓我去搶賀蘭部的地盤?」
「那片草場是王庭判給賀蘭部的。」
「我動一根手指頭,整個王庭的大軍就會壓過來。」
「你這不是救我,你這是讓我帶著全族去送死!」
高炅看著他,嗓音裡帶著一層冷到了骨頭縫裡的東西。
「送死?」
「乞伏骨首領,你不搶賀蘭部的草場,你也活不過十天。」
「你的糧還撐五天,五天之後牧民開始人吃人。」
「王庭派人來救你了嗎?」
乞伏骨的嘴唇抖了一下。
「賀蘭部拿棍子打你的人的時候,有人替你出頭了嗎?」
乞伏骨的牙關咬得咯吱響。
高炅把聲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你若不搶,明日死的是你的妻兒和族人。」
「你若搶了,有糧有草場,你乞伏部就是草原東部最硬的一根骨頭。」
「王庭敢來打你?本官還給你留了別的好東西,你打不贏?」
乞伏骨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胸膛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
他盯著高炅,盯了很久。
帳篷外面傳來一個孩子的哭聲,聲音細細的,被風雪壓得快要聽不見了。
乞伏骨的拳頭在膝蓋上攥緊了,指關節發出了一串脆響。
他的嗓音從牙縫裡漏出來,碎得快要散架。
「我要跟底下的人合計一下。」
高炅收回目光,轉身朝帳口走。
「首領自便,本官等你的回信。」
「糧食在車上,車在營地里,它不會長腿跑掉。」
「但本官的耐心,會跑。」
他掀開帳簾出去的時候,帳外的暴風雪把他的皮襖下擺掀了起來,露出了裡面夾層里壓著的那塊暗紅色鐵牌的一角。
帳簾在風中拍了兩下落回原位。
乞伏骨坐在矮台上,手裡的彎刀攥得發白,目光死死地盯著帳簾外面那片看不見盡頭的白色地獄。
孩子的哭聲又傳了過來,這次近了一些。
他低下頭,右手鬆開彎刀,十根手指深深插進了自己的頭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