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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4章 殺使滅跡嫁禍計

2026-09-02 04:14:55 作者: 晚風如故

  乞伏骨的橫刀還在滴血,刀尖指向火盆旁邊那四個被按在地上的人。

  「什麼人?」

  圖蘭的嗓音發緊,手指攥著刀柄往前推了半步。

  「搜他們帳篷的時候在後帳夾層里翻出來的,藏在兩層牛皮中間,差點漏了。」

  乞伏骨走到最近那個人面前,靴尖踢了一下他的肩胛骨。

  那人被踢得翻了個身,仰面朝上,火盆的紅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

  一張白淨的臉,跟草原牧民的粗糙皮膚完全不同,眉毛修得齊整,嘴角還留著一抹修剪過的短須,衣領內側繡著金線的暗紋。

  乞伏骨的眼珠子往下掃了一圈,掃到了他腰間那條鑲銀的帶扣。

  鳩鳥紋。

  這不是賀蘭部的首領紋飾,也不是任何部落族長該用的規格。

  阿木日從後面擠進來,一眼看到那條腰帶,嗓音變了調。

  「首領,這是王庭的人。」

  乞伏骨沒接話,蹲下身,一把扯開那人胸前的皮甲,裡面穿著一件質地極其精細的暗紫色長衫,衣料的紋路在火光底下泛著一層不易辨認的錦緞光澤。

  草原上沒有人穿這種衣裳。

  只有王庭的貴族和特使才有資格穿。

  乞伏骨抓住那人的領口,把他從地上拽到半空。

  「你是誰?」

  那人的嘴唇破了一道口子,血順著下巴淌下來,嗓音發顫,但還努力維持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語調。

  「我是大汗親封的徵稅特使阿史那勃魯,你這個蠻子給我鬆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乞伏骨的手指在他的領口上收緊了一分。

  「徵稅特使?」

  阿史那勃魯掙了兩下,掙不動,嗓門拔了上去。

  「乞伏骨,你已經犯了滅族之罪,你衝進賀蘭部殺人放火,這比反叛王庭還嚴重,大汗的鐵騎會把你的族人碾成碎骨。」

  他的目光在帳內轉了一圈,看到了地上烏達那顆斷裂的人頭,臉色又白了三分。

  「你連烏達都殺了,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乞伏骨攥著他的感覺像是攥著一條蛇,滑膩的衣料從指縫裡往外溜。

  

  阿木日從側面湊過來,嗓音壓得碎碎的。

  「首領,王庭的特使,這事大了。」

  圖蘭也開了口,聲音發抖。

  「首領,要不放了他,讓他回去跟大汗說,咱們只是跟賀蘭部的私仇,跟王庭無關。」

  乞伏骨的嘴角抽了一下。

  阿史那勃魯抓住了這個縫隙,嗓音又拔高了兩分。

  「對,放了我,我可以替你在大汗面前求情,你只需要交出人頭,交出你從賀蘭部搶的所有東西,再把你自己綁了送到王庭去。」

  他的眼珠子在火光中轉得飛快。

  「大汗或許會饒你全族,只殺你一個。」

  乞伏骨盯著他。

  阿史那勃魯又加了一句。

  「你要是不放我,大汗十天之內就能調來三萬鐵騎,你乞伏部連草場都沒有,你往哪裡跑?」

  帳里的將領們面面相覷,有幾個人的手已經在橫刀柄上鬆開了。

  乞伏骨的嗓音從牙齒縫裡漏出來。

  「你說大汗會只殺我一個?」

  阿史那勃魯點頭,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

  「只要你配合,大汗是講道理的。」

  乞伏骨盯著他那張擠出笑容的白淨臉,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滾,翻了三四個來回,忽然就靜了。

  靜下來之後,手上的力氣沒松,反而又緊了一分。

  「阿史那勃魯,你方才說,大汗會只殺我一個?」

  阿史那勃魯的笑僵在了臉上。

  乞伏骨的嗓音往下沉了半截。

  「金山之戰,我乞伏部出了一千五百壯丁,死了一千一百個,大汗連一頭牛都沒有賞過。」

  他的指關節在阿史那勃魯的領口裡咯咯作響。


  「白災三天,我的族人餓得啃凍死的馬骨頭,王庭一粒粟米都沒有送過來。」

  阿史那勃魯的臉開始往青紫色變。

  「我派人去賀蘭部借糧,你們的人把我的使者打得鼻樑斷了,還說乞伏部的女人送去給賀蘭部放牛。」

  乞伏骨的聲音碎在了火盆的噼啪聲里。

  「你現在跟我說,大汗會講道理?」

  他的橫刀從腰間抽了出來。

  阿史那勃魯的眼珠子瞪到了極限,嗓音尖到了走調。

  「你不能殺我,我是大汗的特使,殺特使就是殺大汗的臉面,是滅族的罪,你不能。」

  乞伏骨把他往地上一摔。

  阿史那勃魯的後腦勺磕在凍硬的泥地上,悶響一聲,眼前發花。

  他還要喊,聲音剛到嗓子眼。

  橫刀已經劈了下來。

  刀從頭頂正中入,順著顱縫往下,破開了骨頭和腦漿,碎裂的顱骨碴子濺到了乞伏骨的護腕上。

  阿史那勃魯的身體在地上抽了兩下,嘴唇還保持著張開的姿態,最後那個字永遠沒能從喉嚨里翻出來。

  帳里沒有人說話。

  乞伏骨站在屍體旁邊,胸膛起伏得像拉壞了的風箱,橫刀上掛著白色的腦漿和紅色的碎肉。

  阿木日的嘴唇動了好幾下,半天才擠出一句。

  「首領,你把王庭的特使砍了。」

  乞伏骨的嘴唇也在抖。

  圖蘭轉頭看向按在地上的另外三個人。

  「這三個呢?」

  乞伏骨沒有猶豫。

  「殺。」

  三把橫刀幾乎同時落下,三具屍體疊在了阿史那勃魯的旁邊,帳內的泥地被血泡得發軟。

  安靜了十幾息。

  帳外的風雪灌進來一股冷氣,吹得火盆里的炭火閃了幾閃。

  圖蘭蹲下身,在阿史那勃魯的屍體上翻了翻,從他內衫的暗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他的手在掏出來的瞬間抖了一下。

  「首領,你看這個。」

  乞伏骨接過去。

  巴掌大小的一塊金牌,正面鑄著一隻展翅的金狼,狼嘴銜著一顆日珠,背面刻著一行柔然文字,文字的下方蓋著一方朱紅色的印記。

  金狼令。

  草原上每個部落的孩子從能記事起就被教導過這個東西的含義。

  見金狼令如見大汗本人。

  乞伏骨攥著金牌的手抖了。

  圖蘭又從屍體上掏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牛皮文書,打開看了看,臉色變得比帳外的雪還白。

  「徵稅文書,縕紇提大印,上面寫著今年冬月,王庭特派阿史那勃魯至賀蘭部,徵收戰馬五百匹,牛一千頭,羊三千隻,另附牧民壯丁兩百人。」

  帳里的將領們全看到了那塊金狼令和那捲文書。

  一個接一個,臉上的顏色從紅變白,從白變灰。

  乞伏骨的膝蓋軟了。

  他的身體往後退了兩步,靴跟碰到了烏達的屍體,一個踉蹌,整個人坐在了滿是血污的泥地上。

  金狼令從他手裡滾了出去,在火盆旁邊的泥水裡轉了兩圈才停下。

  「首領。」

  阿木日的嗓音帶著一種被恐懼碾碎之後的沙啞。

  「你殺了王庭的徵稅特使。」

  乞伏骨坐在血泊里,兩隻手撐在泥地上,十根手指深深插進了凍土和血水混合的泥漿中。

  帳里有人開始慌。

  一個管牧群的老長老站了出來,聲音發顫。

  「首領,大事不好,殺特使這個罪名,王庭會把咱們挫骨揚灰。」

  另一個將領臉色發青,嗓音往上翻了一個調。

  「投降吧,現在還來得及,把首領綁了送去王庭,把金狼令和文書原樣送回去,說是乞伏骨一人所為,跟全族無關。」

  這話一出,帳里立刻分成了兩撥。


  阿木日攥著橫刀怒吼。

  「放屁,你要賣了首領?」

  那個將領急了。

  「不是我要賣,這是救全族。」

  圖蘭站在中間,嗓音碎得不成樣子。

  「救全族?你以為綁了首領送去王庭就能活?縕紇提什麼時候講過道理?金山之戰咱們死了一千多人,他連問都沒問過。」

  老長老拄著拐棍,哆嗦著說。

  「可不送首領過去,王庭的大軍來了,乞伏部一個都逃不掉。」

  帳里的爭吵聲越來越大,橫刀碰著護腕發出叮叮噹噹的亂響,有兩個將領已經開始互相推搡。

  乞伏骨坐在地上,兩隻眼睛發直,嘴唇黏著乾涸的血漬,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帳簾掀開了。

  風雪灌進來的同時,一個人影邁了進來。

  高炅。

  他的皮襖上沾滿了碎雪,領口翻著,露出裡面暗色的窄領,臉上那層黃土泥在火光里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在帳內所有人中間掃了一圈之後,帳里的爭吵聲就斷了。

  他走到乞伏骨面前。

  抬手。

  一巴掌扇在乞伏骨的左臉上。

  這一巴掌的力道把乞伏骨的腦袋甩到了右邊,半邊臉上瞬間浮出五道紅印,嘴角濺出一口血沫子,噴在了旁邊阿史那勃魯的屍體上。

  帳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木日的刀剛舉到一半,高炅的目光掃過來,他的手臂就僵在了空中。

  高炅的嗓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帶響。

  「廢物。」

  乞伏骨抬起頭,左臉腫了一層,眼底全是紅絲。

  「你……」

  高炅彎腰撿起地上那塊金狼令,在手裡翻了翻,又扔回乞伏骨面前。

  「本官給你刀,給你戰術,給你天時,讓你打賀蘭部,你連帳篷都不搜乾淨就在這裡殺人?」

  乞伏骨的嘴張了兩下。

  「我不知道他是王庭的人。」

  高炅盯著他。

  「不知道?帳里搜出穿暗紫錦緞的人,你殺之前連身份都不問,你是在打仗還是在殺豬?」

  乞伏骨被這句話噎得臉上的肌肉抽了兩下。

  高炅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掃向帳里那些臉色發灰的將領們。

  「你們方才在吵什麼?投降?」

  老長老開口。

  「大人,殺了王庭特使這個罪名,送首領去王庭請罪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高炅看著他,嘴角往側面扯了一下。

  「你把首領綁了送上去,縕紇提就會放過乞伏部?」

  老長老的拐棍在泥地上戳了兩下。

  「至少比抗到底強。」

  高炅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阿史那勃魯的屍體旁邊,踩出一個帶血的腳印。

  「老人家,本官問你一件事。」

  老長老看著他。

  「王庭徵稅文書上寫了什麼?」

  老長老愣了一下。

  高炅從圖蘭手裡抽過那捲牛皮文書,在火盆前面展開。

  「戰馬五百匹,牛一千頭,羊三千隻,壯丁兩百人。」

  他把文書朝帳里的人轉了一圈。

  「這是給賀蘭部的數目,你們猜猜,下一個徵稅的部落是誰?」

  帳里安靜了。

  高炅把文書捲起來,在手心裡敲了兩下。

  「乞伏部。」

  乞伏骨的瞳孔縮了。

  高炅的嗓音往下壓了兩分。

  「阿史那勃魯來賀蘭部征完稅,下一站就是乞伏部,你們以為他帶著金狼令來草原是遊玩的?」

  他把文書扔到乞伏骨面前。

  「你乞伏部現在還有五百匹戰馬可以交嗎?還有一千頭牛和三千隻羊嗎?」


  乞伏骨的嘴唇抖了一下。

  「沒有。」

  高炅把雙手背在身後。

  「沒有就交不出來,交不出來就是抗稅,抗稅的結果你比本官清楚,跟殺特使沒區別,一樣是滅族。」

  帳里的將領們互相看了一眼,老長老的拐棍在泥地上不再戳了。

  高炅繼續往下說,嗓音冷到了骨頭縫裡。

  「你們投降,死。你們不投降,也死。區別在於,投降是跪著死,還要連累你們的妻兒被充為王庭的奴隸,不投降至少手裡有刀,有糧,有三百里避風草場。」

  他的話在帳里砸出了三息的安靜。

  乞伏骨從泥地上撐起身子,嗓音沙得快斷了。

  「那怎麼辦?」

  高炅蹲下身,跟他平視。

  「毀屍滅跡。」

  乞伏骨看著他。

  高炅的手指在阿史那勃魯的屍體上點了一下。

  「這四個人的臉要爛掉,爛到他們親娘來了都認不出來。」

  他又點了點帳里另外幾具賀蘭部高層的屍體。

  「賀蘭部所有穿甲的將領,所有能被辨認身份的人,全部毀容,剝皮,把骨頭敲碎,臉上的肉刮掉,牙齒拔了扔到不同的地方去。」

  阿木日的喉結滾了一下。

  「然後呢?」

  高炅站起來,走到帳口,朝西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嫁禍。」

  他轉回身。

  「金山之戰,突厥被打散了,有幾千殘兵流竄在草原西北方向,這個消息你們聽過吧?」

  乞伏骨點了下頭。

  高炅的手指在空中畫了一條線。

  「突厥殘兵走投無路,在白災里凍餓交迫,見到賀蘭部的肥羊就撲上來搶,賀蘭部寡不敵眾,被突厥人屠了,糧倉被燒,首領被殺,有什麼問題?」

  帳里的空氣凝了半息。

  圖蘭先反應過來。

  「突厥人用的兵器跟咱們不一樣。」

  高炅從皮襖底下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在地上展開。

  布包裡面裹著六把短彎刀,刀柄上刻著突厥特有的三叉鹿角紋飾,刀身上還有幾處做舊的豁口和鏽跡。

  「這六把是突厥人的制式短彎刀,本官車上的存貨。」

  他把刀推到乞伏骨面前。

  「在戰場上丟幾把,插在幾具屍體旁邊,再把幾支突厥樣式的箭簇釘在帳篷柱子上。」

  他又從布包底下翻出兩隻狼皮臂套,臂套內側縫著突厥人的部落圖騰。

  「這兩隻臂套撕碎了扔在營地邊緣,做出突厥人從高處跳下來撕了護具的樣子。」

  乞伏骨攥著那六把短彎刀,手指在刀柄上轉了兩圈。

  「如果王庭派人來查呢?」

  高炅的嗓音平得聽不出波動。

  「查什麼?屍體面目全非,兵器是突厥的,現場是突厥人襲擊的痕跡,白災天氣蹄印全被雪埋了,誰也不知道突厥殘兵是從哪條路來的,查了也是白查。」

  他把金狼令從地上撿起來,擦了擦上面的血漬。

  「這塊金狼令和徵稅文書,跟阿史那勃魯的屍體一起毀掉,王庭連特使到了賀蘭部的證據都找不全。」

  乞伏骨的手指在短彎刀的刀柄上攥緊了。

  「你一直在車上備著突厥人的兵器?」

  高炅看著他。

  「本官做事,從來把後路留夠三條。」

  乞伏骨呆了兩息,忽然從地上彈了起來。

  「阿木日。」

  阿木日的身子往前傾了一步。

  「在。」

  「帶人去,所有屍體全部毀容,皮剝了,骨頭砸碎,牙齒拔掉埋到不同的地方,帳篷柱子上釘幾支突厥箭簇,短彎刀散在戰場各處。」

  阿木日應了一聲,轉身衝出了帳篷。

  乞伏骨又看向圖蘭。


  「徵稅文書和金狼令,燒了,灰倒進河床底下的雪堆里。」

  圖蘭接過兩樣東西,拔腿就跑。

  帳里只剩下乞伏骨和高炅兩個人。

  乞伏骨的呼吸還沒有平穩,胸口的起伏在皮甲下面像打鼓。

  高炅坐在矮台的邊緣,從靴筒里掏出那塊明鏡司的鐵牌,在指尖慢悠悠地翻了一圈。

  乞伏骨盯著那塊鐵牌。

  「你到底是什麼人?」

  高炅把鐵牌揣回靴筒里。

  「首領不需要知道本官是什麼人,首領只需要知道,從今往後,本官說的每一句話都能讓你的部落多活一天。」

  帳外傳來了阿木日指揮手下砸骨頭的悶響,混著風雪的嘶嚎,在夜空底下攪成了一鍋渾濁的雜音。

  乞伏骨坐在阿史那勃魯的血泊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把沾了腦漿的橫刀,手指上的血已經凝成了黑色的硬殼。

  他低著頭,嗓音碎在了風聲里。

  「我沒有退路了。」

  高炅從矮台上站起來,拍了拍皮襖上的灰。

  「首領,你從舉刀砍賀蘭部的那一刻起,退路就已經不存在了。」

  他走到帳口,掀開帳簾之前回了一次頭。

  「但路是可以往前走的。」

  帳簾落下,風雪灌了進來,火盆里最後一塊炭終於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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