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蘭跑回來的時候,天邊那條灰白色的光線剛剛壓到了地平線上。
他衝進王帳,靴子上的冰碴子在泥地上刮出了一串碎響,臉色比帳外的雪還白。
「首領,出事了。」
乞伏骨正蹲在帳角,把金狼令的灰燼用腳碾進泥漿里,聞言抬起頭。
「什麼事?」
圖蘭咽了口唾沫,嗓音往上翻了半個調。
「清點賀蘭部的屍體,少了一個人。」
乞伏骨的腳懸在半空,碾灰燼的動作停住了。
「誰?」
圖蘭的手在腰間橫刀柄上攥出了一片白。
「賀蘭都,烏達的兒子,賀蘭部的少主。」
帳里的空氣像被凍住了一層。
乞伏骨的膝蓋彎下去又撐上來,整個人從蹲著的姿勢彈了起來。
「你說什麼?」
圖蘭的嘴唇動了動。
「活的死的都翻遍了,三百多具屍體逐個看了臉,沒有賀蘭都,幾個被俘的賀蘭部牧民也指認了,說少主不在帳篷里,可能趁亂跑了。」
乞伏骨的橫刀從腰間被抽出來,刀柄在他手心裡轉了一圈,嗓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時候碎得不成句子。
「跑了?往哪裡跑了?」
圖蘭搖頭。
「不知道,風雪太大,蹄印全被埋了,但賀蘭部的馬廄區少了兩匹快馬,他八成是騎馬跑的。」
乞伏骨一腳踢翻了面前的矮台,檯面上的雜物砸在地上散了一片。
「追,給我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轉身就往帳外沖。
靴子還沒踩出帳簾,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按住了他的肩膀。
高炅站在帳簾旁邊,皮襖上全是碎雪,面無表情。
「別追。」
乞伏骨甩了一下肩膀,沒甩開。
「你放手,賀蘭都跑了,他如果到了王庭告密,什麼嫁禍突厥的計策全白費。」
高炅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收了一下力。
「本官說別追。」
乞伏骨扭過頭瞪著他,嗓門蓋住了帳外的風聲。
「你知不知道後果?賀蘭都到了王庭,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來,縕紇提的鐵騎三天之內就能踏平乞伏部。」
高炅鬆開了手。
他走回帳內,蹲在泥地上,靴尖在地面劃了一道長線。
「乞伏骨首領,本官問你一件事。」
乞伏骨喘著粗氣站在帳口。
「問什麼?」
高炅的食指在長線的一端點了一個點。
「賀蘭都今晚從營地跑出去的時候,天是什麼顏色的?」
乞伏骨愣了一下。
「黑的。」
高炅又在長線的另一端點了一個點。
「風雪有多大?」
乞伏骨的呼吸還沒平。
「伸手不見五指。」
高炅抬頭看著他。
「黑天,暴風雪,能見度不到五步,賀蘭都從帳篷里跑出來的時候,他看清是誰衝進他爹的營地了嗎?」
乞伏骨的嘴張了一下。
高炅把地上的兩個點用一條弧線連起來。
「你的人裹著白氈,纏著白布,賀蘭都就算瞪著眼看了十息,他能看出來是乞伏部的人?」
乞伏骨的喉結滾了一下,嗓音矮了半截。
「他不一定能認出來。」
高炅站起來。
「他不是不一定,是根本不可能。」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
「白災天氣,暗夜襲營,到處是火光和風雪,賀蘭都嚇都嚇死了,他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一群裹著白色東西的人從帳篷外面衝進來砍人,他能辨認出是乞伏部的標記?你們的白氈上繡了族徽?」
乞伏骨搖頭。
「沒有。」
高炅朝帳口走了兩步,嗓音收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賀蘭都是本官讓人放走的。」
乞伏骨的全身僵了。
「你說什麼?」
高炅轉過身,兩隻手插在皮襖的口袋裡,下頜的輪廓在帳內殘餘的炭火映照下切出了一條冷硬的稜線。
「本官的人在營地南面堵了六個往外跑的,截住了五個,放走了一個。」
他的嗓音平得像凍死的河面。
「放走的那個就是賀蘭都。」
乞伏骨的橫刀在手裡轉了一圈,刀尖朝著高炅的方向偏了三寸。
「你故意放走他?」
高炅沒有看那把刀。
「首領,本官問你,嫁禍突厥這件事,光靠在戰場上丟幾把假刀就夠了?」
乞伏骨的手指在刀柄上一松一緊。
高炅的食指朝南面的方向指了一下。
「誰來傳這個消息給王庭?你乞伏骨親自跑到縕紇提面前說,大汗你看賀蘭部被突厥人滅了好慘?」
乞伏骨的嘴合上了。
高炅收回手指。
「需要一個賀蘭部的人,一個活口,一個親眼看到營地被襲擊的倖存者,跑到王庭去哭著說,突厥人來了,突厥人殺了我爹,突厥人燒了我的糧倉。」
他的嗓音往下沉了兩分。
「賀蘭都就是那個活口。」
乞伏骨的橫刀慢慢收了回去。
他盯著高炅,喉嚨里發出了一聲粗重的呼吸。
「他到了王庭,縕紇提問他是誰襲擊的,他怎麼說?」
高炅蹲回地上,在泥面的那條長線旁邊畫了兩個圈。
「賀蘭都能說的只有三樣東西。」
他的手指在第一個圈上敲了一下。
「第一,暗夜暴風雪中被襲擊,看不清對方人數和旗號。」
手指移到第二個圈。
「第二,對方用的兵器鋒利到了一刀砍斷彎刀的程度,這不是普通草原部落的裝備水平,反倒更像突厥人在金山之戰前從西域商路截獲的精鋼武器。」
他的手指在泥面上畫了第三個圈。
「第三,營地里留著的殘餘證據全指向突厥,短彎刀是突厥人的制式,箭簇是突厥人的樣式,撕碎的臂套上有突厥部落的圖騰。」
他站起來。
「賀蘭都把這三樣東西報到王庭,縕紇提只有一個結論。」
乞伏骨的嘴唇動了。
高炅替他說了。
「突厥殘兵。」
帳里安靜了五息。
乞伏骨的手從橫刀柄上鬆開了,手指上的血痂碎了幾片掉在泥地上。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放他走。」
高炅把雙手背在身後。
「本官做事從來不會把所有的出口全堵死,要留一個口子給敵人灌消息,灌的是本官想讓他知道的消息。」
乞伏骨呆了半晌,忽然一屁股坐在了翻倒的矮台上,兩條腿再也撐不住力氣。
他仰著頭看著帳篷頂上那些補了又補的舊牛皮,嗓音從喉嚨深處翻出來,碎到了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你這種人,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吧?」
高炅沒有接這句話。
他走到帳口,掀開帳簾,帳外的天光已經大亮了。
暴風雪減弱了不少,碎雪在風尾上飄飄灑灑,賀蘭部的營地在晨光下露出了戰後的全貌。
帳篷倒了一大半。
糧倉帳的位置只剩下三堆冒著青煙的黑色廢墟。
雪地上到處是被拖拽過的血痕和翻倒的雜物。
阿木日帶著人在營地南面趕著繳獲的馬群和牛群往乞伏部方向轉移,蹄聲在凍土上踩出一片密集的悶響。
圖蘭領著另一隊人在清點賀蘭部帳篷中搜出來的糧食和皮毛,每清完一頂帳篷就在外面的木樁上刻一道豎痕。
數目在增長。
馬匹的數目,牛羊的數目,糧食的數目,每一個豎痕都意味著乞伏部的血管里灌進了新的血液。
乞伏骨從帳內走出來,站在帳前的空地上。
他的目光從南面的馬群掃到西面的牧群,再掃到東面堆得小山一樣高的繳獲物資,嘴唇一開一合地動了好幾輪,最後吐出來一句。
「有多少?」
阿木日從馬群那邊跑過來,臉上的血漬被晨光照得發亮。
「戰馬六千七百匹,馱馬三千一百匹,全是好馬,少說有兩千匹是上等種馬,比咱們以前全族的馬加起來還多四倍。」
圖蘭也跑了過來。
「牛一萬兩千頭,羊三萬多隻,還在數,帳篷里搜出粟米二千四百石,乾草料不計其數,毛氈皮襖棉衣加起來夠咱們全族穿兩個冬天。」
乞伏骨的手指攥著橫刀柄,指關節上的傷口被撐裂了,血從裂縫裡滲出來,他渾然不覺。
阿木日又補了一句。
「賀蘭部的女眷和工匠加起來四千多人,全都收攏了,沒有人反抗,首領被殺了他們跟沒了魂似的,給口飯就跟著走。」
乞伏骨的喉結上下翻了兩遍。
昨天他的乞伏部還是草原東部最慘的一個部落,啃著凍馬骨頭數日子。
今天早上日頭出來的時候,他手底下的牲畜和人口翻了三倍不止。
圖蘭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首領,賀蘭部的避風草場三百里,咱們全占了。」
乞伏骨的靴尖在雪地上碾了兩下。
這片草場三面環丘,避風朝陽,水源充沛,放了三十年賀蘭部的肥牛和壯馬,現在踩在他乞伏骨的腳底下了。
高炅從帳口走出來,站在乞伏骨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他的嗓音不高,但在晨風裡送得清清楚楚。
「首領,嘗到甜頭了吧?」
乞伏骨轉過頭看著他。
高炅的手指在皮襖口袋裡捏著什麼東西,捏了一下鬆開。
「馬有了,牛有了,羊有了,草場有了,人也有了,乞伏部從今往後不用再餓肚子。」
他往前邁了一步,嗓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範圍。
「但首領想過沒有,這麼多馬和牛,光餵是餵不活的,得有糧,得有鹽,得有鐵匠給馬釘掌,得有弓匠給弓換弦。」
乞伏骨的眉頭擰了一下。
高炅繼續說。
「賀蘭部的存糧夠吃兩個月,兩個月之後呢?草場再好也得開春了才能放牧,開春之前這一萬多頭牛和三萬多隻羊吃什麼?喝風?」
乞伏骨的嘴張了一下。
高炅的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手指在空中比了一個數。
「本官可以幫首領解決這個問題。」
乞伏骨盯著他的手。
「怎麼解決?」
高炅把手放了下來。
「首領手裡有王庭做夢都想要的好東西。」
他朝南面的馬群方向揚了揚下巴。
「六千匹戰馬,本官只要兩千匹。」
乞伏骨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你要兩千匹戰馬做什麼?」
高炅的嗓音里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本官不告訴你做什麼用,但本官可以告訴你,兩千匹戰馬送出去之後,本官會給你換回來五千石粟米,三千斤精鹽,一千件棉衣,還有五百把新橫刀。」
乞伏骨的呼吸停了半拍。
「五百把橫刀?」
高炅點頭。
「加上之前那三百把,首領手裡就有八百把中原精鋼橫刀,夠武裝八百個最精銳的騎兵,在整個草原東部,除了王庭本部,沒有人打得過你。」
乞伏骨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有一句話在齒間轉了三圈才轉出來。
「那王庭呢?王庭要是知道我乞伏部跟中原人做買賣,那就不僅是滅族了。」
高炅的嗓音平得像一面鏡子。
「王庭不會知道。」
他從車隊的方向走回來,在路上彎腰撿起了一把掉在雪地里的突厥短彎刀。
「本官的貨進草原走的是暗道,出貨用的是豐州黑商的皮,你的馬出去用的是乞伏部跟西域小商隊交易的名義,中間隔著三層殼,縕紇提就算把眼珠子掏出來也順不到本官頭上。」
乞伏骨沉默了。
阿木日從馬群那邊又跑了回來,嗓門老遠就喊。
「首領,南面的暗哨回報,沒有追兵,王庭方向安靜得跟死了一樣,賀蘭都八成還在路上。」
高炅看了乞伏骨一眼。
乞伏骨把橫刀插回腰間。
「兩千匹馬,你什麼時候來取?」
高炅的嘴角終於彎了一下,彎得很淺,只有半邊嘴角的肌肉動了一絲。
「半個月之後,本官派一支商隊到乞伏部的新草場,首領把馬趕到營地外圍的河谷里交接就行。」
乞伏骨點了下頭。
「成交。」
高炅轉身往車隊的方向走。
走出七八步,他停了一下,回頭看著乞伏骨。
「首領,本官多說一句。」
乞伏骨看著他。
「王庭的鐵騎遲早會來查賀蘭部的事,到時候首領只管把臉上掛好無辜的表情,說你也是白災之後才發現賀蘭部被突厥人滅了,你是來收拾殘局的。」
他的嗓音在晨風裡拖出了一條淡淡的尾巴。
「首領記住,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是一個好心的鄰居。」
乞伏骨的嘴角抽了一下,說不清那是苦笑還是被風吹的。
「鄰居把隔壁全家殺了,然後搬進他家住,你管這叫好心?」
高炅沒回答,大步走到了車隊旁邊。
宋七迎上來,刀疤歪著。
「頭兒,撤?」
高炅跳上頭車的車轅,屁股坐下去的時候把腰間那個裝著銘鏡司密語代碼本的暗袋拍了拍。
「先不撤,找個避風的地方紮營,本官有封信要寫。」
宋七從第二輛車上翻下一張舊牛皮鋪在車板上,又從暗格里摸出墨條和一管細如筷子的鐵筆遞了過去。
高炅把鐵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筆尖蘸了蘸墨條化在雪水裡的黑色液體。
他的手指在牛皮上落筆,筆觸極其細密,每一個字都是明鏡司內部才能解讀的替換密語,夾雜著看起來像帳目清單的數字排列。
宋七蹲在車邊看著他寫,一個字都看不懂。
「頭兒,給誰的?」
高炅沒抬頭。
「夏州。」
他寫得不快,每一行之間停頓的時間比書寫的時間還長。
筆在牛皮上走到最後一行的時候,高炅的手停了兩息。
他在結尾處劃了一個明鏡司專用的任務等級標記,標記的墨跡在冷風中慢慢凝固。
然後他在標記的下方添了十個字。
乞伏已入套,請柱國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