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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0章 柱國斷言王庭失銳氣

2026-09-02 04:15:05 作者: 晚風如故

  那個咬空心銅牙的探子叫阿木爾。

  被綁在暗房的木樁上三個時辰之後,他的嘴皮子開了。

  不是明鏡司的人動了手,是陳宴讓人在他面前的矮桌上擺了一碗熱粟米粥和一碟子醃蘿蔔條。

  粥的熱氣在暗房冰冷的空氣里冒了不到半炷香,阿木爾的嗓子就忍不住了。

  他是王庭內衛的三等斥候,縕紇提半個月前往南面草原邊緣撒了四十個人,專門盯著大周邊境最近出現的那個互市。

  陳宴坐在暗房角落的一把舊椅子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聽阿木爾磕磕絆絆地交代完前因後果。

  「你們四十個人撒出來,有幾個混進了互市?」

  阿木爾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珠子一直往那碗粥的方向飄。

  「三個,算上我,三個人混進去了,其餘的在外圍遠遠地盯著。」

  陳宴的手指在扶手上彈了一下。

  「另外兩個在哪?」

  阿木爾的脖子往旁邊縮了一截。

  「一個混在從豐州方向來的商隊裡,當的馬夫。」

  「另一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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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木爾的聲音矮了。

  「另一個在互市南面的粟米行里當搬貨工,已經幹了五天了。」

  陳宴轉頭看了看站在暗房門口的張文謙。

  張文謙點了下頭,轉身出去了。

  陳宴又看回阿木爾。




  阿木爾的手指在繩索里蜷了蜷。

  「查互市的規模和貨量,查每天有多少草原來的牧民,查大周賣的東西里有沒有鐵器和兵刃。」

  陳宴的嘴角動了一下。

  「查到了什麼?」

  阿木爾咽了口唾沫。

  「互市的貨量比外面傳的大,絲綢和茶葉是大頭,但真正吸引牧民來的是粟米和精鹽,價格是王庭配給鹽價的三分之一都不到,牧民拿馬換糧的速度很快。」

  他又看了一眼那碗粥。

  「我把這些寫在了蠶絲紙條上,準備送回王庭。」

  陳宴站起來,走到矮桌前,端起那碗粥走到阿木爾面前。

  「喝。」

  阿木爾愣了一息,張嘴就著陳宴的手把一碗粥灌了下去,灌得急,粥水從嘴角溢出來淌了一脖子。

  陳宴把空碗擱回矮桌上,在阿木爾面前蹲下身。

  「你給本公帶一封信回去。」

  阿木爾的眼珠子在腫了半邊的眼眶裡轉了兩圈。

  「帶回去?你要放了我?」

  陳宴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粟米粥的水漬。

  「放你回去,把你看到的東西原原本本告訴縕紇提,不用藏著掖著,互市有多大你就說多大,牧民來了多少你就說多少。」

  阿木爾的臉上閃過了一層困惑。

  陳宴回到椅子上坐下。

  「另外再幫本公給縕紇提捎一句話。」

  阿木爾盯著他。

  陳宴的嗓音里不帶任何多餘的東西。

  「就說大周夏州互市歡迎所有草原部落前來貿易,包括王庭直屬的部落,本公的粟米和精鹽管夠,誰來都賣。」

  阿木爾的嘴張了張。

  「你讓我把這話帶給大汗?」

  陳宴把右腿搭在左腿上,手指在膝蓋上轉了一圈。

  「帶。」

  他看著阿木爾。

  「但你只帶這一句話就行了,至於你在互市里看到的那個粟米行里當搬貨工的同伴,你回去之後不要提他。」

  阿木爾的臉色變了。

  陳宴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拍。

  「那個人,本公留著有用。」

  阿木爾的喉結上下翻了兩遍,腦袋在繩索的限制下拚命地點。


  天亮之後,阿木爾被鬆了繩子,塞了一包幹糧和一皮囊水,從夏州北門放了出去。

  陳宴站在總管府正堂的沙盤前,看著沙盤上那枚標註著柔然王庭的紅色小旗。

  張文謙從外面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帶著一點不太確定的東西。

  「柱國,粟米行里那個搬貨工已經被暗樁盯上了,什麼時候動手?」

  陳宴搖了下頭。

  「不動他,讓他繼續當搬貨工。」

  張文謙的嘴角往側面擰了一下。

  「留著?」

  陳宴從棋盒裡翻出兩枚小棋子,一紅一白,把紅的放在互市的位置,白的放在王庭的位置。

  「阿木爾回去報信,縕紇提知道互市的規模之後會怎麼做?」

  張文謙想了兩息。

  「要麼封鎖邊境不讓牧民南下,要麼派更多的探子來盯著,要麼乾脆出兵搗毀互市。」

  陳宴用手指把白色棋子往紅色棋子的方向推了一寸。

  「他不會出兵。」

  張文謙看著他。

  「憑什麼這麼肯定?」

  陳宴的手指在沙盤上畫了一個大圈,圈住了柔然王庭和周邊的幾個附庸部落。

  「賀蘭部被滅的消息這時候應該已經傳到王庭了,縕紇提現在面前擺著兩件事,第一件是賀蘭部被突厥殘兵滅了,第二件是大周在邊境開了互市吸走草原牧民的馬和牛。」

  他把畫圈的手指往西面的方向點了一下。

  「突厥殘兵滅了他的附庸部落,這意味著突厥在金山之戰後並沒有徹底完蛋,還有力量襲擊草原東部。」

  他的手指又往南面滑。

  「大周互市在南面虹吸草原的財富,這意味著大周在打經濟戰。」

  他把兩隻手從沙盤上收回來,插進了袖口裡。

  「一個是軍事威脅,一個是經濟滲透,縕紇提面前兩把火同時燒著,他會選擇先滅哪邊?」

  張文謙的嗓音沉了半截。

  「突厥。」

  陳宴點了下頭。

  「縕紇提是個武夫,他的腦子裡只有兩個格子,一個裝打仗,一個裝不打仗,經濟戰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但突厥殘兵滅了他的附庸部落這件事他看得懂。」

  他走到條案後面坐下來。

  「他會先派兵去草原西北方向追剿突厥殘兵,至於互市的事,他最多派幾個探子來盯著,短期內不會動手。」

  張文謙站在沙盤旁邊,手指在下巴上蹭了兩下。

  「如果他不追剿突厥呢?」

  陳宴從案角的暗屜里翻出一沓文書,在最上面那張上提筆寫了幾個字。

  「他不追剿,本公就再給他添一把柴。」

  張文謙走到條案前。

  「什麼柴?」

  陳宴把寫好的文書遞給他。

  張文謙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

  通知高炅,讓乞伏骨在王庭派人查賀蘭部舊營地的時候主動接觸來人,表態願意替王庭追查突厥殘兵下落。

  張文謙看完之後把文書還給了陳宴。

  「柱國讓乞伏骨去跟王庭的人獻殷勤?」

  陳宴把文書折好,塞進一個信封里。

  「乞伏骨現在占了賀蘭部的草場和牲畜,這件事他遲早要給王庭一個解釋,與其等王庭來查他不如讓他主動湊上去。」

  他在信封上蓋了暗印。

  「他告訴王庭的人,說自己是白災之後第一個趕到賀蘭部舊營地的鄰居,看見了突厥人留下的兵器痕跡,說自己願意替王庭追查突厥殘兵。」

  他把信封遞給門口的暗樁。

  「這樣一來,乞伏骨在王庭面前的形象就從可疑的鄰居變成了忠心的附庸。」

  張文謙在條案前站了三息。

  「可是柱國,乞伏骨真的去追突厥殘兵怎麼辦?」

  陳宴擱下筆,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他不會去追,他只是表態,實際上他剛吞了賀蘭部的家底還沒消化完,哪有功夫去追什麼突厥殘兵。」


  他的手指在袖口裡轉了一下。

  「但他的表態會讓縕紇提覺得乞伏部是自己人,至少暫時不會動他。」

  張文謙的手從下巴上放了下來。

  「縕紇提得到了一個忠心的附庸,乞伏骨得到了一個安全的擋箭牌,兩邊都覺得自己占了便宜。」

  陳宴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回沙盤前面。

  「真正占到便宜的人,不在草原上。」

  他把沙盤上那枚標註著互市的三角形棋子又往前推了一寸。

  「張文謙,互市那邊的籌碼該加了。」

  張文謙的腳步跟過來。

  「加什麼?」

  陳宴從棋盒裡摸出一枚方形的棋子,在手心裡捏了兩下。

  「房子。」

  張文謙的眼珠子定了一息。

  陳宴把方形棋子放在了沙盤上夏州城的位置。

  「夏州城南那一片去年清出來的空宅子還有多少間?」

  張文謙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城南拆了舊兵營之後清出來的空地上,年前蓋了一批新宅子,大小不一,加起來有二百三十多間。」

  陳宴的手指在方形棋子上彈了一下。

  「本公要用這批宅子釣魚。」

  張文謙看著那枚棋子。

  陳宴的嗓音壓到了只有兩步之內能聽清的範圍。

  「在互市里放消息,就說大周夏州城有一批新宅子對外售賣,不限身份,草原牧民也能買。」

  張文謙的喉結滾了一下。

  「草原牧民買夏州的房子?」

  陳宴轉過身看著他。

  「不只是房子,買了房子的人可以在夏州落戶,領大周的戶籍文牒,享受大周百姓同等的待遇,子女可以入夏州的官學讀書。」

  張文謙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兩聲。

  「柱國,這招太毒了。」

  陳宴走到條案後面重新坐下來。

  「毒在哪裡?」

  張文謙在條案前站定,聲音急了半號。

  「草原上那些被白災整得快死的牧民,被王庭徵稅壓得喘不過氣的小部落首領,一聽說大周有房子賣有戶籍拿有學堂讀,他們會怎麼想?」

  陳宴提起筆,蘸了墨。

  「他們會帶著全家的牛羊和馬來換一間屋子。」

  張文謙的聲音又急了一分。

  「他們來了之後就不走了,他們的牛羊和馬留在了大周,他們的人也留在了大周,柔然那邊就少了一戶牧民少了一群牲畜。」

  陳宴在一張空白的文書上落筆,字跡工整地寫著幾行。

  「一戶兩戶看不出來,一百戶兩百戶之後呢?」

  張文謙的手掌在條案上拍了一聲。

  「柔然的根基就被掏空了!牧民是草原的血,牲畜是草原的肉,血和肉全流到了大周這邊,剩下的就是一根空骨頭架子!」

  陳宴擱下筆,把文書上的墨跡吹乾了。

  「去辦。」

  他把文書遞給張文謙。

  「明天開始,互市的每一塊木牌上都加一條新公告,張別架的名義發出去就行。」

  張文謙接過文書,低頭看了一眼。

  文書上寫著七個字。

  買房落戶,歡迎來周。

  張文謙把文書折好揣進懷裡,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陳宴一眼。

  「柱國,縕紇提如果發現牧民在往大周跑,他會不會提前封了邊境?」

  陳宴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最後一下。

  「他封不住。」

  張文謙等著他說下去。

  陳宴的嗓音在堂內的穿堂風裡拉成了一條細線。

  「草原的邊境是幾千里的荒地和戈壁,不是城牆,縕紇提就算派十萬人來守也守不住一個想帶著全家老小往南跑的牧民。」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沙盤前面,把最後一枚棋子放在了草原和大周之間那條虛線的位置上。

  「何況他手裡現在連十萬人都湊不出來。」

  堂外傳來了一陣信鴿撲翅的聲音。

  紅葉從廊下快步走過來,手裡捏著一隻銅管。

  「柱國,北面暗哨的急報,柔然王庭方向有使者出發了,打的是王庭徵稅使的旗號,方向是往乞伏部新領地去的。」

  陳宴接了銅管,擰開,抽出紙條看了一眼。

  他把紙條遞給站在門口的張文謙。

  「縕紇提派徵稅使去找乞伏骨了。」

  張文謙看了紙條,嗓音緊了。

  「這麼快?」

  陳宴把空銅管擱在沙盤的邊框上。

  「不是快,是他缺錢了。」

  他的嗓音往門外的方向送了出去。

  「賀蘭部完了之後,王庭少了一個最大的納稅部落,縕紇提需要從其他部落身上把這個缺口補回來。」

  他回過身,走到沙盤前面,手指在乞伏部的位置上停了一息。

  「乞伏骨剛吞了賀蘭部的全部家底,是整個草原東部最肥的一塊肉。」

  他的手指從乞伏部的位置劃到了王庭的位置。

  「縕紇提聞到了肉味。」

  互市北面的木牌上多了一塊新板子,板子刷了一層白灰底,墨筆寫的大字。

  凡草原牧民,持牛馬羊皮至互市官櫃登記,可換購大周夏州城南新宅一處,三間磚瓦帶院子,附贈大周戶籍文牒一份,子女可入夏州官學。

  一心會的政委拿著一張翻譯好的柔然文抄本,在木牌旁邊高聲念了三遍。

  第一遍的時候,附近幾個正在用馬換粟米的牧民朝這邊看了看,臉上帶著一種沒聽懂的茫然。

  第二遍的時候,有兩個人放下了手裡的韁繩,走到木牌跟前仔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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