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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9章 賀蘭覆滅密報傳王庭

2026-09-02 04:15:03 作者: 晚風如故

  賀蘭都被從馬背上扶下來的時候,右腿上的凍傷已經從腳踝蔓延到了膝蓋以下,皮肉黑了一大片,走路得兩個人架著往前拖。

  陳宴沒去互市。

  他讓張文謙把賀蘭都抬進了夏州城南一間臨時騰出來的院子裡,院門口站了四個左武衛的親兵,院牆外還蹲了兩個明鏡司的暗樁。

  陳宴到的時候,賀蘭都躺在一張鋪了舊氈子的木板床上,軍醫正在拿熱水泡著他那條凍壞的腿,泡出來的水是黃褐色的,混著膿血和碎皮。

  賀蘭都二十出頭的年紀,顴骨高,眉弓寬,臉上的凍傷痂子把半邊面孔糊成了一層紫紅色的硬殼,嘴唇裂了三四道口子幹得起翹,說話的時候嗓音碎成了渣。

  陳宴在床前三步遠的位置坐下來,看了一眼賀蘭都的腿。

  「軍醫,他的腿保得住嗎?」

  軍醫抬起頭。

  「柱國,腳掌凍透了,三根腳趾已經壞死,膝蓋以下的皮肉還有救,但走起路來以後會瘸。」

  陳宴點了下頭,目光移到賀蘭都臉上。

  「你叫賀蘭都。」

  賀蘭都的眼珠子在腫了一半的眼眶裡轉了兩下,落在陳宴身上。

  「你是誰?」

  陳宴沒回答他這個問題。

  「你是賀蘭部烏達的兒子,部落被滅那晚你從營地南面跑出來的,跑了多少天到的夏州?」

  賀蘭都的嘴唇又裂開了一道縫,血滲出來被他用舌頭舔了回去。

  

  「七天。」

  他的嗓音一截一截地往外蹦,嗓子裡全是乾燥的嘶啞。

  「跑死了兩匹馬,凍死了三個跟著我的人。」

  張文謙站在陳宴身後的門框旁邊,手裡抱著一本薄冊,嗓音壓到了最低。

  「柱國,他沒去王庭。」

  陳宴沒回頭,目光一直落在賀蘭都臉上。

  「你為什麼不去王庭?」

  賀蘭都的腫眼睛閉了一息,又睜開。

  「去王庭幹什麼?」

  陳宴看著他。

  賀蘭都的手指在氈子上抓了一把,指甲縫裡全是凍硬的血垢。

  「我爹活著的時候年年給王庭交最多的稅,出最好的馬,那年金山之戰還出了三百壯丁,大汗給了什麼?」

  他的嗓音往上翻了半個調,翻到一半被乾涸的嗓子卡住了,咳了兩聲。

  「我爹被殺了,我的部落被滅了,我跑到王庭去求救?求誰的救?縕紇提會為了一個死了的附庸首領出兵報仇?」

  他又咳了一聲,痰裡帶著血絲。

  「就算出兵,出完兵之後呢?賀蘭部的草場會還給我?還是被王庭收走分給別的親信?」

  陳宴在椅子上換了一下腿的位置。

  「所以你來了大周。」

  賀蘭都盯著他。

  「我來大周是因為我沒別的地方去了。」

  他的手指在氈子上鬆開又攥緊。

  「南面是大周,北面是王庭,西面是突厥殘兵的地盤,東面是乞伏骨那條瘋狗剛吞了我家領地的方向。」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碎了。

  「我只能往南跑。」

  陳宴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回頭看了張文謙一眼。

  張文謙會意,從門口退了出去,帶上了院門。

  屋裡只剩下陳宴和賀蘭都兩個人,加上蹲在牆角給賀蘭都泡腿的軍醫。

  陳宴的嗓音放低了兩分。

  「你知道是誰滅了你的部落?」

  賀蘭都的腫眼睛裡閃了一下。

  「那天晚上風雪太大,什麼都看不清楚,衝進來的人裹著白色的東西,臉也纏了布,我從帳篷後面的夾層里鑽出來的時候,帳里在殺人,帳外在燒糧倉。」

  他的手指在氈子上劃了一道痕。

  「我什麼都沒看見。」

  陳宴沒有追問。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軍醫手裡那盆泡腳的黃褐色血水。


  「軍醫,把他的腿治好。」

  陳宴的目光落在那盆黃褐色的血水上,頓了一拍。

  「死掉的腳趾截了,別讓感染往上走。」

  軍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應了一聲。

  「柱國放心,截趾的事我這邊能做,但得儘快,再拖一日,膝蓋以下整條腿都未必保得住。」

  「那就今天截。」

  陳宴沒多說,轉身走回椅子上坐下來。

  賀蘭都在床上盯著他,那雙腫了一半的眼睛裡轉著兩團說不清的光。

  陳宴的手指搭在膝蓋上,嗓音不高不低。

  「賀蘭都,本公問你一件事,你想好了再回答。」

  賀蘭都沒吭聲,嘴唇上那幾道裂口在他抿唇的時候又滲出了血絲。

  「你還有多少人?」

  賀蘭都的嘴唇抖了一下,喉結滾了滾。

  「跟我跑出來的,原本有十幾個。」

  他的嗓音碎成了渣,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路上凍死了三個,到夏州的時候還活著的,連我算在一起,十一個人。」

  陳宴的手指在膝蓋上轉了一圈。

  「十一個人,連一頂帳篷都撐不起來。」

  賀蘭都的手指在氈子上攥了又松,沒說話。

  陳宴看了他兩息。

  「你在夏州沒有牲畜,沒有草場,沒有帳篷。十一個人,冬天還有兩個月,你打算怎麼撐?」

  賀蘭都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的響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你問這些,是想收留我們?」

  「本公可以收留你們。」

  陳宴的嗓音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給你住的地方,給你的人飯吃,把你的腿治好。」

  賀蘭都半撐著身子在床板上挪了一下,氈子底下的木板發出一聲悶響。

  「你要什麼?」

  陳宴站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牛皮片,在賀蘭都面前晃了一下。

  「你的記憶。」

  賀蘭都愣了。

  陳宴把牛皮片塞回懷裡,手背在身後。

  「你在賀蘭部長大了二十年,部落的人脈關係,周邊部落的勢力分布,王庭徵稅的規矩和路線,王庭跟各附庸部落之間的齷齪事。」

  他停了一拍。

  「你腦子裡裝了多少,本公就要多少。」

  賀蘭都的手指在氈子上停了,那層凍硬的血垢被他指甲摳下了一小片。

  「你要這些東西幹什麼?」

  「本公用這些東西做什麼,你不需要知道。」

  賀蘭都盯著他。

  「你是要用這些東西對付柔然?」

  陳宴沒接話,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賀蘭都在身後又開口了,嗓音里多了一層粗糲的試探。

  「我若是把知道的全說了,你拿去對付王庭,到時候王庭追查下來,第一個要殺的人就是我。」

  陳宴回過頭。

  「你現在已經是個沒有部落的人了,王庭要不要殺你,跟你說不說這些東西沒有關係。」

  賀蘭都的嘴角那層乾裂的血痂被他自己的牙齒磨了一下。

  「那我憑什麼信你?你收留我們,給我們飯吃,等我把東西全倒乾淨了,你再把我們趕出去,我連喊冤的地方都沒有。」

  陳宴的手在門框上敲了一下。

  「你沒得選。」

  他的嗓音不重,但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得很實。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幫本公的人有飯吃有房住,不幫本公的人本公也不為難,但夏州城外的冬天還有兩個月。」

  他頓了頓。

  「你那十一個人里瘦得最厲害的那個小個子,撐不過三天。」

  賀蘭都的眼珠子在腫脹的眼眶裡轉了一圈,轉到最後停住了。


  軍醫蹲在牆角換了一盆熱水,銅盆磕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賀蘭都的嘴角那層乾裂的血痂被他自己咬破了,血珠子從嘴角滾下來,滴在氈子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印。

  「我說。」

  陳宴的手從門框上鬆開。

  「但我有一個條件。」

  賀蘭都撐著胳膊在床板上坐直了半個身子,凍傷結痂的半邊臉在昏暗的光線里繃成了一塊紫紅色的硬皮。

  「我那十一個人,不是東西,是人。你收留我們,就得把我們當人養,不是關在院子裡當你的口供犯。」

  陳宴看了他兩息。

  「你的人本公不會動,但你的人也不能出夏州城。」

  賀蘭都的嘴唇又裂了一道縫。

  「行。」

  陳宴轉過身。

  「明天開始,張別架會來找你談,你把知道的東西一條一條地講清楚,講完一條給你的人一天的口糧,全講完了本公給你在夏州安排一個落腳的院子。」

  「講多久?」

  「講到你腦子裡的東西倒乾淨為止。」

  陳宴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張文謙在院門外等著,見陳宴出來,跟上了他的步子。

  「柱國,賀蘭都肯開口了?」

  「肯了。」

  陳宴走在街道上,兩側的屋檐下掛著冰溜子,滴水聲在冬日的冷空氣里滴答作響。

  「但他說的東西你得一條一條核實,別被他拿假消息糊弄了。」

  張文謙應了一聲。

  「屬下明白,他畢竟是柔然人,嘴裡吐出來的東西得過一遍篩子。」

  「不光過篩子。」

  陳宴的腳步沒停。

  「他講的每一條,你拿去跟互市那邊的商隊消息對,跟哨卡那邊截的信報對,對得上的留下,對不上的標出來,回頭再問他一遍。」

  張文謙點頭。

  「柱國放心,屬下會盯著。」

  兩人走到街口轉彎處,陳宴停了腳步。

  「賀蘭都不去王庭這件事,縕紇提遲早會知道。」

  張文謙的腳步也停了。

  「柱國的意思是?」

  陳宴的目光順著街道看向北面的城牆方向,城牆上的旗幟被風扯得翻來覆去。

  「賀蘭部被滅的消息會傳到王庭,但傳消息的人不是賀蘭都,是那些從戰場上逃散的普通牧民。」

  張文謙想了想。

  「那些牧民看見了什麼?」

  「他們什麼都沒看清楚。」

  陳宴的手指在袖口裡轉了一下。

  「暴風雪那麼大,衝進來的人裹著白布,臉也纏了布,誰看得清是誰?但戰場上散落的東西會說話。」

  張文謙的眉頭擰了一下。

  「突厥的短彎刀和箭簇。」

  「對。」

  陳宴重新邁步往前走。

  「那些牧民會把這些東西的事傳出去,傳到王庭的消息就是賀蘭部被突厥殘兵滅了。」

  張文謙跟上來,嗓音壓得更低。

  「那賀蘭都呢?縕紇提要是追查他的下落……」

  「賀蘭都活著跑到了大周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陳宴的嗓音在街巷的穿堂風裡碎了半截。

  「賀蘭都,從今天起就是個死人。」

  張文謙的腳步在他身後頓了一拍,又跟了上來。

  「屬下明白了,賀蘭部那邊的暗樁要不要調整?」

  「不用調整,賀蘭部已經沒了,暗樁撤回來反而打草驚蛇。」

  陳宴的靴子踩過一灘化了的冰水。

  「讓他們原地潛伏,盯著乞伏骨那邊的動靜就行。」

  街角的拐彎處,一個明鏡司的暗樁從牆根的陰影里閃出來,手裡捏著一隻信鴿。


  「柱國,北面哨卡截獲的消息,柔然王庭方向有大批馬群異動,方向是往東南的,看路線是朝著賀蘭部舊領地去的。」

  陳宴接了那隻信鴿腿上的紙條,展開看了一眼。

  他把紙條遞給張文謙。

  張文謙看了兩息,嗓音繃緊了。

  「柱國,柔然王庭派人去賀蘭部查了。」

  「來得比本公想的快了三天。」

  陳宴把信鴿交還給暗樁。

  「查就查。」

  他的手插進了袖口裡,繼續往總管府的方向走。

  「查完了之後縕紇提會發現三樣東西。」

  張文謙跟在後面。

  「哪三樣?」

  「突厥人的刀,突厥人的箭簇,還有一座被燒光了的空營地。」

  他的靴子踩過街道上又一灘冰水,水漬濺在袍角上。

  「然後他就該頭疼了。」

  張文謙沉默了幾步。

  「縕紇提要是信了突厥殘兵的說法,他會怎麼做?」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得不查。」

  陳宴的嗓音收成了一條線。

  「查突厥殘兵的來路,查他自己麾下有沒有人私通突厥,查乞伏骨吞了賀蘭部的領地是不是提前知道了消息。每查一樣,他跟底下那些附庸部落的關係就松一分。」

  總管府的院門在前方二十步外的位置敞著,門口站著兩個持戟的親兵。

  陳宴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張文謙一眼。

  「今晚,那個咬空心銅牙的探子,本公要審。」

  張文謙點頭。

  「已經押在總管府地窖里了,銅牙還沒取出來,屬下怕取早了裡面的東西毀了。」

  「留著,等本公親自看。」

  陳宴邁過門檻的時候,北風從城牆方向灌了進來,捲起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的幾片枯葉。

  枯葉在院子裡打了兩個旋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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