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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8章 劣粟換良駒套白狼

2026-09-02 04:15:02 作者: 晚風如故

  高炅的鴿子落在夏州總管府後院的鴿籠里時,天才蒙蒙亮。

  紅葉從鴿腿上解下銅管,在廊下拿著火摺子照了一眼密封的火漆,轉身快步朝正堂走。

  陳宴站在正堂那張占了半面牆的沙盤前頭,手裡捏著一枚木製的馬形棋子,棋子在指間轉了兩圈,沒落下去。

  紅葉把銅管遞過來。

  「柱國,高長史的鴿信。」

  陳宴接過銅管,擰開蓋子,把裡面捲成細筒的牛皮片抽了出來。

  他把牛皮片展開在沙盤邊緣的木框上,目光在那兩行密語上停了三息,手指沿著密語代碼本上的替換表逐字還原。

  兩千馬已入手,乞伏已馴服,互市線可接力,請柱國定奪種馬歸屬。

  陳宴把牛皮片折好,遞給紅葉。

  「燒了。」

  紅葉接過去沒有多問,轉身去了廊角的銅盆旁邊,火摺子一點,牛皮片在盆里捲縮著燒成了一小團黑灰。

  陳宴把手裡那枚馬形棋子放在了沙盤上標註著夏州的位置,然後又從棋盒裡捏出六枚同樣的馬形棋子,一枚一枚排在夏州的旁邊。

  張文謙的腳步聲從院門口傳過來,靴底在石板上拖了兩下,他進堂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粟米粥,粥碗擱在門檻邊的矮櫈上,人走到了沙盤前面。

  「柱國,互市昨天又進來三撥草原牧民,馬匹總數過了六十匹,牛四十多頭。」

  陳宴把最後一枚棋子擺好,手指彈了彈棋子的腦袋。

  「坐下說。」

  張文謙搬了條板凳過來,在沙盤側面坐下。

  「高炅那邊,兩千匹戰馬已經交割完了。」

  陳宴的手指從沙盤上的夏州劃到了西北方向一處被標註了紅點的峽谷位置。

  「本公讓他把馬走暗道送過來,不走大路,從黑風谷南坡那條廢棄的鹽道進夏州地界,你安排人去接應。」

  張文謙的眼珠子在沙盤上轉了一圈。

  「柱國,兩千匹戰馬走鹽道的話,道窄坡陡,一天最多過三百匹,全部送到夏州馬場少說要六七天。」

  陳宴從棋盒裡又摸出一枚旗幟形的棋子,插在黑風谷的位置上。

  「不進夏州城。」

  張文謙的屁股在板凳上挪了一下。

  「不進城?」

  

  陳宴的手指在沙盤上從黑風谷往南劃了一條線,線的末端是一片被山脈圍住的狹長谷地。

  「本公去年讓顧嶼辭在南谷修了一座暗場,你知道吧。」

  張文謙點了下頭。

  「知道,但屬下一直以為那地方是存軍糧用的。」

  陳宴從矮櫈上端起那碗粟米粥,喝了一口,粥不燙了,溫溫的,他大口灌了半碗,把碗擱回去。

  「存軍糧是表面,底下還挖了十二排馬廄坑,能容兩千五百匹馬,水槽和草料倉都是去年秋天就備好的。」

  張文謙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聲。

  「柱國是打算把這兩千匹戰馬藏在南谷里秘密練騎兵。」

  陳宴沒有接這句話,他走到沙盤的另一側,手指在三個位置上依次點了點。

  「夏州左武衛原有騎兵一千二,加上之前互市收的散馬配了四百騎,現在這兩千匹進來,本公手裡的騎兵底子可以擴到三千六。」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停了一拍。

  「三千六百精騎,放在整個大周西北,夠排第三了。」

  張文謙嘴裡算了一下。

  「柱國,馬有了,但騎手從哪來?兩千匹新馬需要兩千個會騎馬的兵,左武衛現有的步卒里,能上馬打仗的撐死湊出七八百人。」

  陳宴從棋盒底下的暗格里翻出一封已經拆過封的信箋,扔到張文謙面前。

  「你看看。」

  張文謙展開信箋,上面是顧嶼辭的字跡。

  「涇州舊部騎營校尉韓鑄,去年秋隨軍入夏州,現領涇州移防騎兵六百人,其中三百人有三年以上騎戰經驗。另有河州降兵營中篩選出的精壯牧民子弟四百人,均為柔然邊民後裔,自幼善騎,目前在南谷暗場接受操訓。」


  張文謙把信箋放下。

  「六百加四百,一千個現成的騎手。」

  陳宴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灌完了,碗底朝上磕了一下。

  「加上左武衛原有的一千二和互市那四百,本公手裡的騎兵總數是三千人,剩下的六百匹馬做替換和後備用。」

  張文謙站起來,走到沙盤前,手指在南谷的位置上畫了個圈。

  「三千精騎藏在南谷,外面誰也看不見,什麼時候拉出來,柱國一句話的事。」

  陳宴把空碗擱在矮櫈上,拍了拍手。

  「你今天就調兩百石粟米和五百擔乾草料送進南谷,馬到了直接入場,不許在外面停留超過半個時辰。」

  張文謙應了一聲。

  陳宴又把目光移回到沙盤上標註著乞伏部新牧場的那個位置。

  「高炅信里說乞伏骨試圖坐地起價,要一千把橫刀。」

  張文謙的嘴角往側面擰了一下。

  「被高長史按回去了?」

  陳宴的手指在乞伏部的位置上敲了兩下。

  「按回去了,但這個信號不好。」

  張文謙在板凳上坐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

  「柱國的意思是,乞伏骨開始膨脹了。」

  陳宴從棋盒裡捏出一枚黑色的圓形棋子,放在乞伏部旁邊。

  「打下賀蘭部之後,他手裡一下子多了一萬頭牛三萬隻羊和六千匹馬,他當了二十年窮首領,突然暴富,腦子裡那根弦繃不住了。」

  他把黑色棋子在指間彈了一下。

  「這種人,給他的甜頭越大,他的胃口漲得越快,胃口漲到本公兜不住的那天,他就會想著反咬一口。」

  張文謙的手指在膝蓋上交叉著。

  「柱國打算怎麼處置?」

  陳宴走到正堂的條案後面坐下,從案角的暗屜里摸出一管鐵筆和一塊牛皮片。

  「不急著處置,讓他膨脹,膨脹得越快,他跟周邊部落的摩擦就越大,摩擦越大他就越離不開本公的糧和刀。」

  他蘸了墨,在牛皮片上寫了幾行字。

  「本公給高炅回信,讓他接下來做三件事。」

  張文謙湊過來看。

  陳宴的筆在牛皮片上劃得飛快。

  「第一,繼續給乞伏骨供糧,但每批糧食的品質要逐步降級,從精粟米換成糙粟米摻殼糧,量不變質變,讓他習慣了大周的供給但永遠吃不飽。」

  張文謙的喉結滾了一下。

  「溫水煮。」

  陳宴沒理他,筆尖繼續走。

  「第二,把那十四匹種馬的事報上來,種馬不能給乞伏骨留著,他要是拿種馬配了本地的母馬群,兩三年之後就能自己繁殖戰馬,到時候對大周的依賴就斷了,種馬必須收回來。」

  張文謙點了下頭。

  「怎麼收?」

  陳宴把筆擱下,在牛皮片的最後一行寫了第三條。

  「第三件事,去乞伏部的領地上放消息,就說大周互市新開的政策里有一條,允許草原部落用上等種馬換取大周的鐵匠代工服務,一匹種馬可以換五十把新打的彎刀和二十副鐵甲片。」

  張文謙的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

  「柱國這是讓乞伏骨自己把種馬送過來。」

  陳宴把牛皮片晾了兩息,等墨跡幹了,捲成細筒塞進銅管里。

  「他捨不得送也沒關係,本公給他三條路選。」

  他擰好銅管的蓋子,在火漆上蓋了暗印。

  「第一條,把種馬交出來換大周的武器代工,他得好處,本公得種馬,皆大歡喜。」

  「第二條,他把種馬留著不交,那本公就讓明鏡司把乞伏部使用大周軍器監橫刀的消息,捅到柔然王庭那邊去。」

  張文謙的後背貼著椅背靠了一下。

  「第三條呢?」

  陳宴把銅管遞給門口等著的紅葉。

  「最快的鴿子,飛高炅。」

  紅葉接過去轉身就走。


  陳宴回到條案後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嗓音收到了只有張文謙一個人能聽清的範圍。

  「第三條路不用給他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沙盤上乞伏部那枚黑色棋子上。

  「第三條路是給本公自己留的。」

  張文謙沒有追問。

  陳宴站起身,走到沙盤前,把標註著互市的那枚三角形棋子往前推了半寸。

  「互市那邊的數字你盯緊了,每天入市的馬匹和牛羊數量,每五天匯總一次報給本公。」

  張文謙從板凳上站起來。

  「柱國,屬下還有一件事要報。」

  陳宴看著他。

  「今天一早,互市東面的哨卡截了一個人。」

  陳宴的手懸在沙盤上方。

  「什麼人?」

  張文謙從懷裡掏出一塊碎布片。

  「穿著牧民的衣裳,但腰間藏了一把鎏金短刀,刀柄上的花紋是柔然王庭親衛才有的制式,嘴裡咬了一顆空心銅牙,銅牙裡面裹著一張蠶絲紙條。」

  陳宴接過碎布片看了一眼,又還給他。

  「紙條上寫了什麼?」

  張文謙的嗓音壓了半分。

  「柔然文字,翻過來大概是四個字。」

  他抬頭看著陳宴。

  「查清互市。」

  陳宴的手從沙盤上收回來,插進了袖口裡。

  堂外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條案上一方紙鎮旁邊的幾張散紙吹翻了兩頁。

  陳宴走到門口,探頭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已經光禿了枝丫的老槐樹。

  「人關在哪了。」

  張文謙跟到門口。

  「互市哨卡的地窖里,沒讓他跟任何人接觸。」

  陳宴把袖口裡的手抽出來,在門框上拍了一下。

  「今晚送到明鏡司夏州站的暗房裡,本公親自審。」

  他轉過身,走回沙盤前面。

  「張文謙。」

  「屬下在。」

  陳宴從棋盒裡又摸出一枚紅色的小旗棋子,插在了沙盤上柔然王庭的方向。

  「縕紇提的觸角,伸過來了。」

  張文謙看著那枚紅色小旗。

  陳宴的手指在旗杆上彈了一下,棋子在沙盤上晃了兩晃。

  「伸過來就好。」

  他的嗓音淡到了院子裡的風都裹不走。

  「本公等的就是他伸手。」

  堂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是南谷方向來的信使。

  紅葉從廊下快步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封沒拆的火漆急信。

  「柱國,南谷顧司馬的急報。」

  陳宴拆開火漆,展信一看,嗓音拔了半分。

  「第一批六百匹馬已經入谷了。」

  他把信折好,揣進衣襟里。

  堂外的馬蹄聲還沒消散,又一陣蹄聲從東面的街巷裡響了起來,比前一陣更急更密。

  紅葉歪頭聽了一息,手在劍柄上搭了一下。

  「不是信使,是騎隊。」

  紅葉的手從劍柄上滑到了劍鞘中段,身子側了半步擋在廊柱前面。

  張文謙走到門口往外探了一眼,臉色變了。

  「柱國,是互市哨卡那邊來的人,跑了四五騎,帶頭那個是顧司馬留在哨卡的親兵什長。」

  陳宴走到門口,站在門檻上。

  「四五騎?顧司馬那邊出事了?」

  張文謙搖了一下頭。

  「顧司馬的急報剛到,南谷那頭如果有事,不會隔這麼短再發第二撥人。」

  那幾匹馬在院牆外的街道上勒住了,什長翻身下馬,鎧甲上沾著鹼地的白灰,跑進院門的時候靴子在石板上打了個滑。

  「柱國!」


  陳宴沒動,站在門檻上看著他。

  「喘勻了再說。」

  什長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全是風沙刮出來的紅印子。

  「柱國,互市北面進來了一支大隊伍!」

  陳宴的目光從什長臉上移到他鎧甲上那層鹼灰。

  「多大的隊伍。」

  「一百多號人,不是牧民,是賀蘭部的殘兵。」

  什長的嗓音里還帶著沒壓下去的急促。

  「帶頭那個自稱是賀蘭部少主賀蘭都,渾身的血,馬都跑廢了兩匹,人到了哨卡門口就栽下馬來了!」

  院子裡的風颳過老槐樹的禿枝,發出一聲乾澀的嗚咽。

  陳宴的手指搭在門框上,沒有立刻開口。

  張文謙從他側後方挪了半步,嗓音壓到了只夠兩個人聽見的分量。

  「賀蘭部上個月被柔然王庭削了三成牧場的事,屬下報過。」

  陳宴點了一下頭。

  「報過。」

  「但賀蘭都帶著殘兵往南跑,不去王庭請罪,反而奔夏州來……」

  張文謙沒把話說完。

  陳宴轉過身看著他。

  「你覺得蹊蹺?」

  張文謙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柱國,前腳截了一個柔然王庭的探子,後腳賀蘭部的少主就帶著一百多號人衝到互市門口來了,這兩件事擱到一塊兒,屬下不得不多想。」

  陳宴把手從門框上收回來,在袖口邊緣摩挲了一下。

  「你懷疑賀蘭都是縕紇提派過來的。」

  「屬下不敢斷言,但時辰卡得太巧了。」

  陳宴沒有接他的話,轉頭看向什長。

  「賀蘭都身上的傷,你看過沒有?」

  什長愣了一下。

  「屬下看了一眼,後背上有兩道刀傷,左臂上還中了一箭,箭杆折了半截還插在肉里,血把半邊衣裳都浸透了。」

  「箭是什麼制式?」

  什長回憶了一息。

  「黑羽短翎,鐵骨三棱頭。」

  陳宴的目光落到張文謙臉上。

  張文謙的嘴角動了一下。

  「柔然王庭親衛的制式箭。」

  陳宴點了一下頭,重新走回沙盤前面,目光在賀蘭部的位置上停了兩息。

  「張文謙,賀蘭都要是演戲,他不會拿柔然親衛的箭往自己身上招呼。」

  張文謙跟進來站到條案旁邊。

  「柱國的意思是,賀蘭都是真逃出來的?」

  「箭傷可以裝,刀口可以做,但箭杆插在肉里折了半截,那個做不了假。」

  陳宴從棋盒裡拈出一枚白色棋子,在手心裡轉了兩圈。

  「跑廢兩匹馬,一百多號人衝到互市來,這個動靜瞞不住柔然王庭的耳目,賀蘭都要是縕紇提的人,他不敢這麼鬧。」

  張文謙想了想。

  「那他為什麼不去王庭?」

  「去王庭請罪?」

  陳宴把白色棋子擱在沙盤上賀蘭部原先的位置旁邊。

  「他是賀蘭部少主,不是賀蘭部的部主,上個月被削牧場的事他做不了主,能做主的是他爹賀蘭石。」

  張文謙的眉頭擰了一下。

  「柱國是說,賀蘭部內部出事了?」

  陳宴沒有直接答他,轉頭看向什長。

  「賀蘭都到了哨卡之後說過什麼沒有?」

  什長回憶了一息。

  「說了一句,屬下記得清楚。」

  「什麼話。」

  「他說,求見大周夏州鎮守,有要事面呈,晚一天賀蘭部就沒了。」

  堂里安靜了一息。

  張文謙看著陳宴的側臉。

  「賀蘭都這是來求援的。」

  陳宴的手指在沙盤邊框上叩了兩下。

  「不是求援。」

  他把那枚白色棋子往夏州方向推了半寸。

  「是來投誠的。」

  張文謙的臉上閃過了一層說不清什麼顏色的東西。

  「賀蘭部雖然被削了牧場,但還有三千帳的底子在,少主直接帶著殘兵跑到大周這頭來,他就沒想過回去了?」

  「回不去了才對。」

  陳宴的嗓音沉了半分。

  「你再想想,賀蘭石是部主,賀蘭都是少主,少主帶著一百多號殘兵逃命似的往南跑,身上插的是柔然親衛的箭,這說明什麼?」

  張文謙的呼吸頓了一拍。

  「賀蘭石倒向了縕紇提,賀蘭都不肯降,被他爹的人追殺出來的。」

  陳宴沒有說對,也沒有說不對。

  他從沙盤前退了一步,目光掃過柔然王庭方向那枚剛插上去的紅色小旗。

  「紅葉。」

  廊下的紅葉走到門口。

  「去安排兩件事。」

  陳宴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讓哨卡那邊把賀蘭都的傷先處理了,人不能死,死了就白跑這一趟了。」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今晚本公要見兩個人,一個是地窖里那個柔然探子,一個是賀蘭都,時辰錯開,先審探子,後見賀蘭都,中間隔一個時辰。」

  紅葉點了一下頭,轉身出去了。

  張文謙在條案旁邊站了一息,嗓音放低了。

  「柱國,賀蘭都要是真的來投誠,這個人接不接,是個大事。」

  「本公知道是大事。」

  陳宴走回條案後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叩了兩下。

  「接了他,等於在柔然王庭的肋骨上扎了一根刺,縕紇提不會坐視不理。」

  「那柱國的意思是?」

  陳宴的目光落在那封還揣在衣襟里的南谷急報上,嗓音收到了只有張文謙一個人能聽清的範圍。

  「賀蘭都沒去王庭。」

  他的手指從桌面抬起來,落在了袖口裡明鏡司鐵牌的邊緣上。

  「他來了夏州。」

  張文謙看著他。

  陳宴的目光穿過堂門,落在院子裡那棵光禿了枝丫的老槐樹上頭。

  「來了就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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