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炅的十四輛大車停在一條干河谷的拐彎處,河谷兩側的紅砂岩壁把北風擋了一大半,但從岩縫裡漏進來的穿堂風還是能把人的耳根子颳得生疼。
宋七蹲在頭車旁邊,用一塊碎布擦著匕首上的血鏽,擦了三下停手,歪著腦袋朝河谷南面看。
「來了。」
高炅坐在車轅上,雙腿晃蕩著,手裡捏著那根趕馬的柳條鞭子,聽到宋七的話,也沒往南面看。
「多少人?」
宋七眯著眼數了數。
「馬大概有兩千多匹的影子,趕馬的人六七十個,外圍還有一圈騎兵,約摸百來人。」
高炅把柳條鞭子在手心裡轉了一圈。
「乞伏骨親自來了?」
宋七又看了兩眼。
「騎在最前面那匹雜毛花馬上的壯漢,脖子上掛著鷹翎辮子的,應該是他。」
高炅跳下車轅,把皮襖的領子拉了拉,臉上又掛起了那副彎腰陪笑的行商嘴臉。
蹄聲由遠而近,碾碎了河谷底部的碎石和凍土。
乞伏骨騎在雜毛花馬上,身上換了一件從賀蘭部搜刮來的新皮甲,甲面上還殘留著幾塊沒擦乾淨的血跡。
他在高炅面前三步遠的位置勒馬,馬蹄在碎石上刨了兩下才停穩。
跳下馬的時候,他的靴子砸在凍土上,碎石濺了兩步遠。
「行商的,本首領的馬來了。」
高炅彎了彎腰,往馬群方向掃了一眼。
「首領爽快,本官看看貨。」
他朝馬群走了幾步,伸手拍了拍最近一匹馬的前腿和肩胛,沿著馬脊線從頭摸到尾,又掰開馬嘴看了看牙口。
「六歲口,上等壯馬,肩高不低於四尺三。」
他又走到下一匹馬前面,重複了同樣的動作。
宋七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根短炭條和一塊木板,邊走邊記。
高炅連看了十幾匹,嗓音沒有什麼起伏。
「馬不錯,但本官數了一下,你馬群排頭這一撥少說混了兩百匹以上的馱馬和種母馬,這些馬走長路行,上陣打仗差了三成膘。」
乞伏骨走到他旁邊,嗓門還是那個粗獷的調子。
「兩千匹戰馬就是兩千匹戰馬,本首領說的話不打折扣。」
高炅把手從馬背上收回來,在皮襖上蹭了蹭。
「首領不打折扣,但馱馬和戰馬的價不一樣,這個道理首領總懂吧。」
乞伏骨的眉毛擰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高炅在馬群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來,兩條腿叉開,把柳條鞭子橫在膝蓋上。
「本官之前跟首領談的是兩千匹戰馬換五千石粟米加三千斤精鹽加一千件棉衣加五百把橫刀。」
他的手指在鞭子上敲了兩下。
「但首領馬群里混了馱馬和種母馬,馱馬按六折算,種母馬按七折算,首領自己算算該折多少。」
乞伏骨的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看身後那群馬,又轉回來盯著高炅。
沉默了五六息。
然後他的嗓音往下沉了半截,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種試探的意味。
「行商的,本首領跟你說個事。」
高炅看著他。
「首領說。」
乞伏骨從腰間摸出一把橫刀,在手裡翻了兩下,刀鋒在河谷的光線里閃了一道冷光。
「兩千匹馬,本首領可以把馱馬全換成戰馬,一匹不混,但你的價得加。」
高炅的眼皮抬了半分。
「加什麼?」
乞伏骨把橫刀往空中拋了一下,又接住。
「五百把橫刀不夠用,本首領要一千把。」
河谷里安靜了三息。
宋七蹲在大石頭後面,手裡的短炭條停在半空,刀疤那邊的半張臉繃成了一條線。
高炅坐在石頭上沒動,柳條鞭子在膝蓋上一彈一彈。
「首領是在跟本官討價還價?」
乞伏骨把橫刀插回腰間,雙臂抱在胸前,嗓門又拔上來了。
「本首領現在手裡有一萬多頭牛,三萬隻羊,六千多匹馬,還有賀蘭部三百里的避風草場,本首領不是來年小部落的寒酸首領了。」
他的下巴朝高炅身後的車隊方向揚了揚。
「你的車上有多少橫刀,本首領心裡有數,上次給了三百把,這次說是五百把,加起來八百把,但你那十幾輛車的夾層里,料還不止這個數。」
他往前踏了一步,靴尖離高炅不到兩尺。
「本首領幫你做了那麼大的事,拿下了賀蘭部,殺了王庭的特使,背了滅族的罪名,你就給八百把刀打發我?」
高炅的柳條鞭子在膝蓋上停了。
他抬頭看著乞伏骨,那副行商的笑臉還掛在嘴角,但眼底的東西換了。
乞伏骨往前又踏了半步,嗓音裡帶著一層從剛打完勝仗的亢奮中滋生出來的膨脹。
「再說了,你才帶了五十個人,本首領身邊有一百多騎兵,你覺得在這條河谷里,誰說了算?」
這句話砸在碎石地面上的時候,河谷兩側的岩壁把回聲彈了兩遍。
宋七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匕首的柄上。
石頭後面的幾個暗樁也把身子壓低了半寸,袖弩的弦拉到了扣扳機前最後一檔。
高炅的嘴角那道彎了三天的弧線,在這一息之間收了。
收得乾淨利落,連嘴唇的肌肉都沒有多餘的動作。
他從石頭上站起來,柳條鞭子從膝蓋上滑下來掉在碎石上,他沒有撿。
「乞伏骨首領。」
嗓音不高,但調子跟之前那個陪笑賣酒的豐州行商完全不在一個維度上了。
乞伏骨的腳步在踏出去的半步上頓了一下。
高炅從皮襖的領子裡把一個東西慢慢扯了出來。
明鏡司鐵牌。
他沒有亮正面,只是把鐵牌在手指間豎了一下,上面的暗紋在河谷的陰影里看不清楚,但那塊鐵的冷光切過了乞伏骨的視線。
「本官問首領三件事。」
乞伏骨的嗓門矮了兩分,抱在胸前的雙臂往下鬆了一截。
高炅的手指把鐵牌翻了個面。
「第一件事。賀蘭部被突厥人滅了,這個說法是誰幫首領編的?」
乞伏骨的喉結滾了。
高炅的手指在鐵牌上敲了一下。
「第二件事。首領手裡那八百把橫刀的鐵料產自大周軍器監,刀脊上的花紋是軍器監獨有的模具壓出來的,如果本官把這個消息透給縕紇提的人,首領覺得突厥人滅賀蘭部這個故事還能撐幾天?」
乞伏骨的嘴唇動了兩下,一個字都沒出來。
高炅收起鐵牌,揣回皮襖內兜里。
「第三件事。首領方才說身邊有一百多騎兵,本官只有五十個人,在這條河谷里誰說了算。」
他的手指在皮襖的邊緣扣了一下。
河谷兩側的岩壁後面,十幾個明鏡司暗樁從不同的方位冒出了半個腦袋。
袖弩的弩臂在陽光底下泛著一層幽暗的金屬光澤,每一支弩箭都對著乞伏骨身後那一百名騎兵的方向。
乞伏骨向兩側掃了一圈,脖子上那條粗辮子甩到了肩膀後面,辮尾上的鷹羽在風裡抖了兩下。
高炅走到他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了不足一尺。
「首領的一百騎兵很壯觀,但本官的弩箭每一支都淬了大周軍器監特製的鐵質箭頭,二十步內穿透雙層牛皮甲,首領身上那件從賀蘭部搜來的舊甲擋不住半支。」
乞伏骨的手指從橫刀柄上挪開了。
高炅的嗓音往下沉了最後一截。
「本官可以給首領一千把刀,也可以給首領兩千把刀,但前提是本官願意給。」
他退後了一步。
「本官給了,首領才有,本官不給,首領手裡那八百把橫刀的來路就是一顆隨時能炸的雷,埋在首領自己的腳底下。」
乞伏骨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成了一種帶著青灰底子的沉。
他的眼珠子在高炅臉上停了五息。
然後他的肩膀塌了下來,腰彎了三分,嗓音從牙根子底下翻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被生存和恐懼碾過之後剩下的那種沙啞。
「大人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高炅把臉上那副行商的笑又慢慢掛了回去。
「首領爽快。」
他退回大石頭旁邊,在石面上坐下來,柳條鞭子從碎石上撿了回來擱在膝蓋上。
「兩千匹戰馬,不摻馱馬,本官給你五千石粟米,三千斤精鹽,一千件棉衣,五百把橫刀,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乞伏骨的嘴唇動了一下。
高炅看著他。
「首領還想加價?」
乞伏骨把嘴閉上了。
「首領別覺得虧。」
高炅的手指在鞭子上慢慢敲著。
「本官的粟米和精鹽能讓首領的族人活過這個冬天,棉衣能讓首領的騎兵不用裹著破氈子騎馬,五百把橫刀加上之前的三百把,八百騎精銳就是草原東部第二強的武裝力量。」
他的嗓音裡帶著一層不緊不慢的節拍。
「首領的命是本官救的,首領的地盤是本官幫首領打下來的,首領手裡的刀是本官給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皮襖上的碎石灰。
「本官沒有讓首領跪誰,也沒有讓首領交稅,本官只要首領在該安靜的時候安靜,在該咬人的時候咬人,這個交情夠不夠資格讓首領少說兩句廢話?」
乞伏骨的嗓子哽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一百名騎兵,騎兵們也在看他,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層說不清楚的緊張。
他轉回頭。
「兩千匹戰馬,現在就趕過來。」
高炅坐回石頭上。
「先驗,驗完了本官的糧和鹽同步交割,棉衣和橫刀三天後用暗道送到首領新牧場的南坡。」
乞伏骨粗著氣點了下頭,轉身朝騎兵的方向走了兩步,又頓住了。
他回頭看著高炅,嗓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範圍。
「大人,本首領多問一句。」
高炅看著他。
「你背後那個人,到底想要什麼?」
高炅的手指在柳條鞭子上停了一拍。
「首領不需要知道本官背後的人想要什麼。」
他把鞭子往空中甩了一個響。
「首領只需要知道,你越聽話,你的族人活得越久。」
乞伏骨的嘴角動了一下,拽著韁繩往回走的時候,靴底在碎石上拖出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痕跡。
宋七從石頭後面爬出來,蹲到高炅旁邊。
「頭兒,剛才要是他真動手了怎麼辦?」
高炅從石頭上跳下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他不會動手。」
宋七撓了撓刀疤。
「憑什麼這麼肯定?」
高炅朝馬群的方向走,背對著宋七丟了一句。
「一個人欠的債越多,膽子就越小。」
他在第一匹戰馬的前腿上拍了一掌,手掌感受著馬腿肌腱的彈性,嘴角那道弧線回來了。
「他欠本官的已經不是銀子能算清的了。」
馬群的嘶鳴在河谷里折了三個迴響,碎石被蹄子踢得滿地亂飛。
宋七帶著幾個暗樁開始一匹一匹地驗馬,炭條在木板上飛快地劃著名記號。
高炅走到馬群的尾巴上,看了看最後面那十幾匹被單獨拴在一根長繩上的馬。
這幾匹馬的毛色比前面的深了兩個色號,肩高也矮了半寸,但腿部線條粗壯,蹄子寬大,一看就是在草原上跑慣了長途的耐力種。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匹的後臀肌肉,手指在肌肉紋理上停了一息。
「宋七,這十四匹單獨記,不算在兩千匹的數裡面。」
宋七從前面跑過來。
「怎麼了頭兒?」
高炅拍了拍那匹馬的頸側。
「這十四匹是種馬,配種用的上等貨,乞伏骨混在戰馬堆里想糊弄過去。」
他的嗓音淡了半度。
「記下來,回去告訴柱國,種馬另算。」
宋七在木板上刷刷地劃了十四道豎痕。
高炅把手從馬頸上收回來,在皮襖上蹭了蹭。
河谷南面傳來了乞伏骨指揮騎兵趕馬的吆喝聲,馬蹄在碎石上踩出了一片碎響,塵土被風吹散在岩壁之間。
高炅站在馬群盡頭,嗓音低到了只有風能聽見。
「兩千匹馬換五千石劣粟,柱國這筆買賣做得太漂亮了。」
他從靴筒里摸出那管鐵筆和一塊新的牛皮片,蘸了墨,在皮面上飛快地劃了兩行密語。
兩千馬已入手,乞伏已馴服,互市線可接力,請柱國定奪種馬歸屬。
他把牛皮片折好,塞進一個銅管里,交給身旁的暗樁。
「最快的鴿子,今夜送到夏州。」
暗樁接過銅管轉身就跑,身影在河谷的拐彎處消失了。
高炅走回車隊旁邊,坐在車轅上,兩條腿晃蕩著,手裡又捏起了那根柳條鞭子。
河谷兩側的岩壁把乞伏骨的吆喝聲擋了一半,但馬蹄聲和牛群的哞叫聲從南面一波一波地灌進來,越來越密。
高炅閉著眼,嘴角的弧線在風裡彎了一個極淺的角度。
乞伏部的命脈從今天起就栓在了那根從夏州伸出來的細線上。
線的另一頭攥在陳宴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