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觀是在天亮之前堆好的。
六百九十三顆人頭碼在互市外十里的官道邊上,底大頂尖,層層疊疊地壘成了一座圓錐形的土丘,人頭和人頭之間用凍土填了縫,最頂上那顆是秋升頭的,雙眼沒有合上,瞪著南面大周的方向。
血從土丘的縫隙里往外滲,在鹼土路面上凝成了一片暗紅色的冰殼。
過路的商隊遠遠地繞開了那片區域,趕驢的漢子回頭看了一眼就把臉扭了過去。
七天之後。
縕紇提坐在王庭的大帳里,面前的矮桌上擺著一顆拳頭大的凍羊腦子,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半天沒動。
帳里站了七個將領,沒有一個人說話。
拔都從門帘外面走進來的時候,鐵靴碾在帳門口的凍土上發出了一聲脆響,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掃了過去。
拔都的鐵甲外面套著一件灰色的皮袍,皮袍的邊角沾著鹼土,靴筒上全是馬糞的漬。
他走到縕紇提面前三步遠的位置,彎腰行了個禮。
「大汗,南面的消息核實了。」
縕紇提的手指在碗沿上挪了一下。
「說。」
拔都直起腰。
「秋升頭的一千人全軍覆沒。」
帳里的將領們互相看了一眼。
拔都繼續說,嗓音平得沒有一絲波動。
「四百多人被陣斬,兩百多人被俘後分批處置,穿甲的全被砍了頭堆了京觀,穿布衣的放回來了一百多人,這些人已經散到了周邊的部落里,嘴裡全在傳大周互市外面那座京觀的事。」
縕紇提的手掌在矮桌上拍了一聲,凍羊腦子在碗裡跳了一下。
「秋升頭這個蠢貨!」
他從寶座上站起來,在帳里來回走了三步。
「我告訴過他,不許動手,不許動手!他偏不聽,帶著一千人去送死!」
拔都站在原地沒動。
縕紇提轉過身瞪著他。
「秋升頭呢?」
拔都的嗓音矮了半截。
「死了,頭在京觀的最頂上。」
縕紇提的胸口起伏了兩下,嘴唇上的肉抖了兩三輪。
他走回寶座旁邊,沒有坐下去,手撐在扶手上。
「京觀?大周那個毛孩子用我的將軍的頭堆了京觀?」
拔都點了下頭。
「放回來的人都親眼看見了,六百多顆頭從底往上碼了六層,頂上那顆就是秋升頭的有消息說京觀外面還立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字。」
縕紇提的手在扶手上攥出了青筋。
「寫了什麼?」
拔都從懷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牛皮片。
「放回來的人里有一個識字的,把木牌上的內容抄了下來。」
他展開牛皮片,念了一遍。
「凡伸手犯我邊境者,留頭不留人。」
帳里安靜了整整十息。
縕紇提的手從扶手上鬆開了,手指在空中捏了一下又放下來。
他坐回了寶座上,屁股陷進狼皮褥子裡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截骨頭。
「拔都。」
拔都往前走了一步。
縕紇提的嗓音收到了帳里只有前排的幾個人能聽清的程度。
「秋升頭的家人呢?」
拔都的手指在鐵甲的腰帶上搭了一下。
「秋升頭的妻子和兩個兒子還在帳里等消息。」
縕紇提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三聲。
「把他妻子叫過來,就說秋升頭違抗本汗的命令擅自出兵,導致一千精銳全軍覆沒,按王庭軍法該當何罪。」
拔都的嘴唇動了一下。
「大汗,秋升頭是為了王庭才出的兵,底下的人都知道。」
縕紇提抬起頭盯著他。
「為了王庭?本汗讓他去了嗎?」
拔都沒接話。
縕紇提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聲。
「本汗沒讓他去!他自己帶了一千人去送死,送完了死把一千個家庭的壯丁賠在了南邊的鹼土地上,這是為了王庭?」
他的嗓門拔了上來。
「這是在打本汗的臉!」
帳里的將領們低了頭。
縕紇提喘了三口氣,聲音又沉下去了。
「秋升頭的家屬,罰沒三百匹馬和一千隻羊充公,兩個兒子撤掉在軍中的職務,降為普通牧民。」
拔都的手從腰帶上鬆開了。
「大汗,屬下還有一件事要報。」
縕紇提看著他。
拔都的嗓音壓到了最低。
「那些被放回來的一百多個人散到各個部落之後,嘴裡不光在說京觀的事。」
縕紇提的眉毛擰了一下。
「還說什麼?」
拔都的手指在鐵甲的胸口位置上蹭了一下。
「他們在說大周互市的事,說互市裡的粟米比王庭發的鹼糧好十倍,精鹽白得能當雪吃,還說大周在賣房子賣戶籍,草原上的牧民過去了就能安家。」
縕紇提的手指停了。
拔都繼續。
「已經有好幾個部落的人在私下裡傳這些話了,屬下聽到的消息是,至少有五個邊緣部落的頭人在商量要不要南遷。」
縕紇提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手指在空中懸了兩息。
「五個部落?」
拔都點頭。
「屬下查過了,這五個部落有三個是被翻倍徵稅令壓得最狠的,一個是金山之戰後壯丁死光了只剩婦孺的,還有一個是跟乞伏骨相鄰的小部落,被乞伏骨吞完賀蘭部之後擠到了邊緣地帶,沒了好草場。」
縕紇提站了起來。
他在寶座前面來回踱了五步,皮靴踩在毛毯上的聲音一步比一步沉。
「封邊境。」
拔都的手指攥了一下。
「大汗,邊境幾千里——」
縕紇提轉過身。
「我說封邊境!把所有往南走的路全堵了,河谷口子設卡,驛路上設哨,鹼地上的那些小道找牧民嚮導一條一條地查出來,全部派人看死。」
他的手掌在空中劈了一下。
「從今天起,任何部落的人不經過王庭的批准不准往南走一步,違者以叛逆論處,抓到了連同家屬一併發落。」
拔都站在原地沒動。
縕紇提盯著他。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拔都的嗓音緩了半拍。
「大汗,封邊境需要兵力,屬下粗算了一下,要把幾千裡邊境線上的主要路口和河谷全堵住,至少需要抽調八千到一萬人分段駐守。」
縕紇提走回寶座旁邊,手撐在扶手上。
「從哪裡調?」
拔都把帳里的其他將領掃了一圈。
「從各附庸部落抽調,按部落大小分攤,大部落出兩百人,中部落出一百人,小部落出五十人。」
縕紇提想了兩息。
「就按你說的辦,用本汗的名義下徵兵令,十天之內各部落必須把人送到邊境集結點上。」
拔都彎了彎腰。
「屬下遵命。」
他轉身往帳外走的時候,走到門帘旁邊停了一步回頭。
「大汗,還有一件事。」
縕紇提看著他。
「這次徵兵令下去之後,那些本來就在猶豫要不要南遷的部落,恐怕會加快腳步。」
縕紇提的手在扶手上拍了一聲。
「那就快封!在他們跑之前把路堵死!跑掉一個我問你的責!」
拔都的鐵靴在門帘外面碾了一下凍土,帘子在他背後晃了兩下。
徵兵令在當天下午就從王庭發出去了,騎著快馬的信使沿著八條驛路分頭朝各附庸部落的方向飛奔。
三天之後,第一批徵兵令送到了距離王庭最近的六個部落。
色楞部的頭人看完徵兵令之後把牛皮卷摔在了帳篷地上。
他的管事彎著腰在旁邊撿。
「頭人,大汗要咱們出一百五十個壯丁。」
色楞部頭人的嗓音從鼻腔里噴出來的時候帶著燙氣。
「一百五十個?去年征走了兩百個到現在一個都沒回來,今年又要一百五十個,他當我色楞部的人是草地上的螞蚱,薅一把長一茬?」
管事蹲在地上,嗓門壓得碎碎的。
「頭人,大汗說是封邊境用的,十天之內送到集結點。」
色楞部頭人一腳踢翻了面前的矮桌,桌上的茶碗摔在地上碎了兩半。
「封邊境?封誰的邊境?擋誰的路?那些想往南跑的人為什麼要跑?不就是因為他縕紇提把稅加了翻倍把壯丁抽光了嗎?」
管事把碎了的茶碗往角落裡掃了掃。
「頭人小聲點。」
色楞部頭人在帳篷里轉了三圈。
「老成,你跟我說句實話,咱們部落現在還有多少壯年男丁?」
管事的嘴唇動了動。
「算上半大小子,勉強湊六百人,但裡面有一百多個是去年白災後凍傷了手腳的,幹不了重活也騎不了馬。」
色楞部頭人在帳篷中央站住了。
「六百人里再抽一百五,剩下四百五,扣掉傷殘的一百多,能幹活的就剩三百出頭,三百個人看一千多口老弱婦孺加幾千頭牲畜,明年春天怎麼放牧?」
管事沒說話。
色楞部頭人走到帳篷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帳外的天色灰濛濛的,遠處幾個牧民趕著一小群瘦牛在枯黃的鹼草地上慢吞吞地走著。
他放下帘子,回到帳里,蹲在地上,嗓音碎成了幾截。
「老成,你聽說南邊那個互市了沒有?」
管事的眼珠子在他臉上來回跳了兩遍。
「聽說了,放回來的那些人里有一個路過咱們的地界歇了一晚上,嘴裡全是那個互市的事。」
色楞部頭人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聲。
「粟米換馬,房子換戶籍,是這麼回事?」
管事點了下頭。
「聽那人說大周那邊只要你帶著牛馬過去,什麼都能換,糧食鹽巴房子戶籍,全有。」
色楞部頭人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聲。
「他說的那個價,一匹壯馬換五石粟米十斤精鹽,比咱們在王庭市場上的價好了兩倍不止。」
管事的嗓音又壓低了。
「頭人不會是在想——」
色楞部頭人站起來。
「想什麼?我什麼都沒想。」
他走到帳角那堆雜物旁邊,從底下翻出了一隻舊皮囊,拍了拍上面的灰。
「老成,你幫我做一件事。」
管事看著他。
「去找圖海部的塔日格和蒲昌部的莫日根,讓他們後天夜裡到鹽湖邊上的那棵老榆樹底下碰個面。」
管事的手在袍子上蹭了兩下。
「頭人,這兩個人也收到徵兵令了吧?」
色楞部頭人把舊皮囊系在腰間。
「收到了才好。」
他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管事蹲在帳里,看著帘子晃了兩下停住了。
鹽湖邊上那棵老榆樹是三個部落的牧場交界處,地方偏,平時連放牊的人都不往那邊去。
兩天後的夜裡,三個人影在老榆樹底下碰了面。
色楞部頭人,圖海部的塔日格,蒲昌部的莫日根。
三個人蹲在樹根旁邊,風從鹽湖面上吹過來裹著一股咸澀。
色楞部頭人先開了口。
「兩位也收到徵兵令了?」
塔日格啐了一口唾沫。
「一百個人,縕紇提嫌我圖海部還沒夠死的。」
莫日根的聲音更悶。
「我蒲昌部就剩四百來口了,他還要五十個壯丁,抽完了之後我連看牛的人都湊不齊。」
色楞部頭人從腰間摸出那隻舊皮囊,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裡面的酸馬奶。
「兩位,我今天約你們來不是為了訴苦。」
塔日格和莫日根看著他。
色楞部頭人把皮囊遞給了塔日格,嗓音壓到了只有三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南邊的互市,你們的人也知道了吧?」
塔日格灌了一口酸馬奶,遞給莫日根。
「知道了,我帳里那些女人和老人整天就嘀咕這個。」
莫日根接了皮囊沒喝,在手裡捏著。
「色楞大哥,你是什麼意思?」
色楞部頭人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聲。
「我的意思很簡單。」
他的聲音碎在了鹽湖上吹來的風裡。
「南遷。」
塔日格的手在皮囊的繩結上停了。
莫日根攥著皮囊的手收緊了一分。
色楞部頭人的嗓音壓得不能再低了。
「縕紇提把咱們當牛使,年年抽稅年年徵兵,今年翻倍徵稅令一下去,我色楞部交完稅之後連過冬的糧都不夠吃,你們兩家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一根根掰著。
「現在又來徵兵令,要把咱們最後的壯丁抽走去替他堵邊境,堵什麼?堵的是牧民往南跑的路,可他為什麼不想想牧民為什麼要往南跑?」
塔日格的嘴角往下拉了一截。
「往南跑是因為活不下去了。」
色楞部頭人在塔日格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說得對,活不下去了才往南跑,可縕紇提不管牧民死活,他只管收稅收兵,收完了再加,加完了再收。」
他的手從塔日格肩膀上收回來。
「再這麼下去,咱們三個部落兩年之內就會跟賀蘭部一個下場。」
莫日根終於喝了一口酸馬奶,擦了擦嘴角。
「色楞大哥,南遷不是嘴上說說的,一千多口人趕著牛馬往南走八天的路,路上要是碰到王庭的巡邏騎怎麼辦?」
色楞部頭人從袍子裡摸出一張疊了兩道印子的紙。
「你們看看這個。」
塔日格接過去湊到月光底下看了一眼。
「哪來的?」
色楞部頭人的嗓音又壓了半分。
「前天從互市那邊傳過來的,有個跑商的漢人路過我的地界時留下來的東西。」
莫日根湊過去看。
紙上寫著幾行柔然文字。
凡草原部落願整族南遷者,可遣人先至互市登記,大周夏州總管府將安排沿途接應和安置營地。
色楞部頭人把紙拿回來,折好塞回袍子裡。
「大周那邊有人接應。」
塔日格和莫日根對視了一眼。
色楞部頭人站起身,在老榆樹的樹幹上拍了一掌。
「我不等了。」
他回頭看著兩個人。
「徵兵令十天之內要送人到集結點,我色楞部的人一個都不送,十天之內我帶著全族往南走。」
塔日格從地上站起來。
「你走了之後縕紇提會派人追你。」
色楞部頭人的嘴角往側面擰了一下。
「他拿什麼追?他的兵都派去封邊境了,邊境線幾千里長,他知道我從哪條路走?」
莫日根也站了起來。
風從鹽湖面上吹來,把三個人的袍角卷得翻了兩翻。
「色楞大哥,你要是走了,我蒲昌部也不留了。」
塔日格攥著那隻舊皮囊,嗓音碎到了連他自己都聽不太清。
「圖海部跟著一起走。」
三個人在老榆樹底下站了一息。
色楞部頭人伸出右手。
塔日格把手疊了上去。
莫日根的手最後搭了上來。
三隻粗糙的手掌在月光底下攥成了一團。
遠處的王庭方向,徵兵令的快馬蹄聲還在驛路上迴響著。
而在夏州總管府的正堂里,陳宴站在沙盤前面,手指在草原東南方向那幾個部落的標記上依次點過。
張文謙從堂門口進來,手裡捏著一封剛拆過火漆的急信。
「柱國,暗樁傳來的消息,縕紇提下了封鎖邊境的命令,同時向各附庸部落發了徵兵令,要抽調近萬人去守邊境線。」
陳宴的手指在沙盤上停了。
他把那枚紅色的小旗棋子從柔然王庭的位置上拔了下來,在手心裡捏了一下,又插回了原處。
「徵兵令。」
他轉過身看著張文謙。
「縕紇提從那些已經快餓死了的附庸部落里再抽走壯丁去守邊境。」
張文謙把急信放在了條案上。
「柱國,這一招正好應了您之前說的。」
陳宴走回條案後面坐下來,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最後一聲。
「他越封鎖,牧民越想跑,牧民越想跑,他就越要加兵看守,越加兵就從部落里抽走越多的壯丁,壯丁被抽走了部落就更弱了,更弱的部落更交不起稅更活不下去,活不下去的人就更想往南跑。」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畫了一個圈。
「死扣。」
張文謙站在條案前面。
「柱國,互市那邊今天又有兩撥新的部落頭人來登記換房了。」
陳宴把案角那碗涼了的水端起來灌了一口。
「哪兩個?」
張文謙從懷裡摸出登記簿翻了一頁。
「一個叫蘇赫,什缽部的管牧頭人,上次來過一趟,這次帶了三個什缽部的老人一起來。另一個是臨淵部的一個管事,說他們部落五百戶人想整體南遷,先來探路的。」
陳宴把水碗擱在案角。
「讓他們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沙盤前面,目光越過沙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棋子,落在了正堂門口那棵已經開始冒芽的老槐樹上。
「張文謙,本公的互市不需要做任何改變,該賣粟米賣粟米,該換房子換房子。」
他的手從沙盤邊框上抬起來,朝堂門外的方向指了一下。
「縕紇提替本公做了本公原本想做的事。」
陳宴的手收了回去,插進了袖口裡。
「他親手把牧民推到了本公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