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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7章 隱身份貴族入夏州

2026-09-02 04:15:16 作者: 晚風如故

  夏州互市北面的入口處捲起一陣夾雜著鹼土腥味的寒風。

  一支由五十多匹駱駝和上百匹壯馬組成的龐大商隊踩著滿地碎石進了互市的劃定區域。

  領頭的是個裹著厚重黑熊皮大氅的年輕男人。

  男人的臉頰被風沙吹得粗糙泛紅,但他腰間掛著的那把鑲嵌著綠松石的彎刀卻在冬日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暈。

  他身後跟著另一個身形更為魁梧的壯漢,那壯漢身上穿著一件磨損嚴重的舊皮襖,眼神卻像草原上尋覓獵物的餓狼一樣不斷在互市的糧倉和絲綢鋪子之間來回掃視。

  這支隊伍剛在官櫃前方的空地上停穩,幾個穿著破爛羊皮襖的互市腳夫就湊了上去。

  腳夫們在幫著卸貨的空當里互相交換了一個隱蔽的眼神。

  其中一個腳夫趁著搬運草料的轉身動作,快步鑽進了監事棚後方的暗巷裡。

  張文謙正坐在監事棚的條案後面核對昨日的粟米出庫帳目。

  那個腳夫打扮的明鏡司暗樁從後門溜進來,連氣都沒喘勻就湊到了條案跟前。

  「張別架,外面來了一頭肥羊和一頭餓狼。」

  張文謙把手裡的毛筆擱在硯台上,抬頭看著這個平日裡專門負責盯梢大部落商隊的暗樁。

  「說清楚點,什麼來路能讓你用這種詞。」

  暗樁從袖口裡摸出一張畫著粗糙圖騰的羊皮殘片遞過去。

  「領頭那個穿黑熊皮的年輕人自稱是白狼部的商隊大管事,但他腰帶內側露出了半個柔然王庭右賢王一脈特有的金鏨子狼頭暗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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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文謙的目光在那張羊皮殘片上掃過,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

  「右賢王的兒子跑到咱們這互市里裝管事,另一個呢?」

  暗樁把羊皮殘片收回袖口裡繼續匯報。

  「那個穿舊皮襖的壯漢看著像個護衛頭子,但他左手虎口上有一道貫穿手背的陳年刀疤,而且他走路時雙腿外擴的幅度極大,那是突厥王帳近衛從小練馬術留下的骨骼特徵。」

  張文謙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監事棚的縫隙處往外看了一眼。

  「柔然右賢王的兒子和突厥殘部的特勤混在同一個商隊裡跑到夏州來,這可不是來買粟米的。」

  暗樁在旁邊跟著看了一眼外面。

  「他們帶了上百張上等的雪豹皮和幾十斤狗頭金,現在正在外面跟咱們的掌柜挑刺,說咱們的絲綢不夠滑,茶磚不夠實。」

  張文謙把帘子放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

  「你讓外面的人先陪他們耗著,別露了底,我這就去總管府見柱國。」

  半個時辰後,夏州總管府正堂的火盆燒得正旺。

  陳宴坐在那張巨大的沙盤前面,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正在沙盤上勾勒著幾條通往草原深處的補給線。

  張文謙站在條案旁邊把互市里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匯報了一遍。

  陳宴手裡的木棍在沙盤上停頓下來,木棍尖端挑起一小撮代表草原部落的黃沙。

  「柔然和突厥在金山之戰里打得腦漿子都快出來了,現在這兩家的人居然能湊在一個商隊裡來夏州探底。」

  張文謙往前走了一步。

  「柱國,這些草原貴族在互市里東張西望,明擺著是來摸咱們的底細,甚至可能在找咱們防禦的破綻準備日後劫掠。」

  陳宴把手裡的木棍扔在沙盤的邊框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音。

  「他們看到互市里每天流淌著那麼多金銀和糧食,貪婪的本性自然壓不住,這是老鼠聞到了糧倉的味。」

  張文謙看著陳宴的側臉。

  「屬下要不要讓明鏡司的人在他們出城的時候找個由頭把人扣下?」

  陳宴轉過身來看著張文謙,眼神里透著一種看穿一切的冷酷算計。

  「扣下他們有什麼用,殺了他們只會讓縕紇提和突厥殘部提高警惕,甚至會促成他們兩家為了利益暫時聯手。」

  張文謙的眉頭微微皺起。

  「那柱國的意思是放他們查?」

  陳宴走到火盆旁邊伸出雙手烤著火,指骨在跳躍的火光中顯得修長。


  「他們既然想看大周的底細,那就讓他們看個夠,不僅要讓他們看,還要讓他們親身體驗一下什麼是大周的繁華。」

  張文謙在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陳宴這句話的深意。

  「柱國是想用糖衣炮彈從內部瓦解他們?」

  陳宴把手從火盆上方收回來,轉身走到條案後面坐下。

  「遊牧文明的骨子裡只有搶掠和生存,他們根本不懂什麼是真正的享受,你今天不用當這個別架了,去換一身最值錢的行頭,親自去會會這些大主顧。」

  張文謙立刻明白了陳宴的意圖,嘴角泛起一絲商賈特有的精明笑意。

  「屬下明白,屬下這就去把夏州城裡最奢靡的陣仗給他們擺出來。」

  陳宴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記住,要把他們當成天底下最尊貴的客人,讓他們覺得夏州遍地是黃金,只要他們願意花錢,在大周就能買到草原上做夢都想不到的東西。」

  張文謙行了個禮退出了正堂。

  互市的官櫃前面,那個穿黑熊皮的柔然貴族正把一匹上好的蜀錦扔在櫃檯上,絲料砸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大周的商人就拿這種粗糙的布料來糊弄白狼部?這種東西在我們部落里只配給下等奴隸擦馬鞍。」

  站在他身後的突厥特勤雙臂抱在胸前,那雙狼一樣的眼睛掃過櫃檯後面縮著脖子的夥計們,發出一聲充滿嘲弄的冷哼。

  「烏日根管事,我就說南邊這些漢人都是些奸詐之徒,他們根本拿不出真正的好貨來換我們的雪豹皮。」

  烏日根伸手在櫃檯上一拍,把旁邊碼好的幾匹綢布震歪了半寸。

  「把你們這裡管事的叫來,老子帶著白狼部的雪豹皮跑了上千里路,不是來看這些破布爛衫的。」

  負責接待的掌柜被這兩個人刁難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巴張了幾次卻接不上話。

  人群後面忽然傳來玉佩碰撞的清脆聲響,一個穿著暗紫色蜀錦長袍的胖子在幾個隨從的簇擁下撥開圍觀的人走了過來。

  張文謙這身行頭是夏州城裡最大的絲綢商戶用來充門面的鎮店之寶,腰間墜著一塊成色極佳的羊脂玉佩,走起路來滿身的綾羅與玉石互相摩擦出富貴逼人的動靜。

  他走到櫃檯前,直接把那個掌柜往旁邊推了一把,臉上堆起一副毫無破綻的笑臉。

  「哎喲哎喲,底下人沒眼力見,怠慢了兩位貴客,在下是這夏州互市的總商辦錢萬貫,這廂給兩位賠罪了。」

  烏日根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胖得出油的漢人商賈,鼻孔里噴出一道白氣。

  「你就是管事的?你們這互市看著熱鬧,擺出來的東西連我們草原上隨便搭個棚子的集市都不如。」

  張文謙順手把櫃檯上那匹蜀錦掃落到地上,自己還滿不在乎地踩了一腳。

  「貴客說得對,這種爛布料確實不配入兩位的眼,底下人不懂規矩,拿這種擺在明面上糊弄散客的破爛來髒了貴客的手,回頭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突厥特勤那雙眼睛緊盯著張文謙的臉,像是在判斷這個漢人商賈有幾分真幾分假。

  「既然這是糊弄散客的,那錢大老闆手裡可有能讓我們看得上眼的東西?」

  張文謙嘿嘿笑了兩聲,故意把身子往前湊了湊,壓著嗓子說話。

  「二位是行家,一眼就瞧出這櫃面上的貨色上不了台面,錢某也不瞞您,真正的極品哪能擺在這風沙裡頭讓人挑揀?兩位貴客帶了上百張雪豹皮和幾十斤狗頭金過來,這種手筆在夏州互市也是一年遇不到一回的頂尖大買賣。」

  烏日根的眉毛挑了起來。

  「你倒是消息靈通,我們帶了什麼貨你全清楚。」

  張文謙擺了擺手,肥厚的手掌在冷風裡翻了個花。

  「做生意嘛,貴客這樣的大買家進了互市,錢某要是還不知道,那這總商辦的位子也不用坐了。」

  他抬手往夏州城的方向指了指。

  「這互市里風沙大,好東西拿出來也沾了土氣,兩位若是不嫌棄,錢某在城裡備下了薄酒,咱們換個清淨暖和的地方坐下來慢慢看真正的極品,您看如何?」

  烏日根偏過頭,跟突厥特勤交換了一個眼神。

  突厥特勤微點了下頭,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們這次潛入夏州本就是為了探查城內的虛實,現在這個漢人商賈主動邀請他們進城,正好省了他們再找藉口的功夫。

  烏日根把黑熊皮大氅緊了緊,語氣依舊高在上。

  「既然錢老闆盛情邀請,那我們就去看看你們大周到底藏了什麼好東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張文謙的胸口點了一下。

  「要是還拿這些破爛出來,我們白狼部的刀可不認人。」

  張文謙連點頭哈腰,轉身沖隨從揮了揮手。

  「備車備車,把最好的那三輛套上,貴客放心,錢某拿出來的東西要是不能讓兩位滿意,錢某這顆腦袋您隨時砍去當夜壺。」

  三輛內部鋪著厚實白狐皮的豪華馬車停在了互市門口,車簾是雙層錦緞壓制,擋風又隔聲。

  烏日根掀開帘子往車廂里看了一眼,手指摸了摸鋪在座位上的白狐皮,回頭衝突厥特勤笑了。

  「這漢人商賈倒是捨得下本錢。」

  突厥特勤彎腰鑽進車廂,在白狐皮上坐定之後把佩刀橫在膝蓋上。

  「別忘了正事,記住我們來這裡是幹什麼的。」

  烏日根撩開車簾的一角看著外面平整的官道向後退去,嘴角浮著一絲玩味。

  「放心,看歸看,吃歸吃,該記的東西一樣不會少。」

  馬車在城內拐了幾個彎,停在了一座占地極廣的三層木樓前面。

  飛檐上掛著幾十盞防風的琉璃彩燈,把整條街道照得亮如白晝,門上方那塊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寫著春風樓三個字。

  張文謙從前面的馬車上跳下來,小跑到烏日根的車旁邊親自掀開厚重的擋風門帘。

  「兩位貴客請下車,這就是錢某平時招待頂級大主顧的私宅產業,尋常人有銀子都進不了這道門。」

  烏日根和突厥特勤從馬車上走下來,站在寒風中仰頭打量著這座燈火輝煌的建築。

  突厥特勤的鼻翼抽動了兩下,他聞到了一股從門縫裡飄出來的奇異香味,混合了西域龍涎香和某種甜膩花香的味道在寒風裡格外沖鼻,讓他身上的血忽然熱了起來。

  「這是什麼味道?」

  張文謙笑得滿臉褶子擠在一起。

  「這是從南洋運來的暖香,一兩就值三匹好馬,燒起來通體舒泰,貴客進去就知道了。」

  他走到那扇雕刻著繁複牡丹花紋的沉香木大門前,伸手輕輕推開了門扇。

  大門推開的那一刻,一股被地暖烘托得溫熱如春的氣息裹挾著濃郁的香料味道撲面而來。

  門內的景象讓這群在草原上吃慣了風沙喝慣了冷風的貴族全都停住了腳步。

  大堂的地面鋪設著來自波斯的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軟得能陷進腳踝,四周牆壁掛滿流光溢彩的蜀錦帷幔,大廳中央的水池在寒冬臘月里冒著絲絲熱氣。

  十幾個穿著半透明輕紗的江南舞姬正在水池邊緣的玉石台階上翩翩起舞,輕紗隨著動作翻飛。

  烏日根的腳釘在門檻上,他咽了一口唾沫,原本端著的那副傲慢架子裂開了一道口子。

  「這……你們漢人平時就在這種地方做買賣?」

  張文謙站在他旁邊,用扇子往裡面引了引。

  「貴客見笑了,這不過是錢某的一處小產業罷了,夏州城裡比這氣派的地方還有的是,兩位先進來坐著喝口熱酒暖身子,好貨隨後就到。」

  突厥特勤那雙原本充滿警惕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領舞那個舞姬的腰肢上,連呼吸的節奏都徹底亂了,手裡握著刀柄的指節不自覺地鬆開。

  張文謙站在門內的陰影里,看著這群被眼前景象震住了的草原貴族,臉上那副商賈的諂媚笑容在暗處慢慢收起來,露出底下比刀鋒還要鋒利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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