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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0章 結巨帳貴族陷死局

2026-09-02 04:15:21 作者: 晚風如故

  烏日根從春風樓三層那張鋪了六層白狐皮的大床上翻了個身,胳膊搭在旁邊那個已經睡得人事不省的頭牌舞姬身上,嘴角還掛著一道乾涸的口水印子,整個人渾身酸軟得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彈。

  門外傳來了靴子踩在走廊木地板上的聲音,節奏不快不慢,三下兩下就到了門前。

  「烏日根管事,該起了,錢老闆在樓下等著呢。」

  烏日根的眼皮子動了動,嘴巴張開又合上,從嗓子裡擠出一聲含混的哼。

  「起什麼起,天還沒亮呢。」

  「管事,日頭都到頭頂了,您整睡了一天一夜,錢老闆說今天有要緊事要跟您商量。」

  烏日根費了好大勁才把自己從白狐皮堆里拔出來,赤腳踩在波斯地毯上,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連續一個月的酒池肉林把他原本精壯的身體掏得像一根被風沙磨了半截的朽木。

  他披了件絲綢袍子趿拉著鞋下了樓,突厥特勤阿史那已經坐在一樓的雅間裡了,臉色比他還難看,兩隻眼底下掛著青黑色的眼袋,手裡端著一碗醒酒的酸湯,喝一口打一個嗝。

  「阿史那,你這副死樣子還不如我昨晚看到的那條被我從溫泉池子裡撈出來的死魚。」

  阿史那把酸湯碗擱在桌上,用袖口胡亂擦了一把嘴。

  「少廢話,錢老闆派人來叫我的時候我還泡在池子裡呢,說什麼今天要結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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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日根往雅間的椅子上一癱,絲綢袍子從肩膀上滑了半截。

  「結什麼帳,我還有二十張雪豹皮沒花完呢。」

  阿史那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拉了拉。

  「你那二十張雪豹皮恐怕連你這間房半個月的住宿費都不夠。」

  烏日根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放屁,老子帶了上百張雪豹皮和幾十斤狗頭金進來,一個月能花多少?」

  阿史那沒接他的話,因為雅間的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張文謙穿著那身暗紫色蜀錦長袍,腰間的羊脂玉佩碰在一起叮噹響著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三個抱著厚厚一摞帳本的瘦臉帳房先生,每個人胳膊底下夾著的紙冊子比磚頭還厚。

  「兩位貴客起了,好,正好錢某有些帳目上的事需要跟兩位對一對。」

  張文謙的笑臉跟一個月前沒什麼兩樣,眼睛被擠得彎的,滿臉的褶子像個彌勒佛。

  烏日根懶洋洋地擺了擺手。

  「對什麼對,我的雪豹皮和狗頭金你又不是沒收,剩多少退還給我就是了,我跟阿史那準備明天回草原。」

  張文謙呵笑了兩聲,朝身後那三個帳房使了個眼色,三個瘦臉先生魚貫上前,把手裡的帳本整齊齊地摞在雅間的八仙桌上,桌面被壓得嘎吱叫了一聲。

  「兩位貴客這一個月在我夏州城裡的花銷,錢某讓帳房仔細地列了一份總清單,今天正好趁兩位都在,咱們把這筆帳算清楚了,免得日後扯皮。」

  張文謙從桌上最上面那本帳冊里抽出一張摺疊了七八道摺痕的長紙,抖開的時候紙張嘩啦地響了一陣,紙尾拖在八仙桌的桌沿外面垂了下去,足有三尺多長。

  烏日根的眼珠子跟著那張長紙往下走,走到最後視線停在了紙尾處用硃砂寫的那個數字上面。

  他本來靠在椅背上松垮垮的身子往前彈了一下,絲綢袍子從肩膀上徹底滑到了椅子上。

  「多少?」

  張文謙的食指在那個硃砂數字上面輕輕點了一下。

  「連烏日根管事欠下的五百匹戰馬和阿史那特勤欠下的一千頭壯牛折合在內,再加上兩位這一個月的食宿酒水綢緞首飾藥材溫泉沐浴丫鬟小廝打賞各項雜費,總計折合銅錢四萬七千貫。」

  張文謙把那張長紙往烏日根面前推了推。

  「按互市的牌價折算,約合四千七百匹上等戰馬,或者兩萬三千五百頭壯牛。」

  雅間裡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到外面走廊上有人端著茶盤走過去的腳步聲。

  阿史那手裡那碗酸湯不知道什麼時候滑到了桌沿上,碗底磕在桌角發出一聲脆響,湯水濺出來沾在了那張長長的帳單尾部。

  烏日根的喉嚨里滾了一個不完整的音節,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撐著往前探了半個身子,兩隻眼珠子在那個硃砂數字上來回掃了三遍,像是要確認自己的眼睛沒出毛病。


  「四千七百匹戰馬?」

  張文謙笑眯地點了點頭。

  「算上利息,打個折就按四千五百匹好了,錢某也不是小氣的人。」

  烏日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絲綢袍子掉在地上他也沒顧得上撿,赤著半邊膀子指著張文謙的鼻子。

  「你放屁,老子一個月就算天用金碗吃飯也花不了這麼多,你這帳是怎麼算的?」

  張文謙的笑臉紋絲沒動,胖的手掌在帳單上依次點過。

  「這一條是貴客第三天在玉器行定製的那套翡翠棋具,連棋盤帶棋子一共八百貫,這一條是貴客第七天買斷的那批江南絲綢連同裁縫費用一共一千二百貫,這一條是貴客包下的西域歌舞伶人二十人連續十五天的出場費三千貫。」

  他的手指一條一條往下劃,每劃一條烏日根的臉就白一分。

  「這一條是貴客在拍賣行拍下的那枚龍涎香玉墜六百貫,這一條是貴客賞給那位頭牌姑娘的金步搖四百貫,這一條是。」

  「夠了夠了夠了!」

  烏日根一巴掌把那張帳單拍在桌面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的嗓門像個被踩了尾巴的狼。

  「你他媽的黑店,一顆玉墜子賣六百貫,你當老子沒見過世面?」

  張文謙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笑容沒有任何變化。

  「貴客啊,當初買的時候可是貴客自己拍板的,每一筆交易旁邊都有見證人畫了押,貴客當時喝著涼州老窖,嘴裡還夸錢某厚道呢。」

  阿史那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摸到了腰間佩刀的刀柄上,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圈,壓著嗓子開了口。

  「錢老闆,我那筆呢?」

  張文謙從第二本帳冊里抽出另一張同樣長得拖到桌沿外面的紙。

  「阿史那特勤的帳單在這裡,連宅邸買斷款加上溫泉池日常維護費加上二十名丫鬟的月例銀子加上酒水食材首飾打賞各項雜費,總計折合銅錢三萬二千貫。」

  阿史那的手從刀柄上鬆開又攥上,來回了三遍。

  「三萬二千貫?」

  張文謙往阿史那面前遞了遞那張紙。

  「對,折合三千二百匹戰馬,或者一萬六千頭壯牛,貴客先前簽的一千頭壯牛隻抵了個零頭。」

  烏日根和阿史那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裡全是暴風雪前夜的慌和被人塞進了口袋裡的怒。

  烏日根的手摸向了椅子旁邊靠著的那把鑲綠松石的彎刀,手指搭上刀柄的那一下帶著一股被逼到牆角的兇悍。

  「錢老闆,你是不是覺得白狼部的彎刀不夠快?」

  阿史那也站了起來,佩刀從鞘口拔出了三寸,刀鋒上的寒光在雅間的燈籠光底下一閃。

  「老子告訴你錢老闆,我不是什麼突厥散兵,我是阿史那木桿,突厥汗庭特勤,你要是敢逼我還這筆爛帳,我就砍了你的腦袋回去跟可汗請功。」

  烏日根一步跨到張文謙面前,彎刀出鞘架在了張文謙肥厚的脖子上,刀鋒貼著肉皮壓出了一道白印。

  「老子也不裝了,我是縕紇提的親侄子,柔然右賢王嫡子烏日根,你一個小的漢人商賈敢訛我的錢?」

  張文謙的脖子上貼著那把冰涼的彎刀,臉上的笑容終於收了。

  收得乾淨淨。

  那張滿是褶子的胖臉在彎刀貼上來的那一刻變成了另一副模樣,像是把一層軟面具從底下撕了下來,露出來的那張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涼到骨頭裡的蔑視。

  他抬起右手,肥厚的巴掌在空中不緊不慢地拍了兩下。

  掌聲在雅間裡迴響了兩遍,第二遍的尾音還沒消散,四面的聲響同時炸開了。

  雅間左側的花窗在一聲悶響中碎裂,窗欞連帶著薄木板被什麼東西從外面踹成了碎片,冷風裹著碎屑灌了進來。

  右側的隔牆上原本掛著一幅山水畫,畫後面的牆板整塊朝內翻倒,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身後的大門帘子被人從兩側同時扯下來,簾鉤彈飛出去打在天花板上叮噹亂響。

  頭頂的天花板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木屑撲簌簌地往下掉。

  烏日根和阿史那的彎刀還舉著,但他們的手已經不動了。

  因為從四面八方湧進來的黑衣人手裡的連弩全部上了弦,弩箭的鐵尖對著他們的腦袋和胸口,距離近到能看見箭頭上微泛著綠色的光澤,那種綠色不是鐵鏽的顏色。


  上百支弩箭組成的包圍圈把雅間變成了一隻鐵桶,桶底壁桶蓋全是淬了毒的尖刺。

  張文謙往旁邊側了半步,從烏日根架在他脖子上的彎刀底下慢悠悠地走了出來,手掌在脖子上那道白印的位置摸了摸,又拍了拍自己衣襟上落的木屑。

  他轉過身面對著這兩個僵在原地的草原貴族,嗓音從之前那個彎腰哈背的胖商賈變成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質地。

  「柔然右賢王嫡子烏日根,突厥汗庭特勤阿史那木桿。」

  張文謙的手從袖口裡抽出一面鐵牌,鐵牌在燈光下轉了半圈,上面刻著一個讓所有做暗事的人看了都要打哆嗦的紋路。

  「在下張文謙,大周明鏡司夏州主事。」

  烏日根的彎刀在手裡抖了一下,刀鋒從張文謙的脖子位置滑到了半空中懸著,進不得退不得。

  張文謙把鐵牌收回袖口,兩隻手重新攏在身前。

  「兩位既然把身份都亮出來了,那張某也就不跟兩位演戲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烏日根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了一支弩箭的箭頭上,箭頭刺穿了絲綢袍子的布料戳到了皮膚,他的肩胛骨猛地繃緊。

  張文謙停在了烏日根面前兩步遠的位置,目光平地掃過他和阿史那的臉。

  「在大周的地界上,不管你是大汗的侄子還是可汗的狗崽子,欠了的債就得還。」

  阿史那的佩刀在手裡發著細微的顫抖,他的眼珠子在那些弩箭和黑衣人之間來回彈跳,瞳仁里映著上百個鐵製箭頭的冷光。

  「你們從一開始就是設好的局。」

  張文謙歪了歪腦袋,那副胖商賈的模樣在這一歪之間顯出了底下的尖刻。

  「特勤大人現在才反應過來?你們從踏進互市大門的那一步開始,腳底下踩的每一寸地都是張某鋪好的。」

  烏日根的彎刀終於垂了下去,刀尖磕在波斯地毯上陷進了織物的纖維里,他的手還攥著刀柄,但攥得沒有力氣了。

  「你要什麼?」

  張文謙把兩隻手從身前鬆開,背到了身後去,下巴微揚了揚。

  「張某要什麼,兩位現在還沒有資格問。」

  他從懷裡慢慢地抽出了一卷羊皮紙,羊皮紙卷得很緊,外面用一根黑色的絲線扎著,絲線上墜著一顆小小的鉛封。

  張文謙把鉛封捏碎,絲線鬆開,羊皮紙在他手裡緩緩展開。

  「兩位先看這個,看完了咱們再談還債的事。」

  他把羊皮紙翻過來面朝烏日根和阿史那的方向。

  羊皮紙上畫著一張圖,圖上標註的是他們從草原出發到夏州這一路上的全部路線,每一個歇腳點每一個補給站每一個接頭人的位置,全部用紅點標了出來,旁邊還注著柔然文字的批註。

  烏日根的臉從白變成了灰。

  阿史那的佩刀從手裡脫落,砸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張文謙把羊皮紙收回去,重新卷好,嘴角牽了一下。

  「兩位的一切行蹤,從你們踏上南下的路開始,就在明鏡司的眼皮底下。」

  他把羊皮紙揣回懷裡,從袖口裡又抽出了另一樣東西。

  那是一份契約,上面的字跡工整到了極點,墨跡干透了很久。

  「張某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這筆債總得有個還法。」

  他把契約舉到了烏日根的眼前。

  「兩位如果有興趣,可以先看這份抵債的方案。」

  烏日根的目光落在那份契約上,瞳仁里映出墨字的倒影,但他的手沒有伸出去接。

  張文謙的嗓音在弩箭環伺的雅間裡平緩得讓人頭皮發麻。

  「當然,兩位也可以選擇不看。」

  他偏了偏頭,朝四周那些上了弦的連弩掃了一圈。

  「不看的話,今天的事就到此為止,兩位的腦袋會被裝進匣子裡送到縕紇提和突厥那邊。」

  他頓了頓,從袖口裡又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封信,信封上用柔然文字寫著幾行字。

  「連同這封信一起送過去,信裡面寫的是兩位如何主動勾結大周意圖叛逆王庭的全部證據,筆跡是兩位親手寫的,印章是兩位親手蓋的。」


  阿史那的手撐在桌沿上,十根手指在木頭面上扣得指節都變了形。

  「筆跡?我什麼時候寫過那種東西?」

  張文謙把那封信在手裡翻了翻。

  「特勤大人簽那份宅邸買斷契約的時候,用的筆是特勤大人自己的筆,寫的字是特勤大人自己的字,明鏡司的人臨摹一個人的筆跡只需要三個樣本,特勤大人在我夏州城裡留下的筆跡樣本可不止三個了。」

  阿史那的嘴唇上覆了一層灰白色的干皮,他的嗓子裡擠出來的聲音碎成了渣。

  「你們漢人心裡都是爛的。」

  張文謙把信揣回懷裡,契約還舉在手上,朝烏日根和阿史那的方向晃了晃。

  「兩位,看還是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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