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炅蹲在乞伏部新營地的馬廄旁邊,用一根枯草在牙縫裡剔了剔,把嚼碎的草渣吐在腳邊的凍土上。
宋七從糧倉帳的方向跑過來,靴子踩在泥濘的雪水裡濺出一片髒花。
「頭兒,糧全換完了,乞伏骨的管事驗收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高炅把枯草從嘴裡扯出來扔了。
「不好看就對了,他吃了兩個月的精糧,嘴養刁了,突然換成摻沙子的貨,能好看才怪。」
宋七在他旁邊蹲下來,兩隻手搓著凍得發紅的耳朵。
「頭兒,乞伏骨要是翻臉怎麼辦?他手底下現在有四千多能打的,吞了賀蘭部之後馬也夠了,真要跟咱們動手,咱這五十幾號人可不夠看的。」
高炅從腰間的皮囊里倒了一口酒,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他不會翻臉。」
「憑什麼?」
高炅拍了拍宋七的後腦勺。
「憑他的野心比他的脾氣大,一個已經嘗到了甜頭的人,不會為了幾袋摻沙子的粟米把往後的買賣全斷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走,該去跟乞伏骨聊聊了。」
乞伏骨的新王帳比兩個月前那頂破爛帳篷大了三倍不止,帳壁是從賀蘭部繳獲的雙層牛皮,帳頂掛著銅鈴和狼牙串子,帳前插著兩面染了血色的旌旗,上繡著乞伏部的圖騰。
高炅掀簾進去的時候,乞伏骨正坐在鋪了整張白熊皮的矮台上,手裡把玩著一把橫刀,鋒在帳內火盆的光里翻來翻去,映出他那雙血絲密布的眼睛。
「高大人來了。」
乞伏骨沒有起身,橫刀在手裡轉了個花,刀尖往矮檯面上一戳,刀身嗡嗡地顫了兩聲。
「坐吧,正想找你。」
高炅在矮台對面的舊毯子上盤腿坐下來,掃了一眼帳內的擺設,從金碗到銀壺到角落裡堆著的幾十匹上好綢布,賀蘭部的家底被乞伏骨吃得乾淨淨。
「首領找本官什麼事?」
乞伏骨把橫刀從矮台上拔出來,刀尖在高炅的方向晃了晃。
「高大人,你的糧食換成了什麼狗屁玩意?本首領的管事打開糧袋的時候差點把牙崩了,粟米里摻了沙子,還有碎石頭,那是餵人吃的還是餵馬嚼的?」
高炅的屁股在毯子上挪了挪,找個舒服的姿勢坐穩當。
「首領,本官跟你說句實話。」
乞伏骨的刀橫在膝蓋上,目光盯著他。
高炅從懷裡摸出一塊肉乾,用牙撕了一條下來嚼著,嚼了三下才接著說。
「夏州那邊的糧倉不是本官一個人說了算的,上頭有柱國,柱國上頭有朝廷,精糧的調撥得有理由。」
「什麼理由?」
高炅把嚼碎的肉乾咽了,用拇指蹭了蹭嘴角。
「戰功。」
乞伏骨的眉毛往中間擰了一截。
高炅伸出手,五根手指在膝蓋上一根一根點著。
「首領打了賀蘭部,本官給你報了功,上頭批了兩個月的精糧,這兩個月已經到了,精糧沒了,剩下的就只有這種摻了沙子的次等貨。」
「你要精糧,就得給本官新的功勞往上報。」
乞伏骨把橫刀往矮檯面上一拍,金碗裡的馬奶酒濺出來了幾滴。
「功勞?什麼功勞?你讓本首領再去打誰?」
高炅的手從肉乾上放下來,從靴筒里的暗格中抽出一塊薄木板,木板上用燒焦的炭條畫著草原東部的簡略地形。
他把木板放在矮台上,手指在三個標記點上依次點了一下。
「色楞部,圖海部,蒲昌部。」
乞伏骨低頭看著木板,嘴裡咂了一聲。
「這三個破部落加起來還沒一千帳,打他們有什麼油水?」
高炅的食指在色楞部的標記上畫了個圈。
「油水不在人頭上,在牛馬上。」
他的手指移到了木板右上角那個代表王庭的位置。
「縕紇提前幾天下了徵兵令,逼著這些小部落交壯丁去封邊境,首領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乞伏骨的手指在橫刀的脊上來回摩挲著,沒接話。
高炅把木板往乞伏骨的方向推了半尺。
「色楞部六百多口人,被抽走一百五十個壯丁之後,留在營地里的全是老弱婦孺,連守夜的青壯都湊不夠一個帳的數。」
他的手指滑到圖海部的標記上。
「圖海部更慘,金山之戰的時候死了大半的壯丁,這次又被抽走一百個,營地里能上馬的男人不超過八十。」
手指再往下移。
「蒲昌部,四百來口,抽走五十個之後就剩三百出頭的人丁,老的老小的小,彎刀生了鏽都沒人磨。」
乞伏骨的手指在橫刀的刀脊上停了,指腹按在冰冷的鋼面上,眼珠子在木板上那三個標記之間來回跳了兩遍。
「你的意思是,趁著他們的壯丁被王庭抽走了,本首領去吃掉這三家?」
高炅從矮台上收回手,往後靠了靠,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
「三家合在一起的牛羊加起來有兩萬多頭,馬匹少說也有三千,首領拿下這三家,不費一兵一卒,牛羊馬匹全進自己的圈。」
乞伏骨從矮台上站起來,橫刀提在手裡,帳內來回踱了三步,皮靴踩在白熊皮上發出悶沉的聲響。
「三千匹馬,兩萬頭牛羊。」
他的嗓音從喉嚨深處翻上來,帶著一股被欲望燒得滾燙的粗糲。
「加上賀蘭部留下的底子,本首領手裡就有草原東部最大的牲畜群。」
高炅在毯子上抱著胳膊,臉上帶著一副看好戲的鬆弛。
「首領算得清楚,有了這些家底,乞伏部在整個東部草原就是僅次於王庭的第一大部。」
乞伏骨轉過身盯著他,橫刀指向高炅的方向。
「高大人,你每次給本首領畫大餅的時候都笑得跟狐狸一樣,本首領問你一句話,你給本首領答實了。」
高炅歪了歪腦袋。
「首領問。」
乞伏骨走到他面前兩步遠的位置站住,橫刀收回去別在腰間。
「本首領打了賀蘭部,你說是突厥殘兵乾的,現在你又讓本首領打這三家,你打算賴給誰?」
高炅笑了,笑得咧開了嘴,露出一排被肉乾渣子染了色的牙。
「首領聰明了,這次不用賴給任何人。」
他從矮台上拿起那塊木板,翻了個面,背面畫著三條箭頭,從乞伏部的方向分別指向三個小部落。
「這三家的壯丁被王庭抽走了,留在營地的人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首領帶著五百人騎過去,不用殺人,把牛羊馬匹全趕走就行。」
他的手指在木板背面的箭頭上彈了一下。
「他們沒了牲畜活不過冬天,要麼投靠首領混口飯吃,要麼朝南面跑去大周的互市討生活,不管哪條路,這三家的地盤和牲畜都是首領的。」
乞伏骨蹲了下來,兩隻手按在膝蓋上,臉湊到了木板前面。
「不用殺人?」
高炅把木板往他手裡一遞。
「殺了人消息就不好控制了,不殺人的話,這些老弱婦孺跑到哪裡說什麼都無所謂,誰會信一群走投無路的難民的哭訴?」
乞伏骨攥著木板站起來,拇指在板面上用力按了兩下。
「王庭那邊呢?縕紇提不管?」
高炅從毯子上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攥成了拳頭。
「他就算知道了乞伏部在東面擴張,也抽不出兵來打你,他只能幹瞪眼。」
乞伏骨的手掌在橫刀的刀柄上捏了又松,鬆了又捏。
「精糧呢?本首領打完這三家,精糧還有沒有?」
高炅拍了拍乞伏骨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首領拿下這三家的牛羊,本官立刻往上報功,精糧管夠,橫刀也管夠,首領要多少本官給你弄多少。」
乞伏骨的嘴角往兩邊咧了咧,那張被風沙打了三十年的臉上擠出了一個介於興奮和貪婪之間的笑容,扭在一起顯得猙獰。
「什麼時候動手?」
高炅回過身,朝帳簾的方向走了兩步,靴子踩過地上散落的骨頭渣子,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徵兵令十天之內交人,色楞部和圖海部的壯丁三天前就被快馬催著出發了,蒲昌部的壯丁明天上路。」
乞伏骨把木板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粗糙的拇指在板面上來回刮蹭。
「明天上路,那蒲昌部營地里還得留一晚上的空檔。」
高炅停在帳簾前面,偏過頭朝他笑了笑。
「首領算得比我快,等明天入夜,三家營地里就只剩空殼子,連條像樣的看門狗都湊不齊。」
「後天?」
「後天夜裡,首領可以出發了。」
乞伏骨攥著木板站在白熊皮上,火盆的光把他的影子在帳壁上拉成了一個歪扭扭的巨人,那張被欲望燒得通紅的臉上帶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躁意。
「後天夜裡,本首領等你的好消息。」
高炅掀開帳簾,夜風裹著草原上腐爛的凍土味灌進來,把火盆里的火苗壓低了一截。
他回頭看了乞伏骨一眼,嘴角那個笑還掛著。
「首領記住,牛羊馬匹趕乾淨,人不要動。」
「本首領記住了。」
帳簾在高炅身後落下來,風把帳頂的銅鈴吹得叮響了兩聲,餘音在夜風裡拖了很長的尾巴才散盡。
宋七在帳外二十步遠的馬樁旁邊等著,兩隻手縮在袖子裡搓了半天也沒搓暖和,見高炅出來趕緊湊了上去。
「頭兒,成了?」
高炅沒回答他,徑直走到馬樁跟前,從樁子上解了韁繩,手腳利索地翻身上了馬背。
「傳信給柱國,乞伏骨咬鉤了,後天動手,三個方向同時出兵。」
宋七跟著上了馬,馬背上朝高炅那邊探了探身子,壓低了嗓門。
「頭兒,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問。」
高炅撥轉馬頭,朝營地外圍的方向緩步走去,馬蹄踩在融化了一半的泥雪上吧唧作響。
「你什麼時候有過該不該問的時候,說。」
宋七催馬跟上去,和高炅並轡而行,聲音壓得更低了。
「乞伏骨這一口吃下三個部落,兩萬頭牛羊三千匹馬全進了他的圈,以後他手底下的家底比半個王庭都厚實,會不會養成大患?」
高炅沒有回頭看他,兩隻手鬆垮垮地搭在韁繩上,馬背上的身形隨著馬步晃了晃。
「你覺得柱國會沒想到這一層?」
宋七咧了咧嘴。
「柱國自然想得比我遠,可我這心裡老覺得不踏實,這乞伏骨本來就是條餵不飽的狼,現在再給他塞三個部落的肉進嘴裡……」
高炅在馬背上偏過臉來,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牙齒白了一下。
「柱國的棋盤上從來沒有養虎為患這一說,宋七,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有一句話你得記牢。」
「頭兒說。」
「餵大了再殺,肉才夠分。」
宋七愣了一下,隨即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兩個人的馬影在泥雪地上拖成兩條細長的黑線,很快被營地外圍的夜色吞沒了。
兩天後的夜裡,乞伏部營地外圍的空地上,五百騎披著黑色皮甲的騎兵在沒有月亮的天幕下無聲列隊。
馬嘴裡全塞了布團,蹄子上裹著乾草,橫刀別在腰間沒有出鞘,五百個人連一聲咳嗽都沒有,只有粗重的鼻息在夜風裡匯成一片悶沉的白霧。
乞伏骨騎在隊伍最前面那匹高頭黑馬上,橫刀的柄被他攥得吱嘎作響。
阿木日從側面催馬湊上來,壓著嗓子。
「首領,三路人馬全到齊了。」
乞伏骨的目光從左掃到右,黑暗裡只能看見一排黑影和偶爾閃過的刀柄反光。
「分路怎麼排的?」
「東路一百五十騎奔色楞部,西路一百五十騎奔蒲昌部,首領親率兩百騎走中路直撲圖海部。」
乞伏骨把韁繩在手腕上纏了一圈,馬蹄在原地踏了兩下,踩碎了腳底下一片乾枯的草茬。
「三路同時動,天亮之前必須把牲畜全趕離對方的地界,誰要是拖到日頭出來還在人家營地邊上晃悠,回來本首領親手抽他。」
阿木日點了點頭。
「首領放心。」
「還有一條。」乞伏骨把韁繩上那一圈鬆開,食指朝阿木日的方向一點。「記住高大人說的話,不殺人,牛馬羊全趕走,老弱婦孺不管他們,讓他們愛去哪去哪。」
阿木日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在黑暗裡泛白的牙。
「首領放心,弟兄們都盼著這頓肉呢,誰有空跟一幫老太婆小崽子動刀子。」
「滾回去帶隊。」
阿木日撥馬退回了側翼,乞伏骨把馬頭朝北面一扯,左手高舉過頭頂握拳,又猛地朝前一揮。
五百騎黑影在無月的夜色中散成了三條蛇形縱隊,馬蹄悶在乾草底下的聲音碎成一片,像一群幽靈在曠野上無聲滑行,很快就被遠處起伏的丘陵輪廓吞沒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夏州城裡,春風樓二層那間鋪滿波斯地毯的包廂中,烏日根正摟著那個花了五百匹戰馬買下的頭牌舞姬,打著驚天動地的呼嚕,口水從嘴角淌出來浸在了舞姬的肩膀上。
他做著一個甜蜜的夢,夢裡白狼部和柔然王庭的旗幟在草原上並排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