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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3章 傳密報降維顯殺機

2026-09-02 04:15:27 作者: 晚風如故

  一個月後,夏州總管府正堂條案上擺著三隻牛皮信封,信封的火漆已經被拆開了,蠟塊碎在案面上像幾粒暗紅色的血痂。

  陳宴坐在案後,手裡捏著從第一隻信封里抽出來的帛條,帛條不到一尺長,兩指寬,上面用柔然文字寫著密麻麻的小字,跡歪歪扭扭,是烏日根的筆跡。

  張文謙站在條案側面,手裡端著一碗剛沏的熱茶沒喝,茶麵上的熱氣在他臉前面飄成了一條白線。

  「柱國,這是烏日根這個月送回來的第一份貨,阿合達前天在白狼部外圍的牧場交易點收到的,連夜送回來的。」

  陳宴把帛條放在案面上攤平,手指壓著帛條的一端,目光從第一行字開始往下掃。

  「念給本公聽。」

  張文謙把茶碗擱在案角,從陳宴手底下把帛條抽出來,湊到燈下看了一遍,然後開口念,嗓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清。

  「縕紇提封鎖邊境的兵力總計調了九千六百人,分成十七個段,每段駐兵四百到八百不等,其中鹽河谷口駐兵最多,有八百人,配了弩車三架,鹼地中段的幾條小道上只有騎哨巡邏,每隊騎哨十二人,每個時辰換一班,換班的間隙有半刻鐘左右的空檔。」

  陳宴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聲。

  「繼續。」

  張文謙翻到帛條的背面。

  「北面銀狐山一帶的駐兵是從圖海部和色楞部征來的壯丁,裝備極差,沒有鐵甲只有皮甲和布衣,彎刀都是從各部落自帶的舊貨,有一半生了鏽,這批人的士氣極低,已經有人開始偷偷往南跑了。」

  陳宴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沙盤前面,手裡多了一根炭筆,在沙盤上代表柔然邊境的位置開始標註。

  「鹽河谷口八百人,銀狐山一帶裝備差士氣低,鹼地中段騎哨十二人一隊半刻鐘換班空檔。」

  他的炭筆在沙盤上畫了五六個標記點,每個點旁邊寫了一個數字。

  「張文謙,第二封信是誰的?」

  張文謙從案面上拿起第二隻信封,抽出裡面的帛條。

  「阿史那的,西線聯絡人前天送到的,比烏日根的晚了半天。」

  陳宴回到條案旁邊坐下來,手裡的炭筆在桌沿上磕了磕。

  「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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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文謙展開帛條,上面的字跡比烏日根的端正得多,一看就是認真寫的。

  「突厥殘部目前散布在草原西北角的三條山谷里,總兵力不超過兩千人,其中能上馬作戰的只有八百,糧草只夠維持一個月,縕紇提在突厥殘部的東面布了一條三千人的警戒線,但這三千人有一半是從附庸部落征來的,戰鬥力極差。」

  陳宴的炭筆在沙盤上又畫了一個標記。

  「突厥殘部的糧草只夠一個月?」

  張文謙點了下頭。

  「阿史那還寫了一條,說突厥殘部內部已經有人在商量要不要向縕紇提投降換口飯吃,阿史那這次回去壓了一下沒讓這個聲音蔓延,但他說如果再沒有外援,最多兩個月突厥殘部就會徹底散掉。」

  陳宴把炭筆扔在沙盤邊框上,轉過身看著張文謙。

  「第三封信呢?」

  張文謙從案面上拿起最後一隻信封,這隻信封比前兩隻厚了一倍,裡面塞著的不是帛條而是一張對摺了好幾道的薄牛皮。

  「這封是烏日根單獨加的,不在常規的情報清單里,他讓阿合達轉告屬下說這是一份大禮。」

  陳宴伸手把薄牛皮接了過來,展開之後鋪在案面上。

  牛皮上畫著一張圖,用極細的炭線勾出了柔然王庭核心區域的完整布局,包括縕紇提的大帳位置,左右賢王的駐紮方位,糧倉馬廄的坐標,巡邏路線的時間表,還有各個將領帳篷之間的相對距離。

  張文謙湊過來看了一眼,吸了一口氣。

  「這是王庭的內部軍防圖?」

  陳宴的手指在圖上縕紇提大帳的位置上輕輕按了一下,按下去的時候指甲在牛皮面上留了一道淺的月牙印。

  「烏日根這條狗,被嚇過一回之後辦起事來倒是盡心。」

  他把牛皮圖從案面上捲起來,塞進了袖口裡面的暗兜。


  「這份圖存進密檔,派專人臨摹三份,一份送去南谷給葉逐溪,一份留在明鏡司的庫房裡,原件本公自己收著。」

  張文謙伸手要接,陳宴搖了搖頭。

  「原件不給你,你拿臨摹件就夠了。」

  張文謙的手收了回去,沒有多問。

  陳宴在椅子上坐了兩個呼吸,目光又落回了沙盤上那些新標註的記號上面。

  「鹽河谷口八百人有弩車,正面衝過去損失太大,但鹼地中段那些騎哨巡邏的間隙,半刻鐘的空檔,夠一個小部落帶著牛馬從縫隙里鑽過去了。」

  張文謙在旁邊接了話。

  「柱國,色楞部和圖海部蒲昌部三家上個月約好了要南遷,明鏡司的暗樁回報說他們已經開始收拾帳篷和牲畜了,但一直不敢動,就是因為不知道邊境線上的巡邏怎麼走。」

  陳宴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沙盤前面,炭筆重新捏在手裡,在鹼地中段那幾個騎哨標記點之間畫了三條虛線。

  「把這份巡邏間隙的情報送給色楞部的頭人,告訴他鹼地中段第四段和第五段之間有一個死角,騎哨換班的時候從那個位置過去,半刻鐘的空檔足夠三百人帶著牛馬穿過封鎖線。」

  張文謙的眼珠子在那三條虛線上轉了一圈。

  「柱國,直接把情報給他們會不會暴露了烏日根這條線?」

  陳宴把炭筆擱下來,轉過身看著張文謙。

  「你把情報包裝成明鏡司自己偵查到的,色楞部的頭人不需要知道消息是從哪來的,他只需要知道從哪裡走能活命。」

  張文謙點了一下頭。

  「屬下明白了,明天就讓暗樁把路線圖送過去。」

  陳宴走到火盆旁邊,伸出手在火苗上方烤了烤,指尖被熱氣烘得泛了紅。

  「張文謙,本公問你,烏日根這個月的情報值多少錢?」

  張文謙想了想。

  「邊境兵力部署圖加上王庭內部軍防圖,如果是在黑市上賣給齊國的細作,少說值五千匹戰馬。」

  陳宴把手從火盆上方收回來,手指在袖口裡搓了搓。

  「本公每個月給他五百斤精鹽三十匹蜀錦兩百斤鐵錠,折算成錢不到二百貫,他給本公送來的東西值五千匹馬。」

  他的嘴角往側面歪了一下。

  「這買賣做得好。」

  張文謙的手在身側搓了兩下。

  「柱國,還有一件事得跟您報。」

  陳宴看著他。

  「烏日根在帛條最後面加了一句話,說他父親右賢王上個月向縕紇提提了一個要求,想把白狼部東面那塊被拔都占了三年的草場要回來,縕紇提沒答應,右賢王回去之後在帳里摔了三個碗。」

  陳宴的手指在袖口裡停了。

  「右賢王的脾氣開始上來了?」

  張文謙從懷裡摸出那張之前記著拔都信息的紙片,展開看了一眼。

  「跟上次烏日根喝醉了漏出來的那些話對得上,右賢王和拔都之間的矛盾在加深,縕紇提壓著不管,等於是在兩邊同時得罪人。」

  陳宴在火盆旁邊站了三個呼吸,目光落在火苗跳躍的尖端上。

  「這條裂縫不急著撬,讓它自己長,等長到夠寬的時候本公再下楔子。」

  他轉身走回條案後面坐下來,從暗屜里摸出一本薄冊子,翻開一頁空白的,提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本月起,給烏日根的報酬增加一成,精鹽從五百斤加到五百五十斤,蜀錦多給五匹,讓阿合達傳話的時候告訴他,大周很滿意他的表現,希望下個月能看到更多關於王庭將領私下動向的消息。」

  張文謙接過冊子看了一眼。

  「柱國要催他挖得更深?」

  陳宴把筆擱在硯台上。

  「不是催,是喂,狗辦了事得給骨頭,給了骨頭它下次才會更賣力地去扒拉主人想要的東西。」

  張文謙把冊子合上,夾在腋下。

  「屬下今天就安排人把這個月的貨備齊,三天後讓阿合達帶著走。」

  陳宴端起案角那碗已經不燙了的茶喝了一口。


  「另外,阿史那那邊也要加碼,他說突厥殘部糧草只夠一個月,本公給他續命。」

  張文謙的腳步在門帘跟前停了。

  「柱國要給突厥殘部送糧?」

  陳宴把茶碗擱穩了。

  「送五百石粟米和一百斤鹽,走阿史那那條線送進去,讓阿史那拿著這批糧食在突厥殘部里收買人心,告訴他只要他能穩住那兩千人不讓他們散掉,大周的糧食會一直送。」

  張文謙的眉頭擰了一下。

  「柱國,養著突厥殘部是為了什麼?」

  陳宴把茶碗轉了半圈,碗底在案面上畫了一道潮痕。

  「為了讓縕紇提永遠不敢把西北方向的那三千警戒兵力撤回來。」

  張文謙的眉頭鬆開了。

  「屬下明白了,突厥殘部活著一天,縕紇提就得分三千人盯著他們,這三千人就永遠回不到他的拳頭上。」

  陳宴的手從茶碗上抬起來,朝門帘的方向揮了一下。

  「去辦吧,三天之內把東線和西線的貨全部備齊發出去。」

  張文謙掀開帘子走了出去。

  陳宴一個人坐在正堂里,手指在案面上無聲地敲著,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數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的目光從沙盤上那些標記點上掃過,最後停在了鹼地中段第四段和第五段之間那個被他畫了虛線的死角上面。

  三天後的夜裡,色楞部六百多口人趕著一千多頭牛羊和三百匹馬,在沒有月光的天幕下沿著鹼地中段那條被明鏡司標註出來的間隙,像一條無聲的河流從柔然封鎖線的縫隙里穿了過去。

  騎哨換班的那半刻鐘里,色楞部的老人婦孺和牲畜魚貫而過,馬蹄子全裹了布,牛嘴上綁了繩,連孩子都被塞了一團羊毛在嘴裡不讓他們出聲。

  色楞部走了之後三天,圖海部也走了,走的同一條路,用的同一個空檔。

  蒲昌部是最後走的,他們走的時候鹼地中段的騎哨已經發現前兩個部落的營地空了,開始加強巡邏,但蒲昌部的頭人莫日根從明鏡司暗樁那裡拿到了更新過的巡邏時間表,比原來的情報還精準了三成,那份更新的情報來自烏日根第二次送回來的加急帛條。

  三個部落一千七百多口人加上幾萬頭牲畜,在半個月之內全部穿過了柔然的封鎖線,進入了夏州總管府劃定的安置營地。

  縕紇提的封鎖令如同廢紙。

  而在王庭的大帳里,拔都把三個部落逃跑的消息報給縕紇提的時候,縕紇提把面前那碗馬奶酒連碗帶酒扔在了帳壁上,瓷碗碎了一地,奶白色的酒液從帳壁上淌下來浸進了地毯里。

  他不知道的是,那條封鎖線上每一個破綻的位置和時間,都是他自己的親侄子用一張帛條賣給大周的。

  縕紇提坐在大帳里罵了半個時辰,從色楞部的頭人罵到銀狐山那些吃白飯的征來壯丁,從罵到各附庸部落的不忠,最後罵到了大周那個在夏州開互市的毛孩子。

  他不知道那個毛孩子此刻正坐在總管府的正堂里,手裡捏著第三份從草原送回來的情報帛條,帛條上畫著縕紇提大帳周圍新增的三道巡邏崗哨的位置圖。

  陳宴看完帛條之後把它遞給了旁邊的張文謙,嘴裡說了一句話。

  「縕紇提晚上加了三道崗,說明他開始睡不踏實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沙盤前面,手指在代表柔然封鎖線的那排標記上劃了一道,劃掉了三個點。

  「三個部落過來了,縕紇提的封鎖線上少了三個段的兵力來源,他要麼從別的地方抽人補上這三個段,要麼就讓這三個段的口子敞著。」

  張文謙跟在他身後看著沙盤。

  「柱國,縕紇提會從哪裡抽人?」

  陳宴的手指在沙盤上從南往北劃了一條線。

  「他只能從王庭本部的機動兵力里抽,但他本部的人已經被分了一半去盯著突厥殘部,再抽的話身邊就空了。」

  他的手指在王庭的位置上點了一下。

  「他不會抽,他會讓那三個口子敞著,然後派騎哨加密巡邏來彌補,但巡邏加密意味著他的人更累,更累就更容易出岔子。」

  陳宴的手從沙盤上收回來。

  「本公的情報會一直更新,他的封鎖線上每一個新的破綻都會在三天之內出現在本公的案頭上,然後被送到下一個想南遷的部落頭人手裡。」


  他轉過身看著張文謙,正堂里火盆的光把他的影子在身後的牆壁上拉得很長。

  「這就叫單向透明,縕紇提是瞎子,本公看得見他的每一步。」

  張文謙把帛條折好揣進懷裡,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柱國,烏日根的情報里提到王庭上個月新到了一批從東部各部落征來的戰馬三千匹,登記入了王庭的馬冊,但烏日根說其中有五百匹被右賢王以白災損耗的名義截留了,實際上那五百匹馬已經在右賢王的私人牧場裡養著了。」

  陳宴走到條案後面坐下來,手指在案面上彈了兩聲。

  「右賢王開始私吞王庭的馬了?」

  張文謙點頭。

  「烏日根說他父親讓他辦的,截留的五百匹里挑三百匹好的,下個月通過阿合達的商隊送到互市來抵債。」

  陳宴端起茶碗,碗沿碰到嘴唇邊上停了一下。

  「右賢王用縕紇提的馬給他兒子還大周的債。」

  他喝了一口茶,把碗擱在桌上。

  「好,接著。」

  張文謙的嗓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柱國,這意味著右賢王已經被他兒子拖下水了,烏日根一個人當內鬼和右賢王整個一脈當內鬼,這是兩碼事。」

  陳宴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身前。

  「這不是兩碼事,這是一碼事,從烏日根簽下那份契約的那天起,右賢王一脈就已經上了本公的船,只不過烏日根當時不知道而已,現在他知道了。」

  他的目光穿過正堂門帘的縫隙,落在外面那棵老槐樹已經冒出嫩芽的枝頭上。

  「張文謙,去給烏日根回個話。」

  「柱國請說。」

  「告訴他,三百匹馬本公收了,但本公還想要更多。」

  陳宴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最後一聲。

  「告訴他,大周對柔然沒有惡意,大周只是在做生意,如果右賢王願意跟大周做長期的朋友,大周願意在合適的時候幫右賢王解決拔都那塊草場的事。」

  張文謙的眼珠子在燈光底下亮了一瞬。

  「柱國這是要把右賢王也拉進來?」

  陳宴站起身來,走到門帘跟前,掀開一角看著外面院子裡的春光。

  「不是拉,是他自己會走過來的,他兒子已經替他把路踩出來了。」

  帘子從他手裡垂落回去,遮住了外面的光。

  而此刻的草原東部,另一場由大周幕後操盤的風暴正在逼近那三個剛被徵兵令抽乾了壯丁的小部落。

  乞伏骨的五百騎黑甲已經在夜色中列好了隊形,馬嘴裡塞著布團,橫刀的鋒在無月的天幕下連一絲反光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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