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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4章 破平衡乞伏吞三部

2026-09-02 04:15:29 作者: 晚風如故

  乞伏骨的兩百騎在圖海部營地外圍三里的位置勒住了馬,黑暗中只聽得見戰馬鼻孔里噴出的熱氣和皮甲上綁帶被風吹得微顫動的聲音。

  阿木日從側面催馬湊過來,壓著嗓門。

  「首領,前頭的斥候回來了,圖海部營地里只有六十多個帳篷亮著火,看火光大小全是小灶,沒有篝火堆,沒有哨兵的位置上有人影走動。」

  乞伏骨把韁繩在手腕上纏了一圈,橫刀的刀柄在他掌心裡被攥得吱嘎作響。

  「牲畜圈在什麼位置?」

  阿木日朝前方那片黑暗伸了伸下巴。

  「營地西北角,牛和馬混在一起圈著,羊群在更外圍一點的草窪子裡,連個看牲口的人都只剩兩三個老頭。」

  乞伏骨鬆開韁繩上那一圈,馬蹄在原地踩了兩下凍土。

  「高大人說的沒錯,壯丁被王庭全抽走了,這就是一個空殼子。」

  他抬起左手握拳,在夜色中朝前方揮了一下。

  兩百騎黑甲無聲地涌動起來,馬蹄悶在乾草里的聲音碎成了一片密集的沙響,隊形從縱列散成了一條弧線,像一張正在合攏的網朝圖海部營地的西北方向兜了過去。

  乞伏骨騎在最前面,離圖海部牲畜圈還有半里遠的時候他就看見了那幾個蹲在地上打瞌睡的老牧民,火堆燒得只剩一點暗紅色的餘燼,映出幾張被風沙刻滿了皺紋的臉。

  「不要驚他們,先把牛馬從圈口趕出來再說。」

  乞伏骨的聲音從齒縫裡漏出來,輕到只有身旁兩步內的騎兵能聽見。

  

  二十個騎兵從弧線的兩端分出來,繞到了牲畜圈的後方,那裡的圍欄是用朽了半截的木樁和麻繩紮起來的,一腳踹過去就能倒一片。

  第一根木樁被人從泥地里拔出來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悶響,圈裡最靠外面的幾頭牛扭過頭來看了一眼,鼻孔里噴出兩團白氣。

  然後更多的木樁被同時拔起,圍欄在暗夜裡像被推倒的骨牌一樣一截一截地倒了下去,麻繩斷裂的聲音在寂靜的草原上拖出了幾道短促的嘶啦。

  圈裡的牛群開始騷動,最先察覺到危險的是那些馬,幾百匹馬在圈欄倒塌的瞬間就炸了群,前蹄在凍土上亂刨,嘶鳴聲從一匹傳到兩匹再傳到整個馬群,像被點燃的引線一樣蔓延開來。

  乞伏骨一夾馬腹沖了上去,橫刀沒有出鞘,他只是扯下了腰間的馬鞭甩了一個炸響的鞭花。

  「趕!往北趕!」

  兩百騎黑甲從三個方向同時逼近了敞開口子的牲畜圈,馬鞭聲和吆喝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受驚的牛馬群像被打開了閘門的洪水一樣從圈口涌了出來,蹄聲匯成了一道滾雷般的悶響,凍土被踩得顫抖。

  那幾個打瞌睡的老牧民被驚醒了,其中一個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腿沒站穩,被自己腳邊的火堆絆了一跤摔在了泥地里。

  他抬起頭看見了潮水一樣涌過來的騎兵黑影,嘴巴張開想喊,但嗓子裡只擠出了一個嘶啞的氣音。

  另一個老牧民從火堆旁邊撿起了一根牧羊杖,攥在手裡舉過頭頂,枯瘦的胳膊在夜風裡抖成了篩子。

  乞伏骨的馬從他身邊三步遠的位置掠過,沒有停,沒有回頭看他,馬蹄捲起的泥塊打在了老牧民的臉上。

  「不管他們,趕牲口,趕完了走!」

  阿木日的馬鞭在牛群的尾巴上抽了兩記,幾頭跑得慢的老牛被他從隊尾驅到了隊中間,整群牲畜像一條翻湧的黑色河流朝北面的曠野里奔涌。

  營地里開始有帳篷的門帘被掀開了,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和半大的孩子從帳篷里鑽出來,站在寒風中看著自己部落的全部牲畜在黑暗中被一群不知來路的騎兵驅趕著消失在遠方。

  有女人開始哭,有孩子開始尖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跌撞撞地追了出去,追了二十步就摔在了一個凍硬的土坎里爬不起來。

  沒有人回頭看她們。

  兩百騎黑甲在半個時辰之內把圖海部營地里所有能趕走的牲畜全部趕了個乾淨,連圈邊上那幾隻拴著繩子的奶羊都沒放過,繩子被人一刀割斷,羊被拎上了馬背夾在騎兵的腿間帶走了。

  乞伏骨在距離圖海部營地五里遠的北坡上勒住了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黑暗中已經哭聲四起的營地方向,嘴角往兩邊咧了咧。

  「阿木日,圖海部這邊有多少頭?」


  阿木日催馬跟了上來,呼吸還沒完全平復,從嗓子裡噴出來的白氣一團接一團。

  「大約七百頭牛,四百多匹馬,羊還沒來得及數,估摸千把只。」

  乞伏骨把馬鞭收回腰間,橫刀在鞘里磕了一聲。

  「東路那邊呢?色楞部的消息回來了沒有?」

  阿木日從懷裡摸出一截綁了顏色布條的木棍,在夜色里晃了晃。

  「半個時辰前收到的信號,東路一百五十騎已經到了色楞部營地外圍,那邊的情況跟這裡一樣,營地空得連條看門狗都精神不起來。」

  乞伏骨把韁繩鬆了松,讓馬低下頭去啃腳邊的枯草。

  「西路呢?蒲昌部那邊?」

  阿木日又摸出另一截木棍,這截上面綁的布條顏色不一樣。

  「西路的信號還沒回來,但按腳程算應該已經動手了,蒲昌部那邊只有三四百口人,壯丁昨天才上路,營地里連圈欄都沒修好就被抽空了,比圖海部還好打。」

  乞伏骨仰起脖子朝天上看了一眼,沒有月亮,沒有星,整片天幕被厚重的雲層蓋得嚴嚴實實。

  「走,把牲口趕回去,天亮之前進自己的地界,一頭都不能少在路上。」

  兩百騎黑甲押著那條黑色的牲畜河流繼續朝北面行進,馬蹄聲和牛蹄聲混在一起,在空曠的草原上拖出一條綿延數里的噪音帶。

  而在五十里之外的色楞部營地,東路的一百五十騎已經完成了同樣的事情。

  色楞部頭人南遷之後留下的空營地里只剩了幾十個走不動路的老人和幾個被遺忘的病號,他們眼睜地看著乞伏骨的人把圈裡最後一頭牛趕走,連吭聲的力氣都沒有。

  一個瘸了腿的老牧民坐在自己帳篷門口的石頭上,看著那些騎兵的背影消失在遠處的丘陵後面,乾裂的嘴唇上下碰了碰,吐出一句碎得幾乎聽不見的話。

  「完了。」

  蒲昌部那邊更乾脆。

  西路的一百五十騎到了蒲昌部營地的時候,營地里連火堆都滅了,帳篷的門帘被風吹得嘩啗作響,裡面空蕩蕩的沒有人影,只有幾個實在走不動的老太縮在帳角的被褥底下,被外面突然傳來的馬蹄聲嚇得渾身發抖。

  牲畜圈裡的牛羊馬匹連圈欄都沒關,就那麼散在草地上啃著枯草,乞伏骨的人到了之後只需要把牲畜往一個方向吆喝著趕就行了,連圍欄都不用拆。

  整個行動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兩個時辰。

  天還沒亮的時候,三路騎兵已經合攏在了乞伏部新營地北面的高坡上,身後跟著綿延到看不見尾巴的牲畜群,牛的哞聲和羊的咩聲匯成了一片嘈雜的浪潮。

  乞伏骨站在高坡最高的那塊石頭上,雙手叉著腰往南面看過去,天邊剛有一線發白的亮色,整片草原還籠罩在灰濛濛的暮色底下。

  阿木日拎著一隻灌滿馬奶酒的皮囊爬了上來,遞到乞伏骨面前。

  「首領,三路全回來了,總共趕回來牛兩千三百多頭,馬一千一百匹,羊不下四千隻,中間一頭都沒丟,人也沒折一個。」

  乞伏骨接過皮囊仰脖灌了一大口,馬奶酒從嘴角淌出來順著下巴滴在了他的鐵甲前襟上。

  「一千一百匹馬。」

  他把皮囊扔回給阿木日,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上的奶酒漬。

  「加上賀蘭部留下的,本首領現在手裡有兩千八百匹馬了。」

  阿木日在旁邊蹲下來,把皮囊的口子紮緊。

  「首領,這三個部落的地盤也歸咱們了吧?」

  乞伏骨從石頭上跳下來,靴子砸在凍土上的聲音沉悶有力。

  「地盤是地盤,牲口是牲口,地盤的事不急,先把牲口編進圈裡養好了再說。」

  他走下高坡,朝營地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回頭看著南面那片在晨光中漸漸清晰的草原輪廓。

  「阿木日。」

  「首領。」

  「這三家的那些老弱婦孺,餓上三五天的就會自己找路來投靠咱們了。」

  阿木日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首領的意思是,連人也一起收了?」

  乞伏骨轉過身繼續往營地方向走,嗓音從肩膀後面飄回來。


  「牛羊不會自己放牧,馬不會自己餵豆子,收了他們幹活的。」

  他走到營地邊緣那排新搭的馬樁跟前,伸手拍了拍樁上拴著的那匹高頭黑馬的脖子,掌下的馬皮滾燙髮汗。

  「派人去三個部落的營地上貼告示,就說乞伏部收留所有走投無路的牧民,來了就有口飯吃,不來的愛去哪去哪,本首領不強求。」

  阿木日跟在後面應了一聲。

  乞伏骨翻身上了馬,在馬背上轉過身朝高坡底下那片正在被騎兵驅趕著進圈的牲畜群掃了一眼,那些牛馬羊在晨光中擠成了一團團黑色的影子,嘈雜的叫聲從四面八方匯過來。

  「阿木日,去把高大人請來,本首領要跟他喝一碗。」

  阿木日撥馬走了,蹄聲在凍土上踩了十幾下就消失在了營地深處。

  高炅到的時候乞伏骨已經在自己的王帳里坐好了,矮桌上擺著兩碗馬奶酒和半條烤得焦黃的羊腿,肉香混著帳里火盆的炭煙味裹在一起,聞著有一股膻腥的熱乎氣。

  高炅掀簾進來的時候身上還披著那件舊皮襖,靴筒上沾著泥,左手虎口上的老繭磨出了新的血泡,是昨天削木樁時磨的。

  「首領大喜。」

  高炅在矮桌對面坐下來,順手端起那碗馬奶酒灌了一口,酒水順著喉嚨下去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太膻了。

  乞伏骨把那條羊腿推到高炅面前。

  「高大人,三家全拿下了,跟你說的一樣,不費吹灰之力。」

  高炅撕了一條羊肉在嘴裡嚼著,嚼了三下才咽,指著矮桌旁邊那捲攤開的牛皮地圖。

  「首領現在手裡的地盤從東到南連成了一片,加上賀蘭部原來那塊,整個草原東南方向兩百里的草場全是首領的了。」

  乞伏骨端起酒碗,沿碰到嘴唇的時候沒急著喝,隔著酒面的白霧盯著高炅的臉。

  「高大人,本首領問你一句實話。」

  高炅嚼肉的動作沒停。

  「首領問。」

  乞伏骨把酒碗擱在矮桌上,身體往前傾了半寸。

  「縕紇提什麼時候會來找本首領的麻煩?」

  高炅把嘴裡的肉咽了,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不會來。」

  乞伏骨的眉毛挑了一截。

  「憑什麼不會來?本首領一個月之內吞了四個部落,他就算是瞎子也該知道了。」

  高炅從矮桌旁邊那堆雜物里翻出一根枯草叼在嘴裡,身子往後靠在了帳壁的牛皮上。

  「首領算一筆帳就明白了。」

  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一根地掰著。

  「縕紇提手裡的總兵力大約四萬,去掉封鎖邊境的九千六百,去掉盯著突厥殘部的三千,去掉王庭本部的守衛和日常巡邏的五千,去掉各個驛路和關卡上分駐的兩千,他的機動兵力還剩多少?」

  乞伏骨在腦子裡算了兩個呼吸。

  「兩萬出頭。」

  高炅從帳壁上直起身子,枯草在嘴角晃了晃。

  「兩萬出頭看著不少,但這兩萬人分散在草原上幾十個駐點裡,要集結起來打一場仗至少得半個月,半個月裡首領要是把吃下來的東西消化完了,縕紇提來了也沒有由頭動手。」

  乞伏骨的手指在碗沿上轉了兩圈。

  「由頭?」

  高炅吐掉嘴裡的枯草,嘴角牽了一下。

  「首領沒殺人對不對?三個部落的老弱婦孺一個沒動對不對?」

  乞伏骨點了下頭。

  高炅的手指在矮桌面上敲了一聲。

  「沒殺人就沒有血債,沒有血債就沒有出兵的由頭,縕紇提要打你得先給草原上所有部落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否則別的部落會覺得下一個被打的是自己,人心就散了。」

  乞伏骨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這回喝得痛快,酒水從嘴角溢出來淌到了下巴上。

  「高大人的意思是,本首領只要不見血,縕紇提就只能幹看著?」

  高炅從地上撿起另一根枯草叼上。

  「干看著也不至於,他會派人來質問首領為什麼搶了三個部落的牲畜,首領到時候只需要說一句話。」


  「什麼話?」

  高炅的眼珠子在火光底下轉了一圈,那雙眼睛裡盛著的東西比帳里的火盆還要冷。

  「首領就說,那三個部落的人都跑了,牲畜散在草原上沒人管,本首領好心替王庭收攏的,算是為大汗分憂。」

  乞伏骨的嗓子裡滾出一聲低笑,笑聲在帳里的牛皮壁面上碰了兩個來回。

  「好心替大汗分憂,高大人這話說得漂亮。」

  高炅把枯草從嘴裡扯出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首領記住,以後不管吃了多少家的東西,對外永遠是這句話,本首領替大汗看管無主的牲畜和草場,等大汗什麼時候要了本首領隨時交還。」

  乞伏骨把碗裡剩下的酒一口悶了,空碗拍在矮桌上。

  「交還?誰他媽會交還?」

  高炅站起來,把身上那件舊皮襖攏了攏。

  「所以本官說的是話術,首領心裡怎麼想的跟嘴上怎麼說的是兩碼事。」

  他走到帳簾跟前停了一步,回頭看著還坐在矮桌後面的乞伏骨。

  「本官回去之後會把這次的功勞報上去,首領等著精糧就是了。」

  乞伏骨從矮桌後面站起來,橫刀的柄碰到了矮桌的邊角發出一聲脆響。

  「高大人,本首領還有一個問題。」

  高炅的手搭在帘子上沒掀開。

  「首領說。」

  乞伏骨的嗓音低了兩度,帶著一股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陰沉。

  「你家柱國到底要本首領長到多大?」

  高炅的手從帘子上鬆開了,轉過身來,那張被風沙打得粗糙的臉上浮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笑容只在嘴角掛了兩個呼吸就收了乾淨。

  「首領不用操心這個,首領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乞伏骨盯著他。

  高炅把那根枯草重新叼回嘴裡,含混不清地吐出了最後一句話。

  「能吃多少吃多少,撐了是首領的本事,至於以後怎麼消化。」

  他偏了偏頭,嘴角那根枯草跟著晃了一下。

  「那是以後的事了。」

  帘子在他身後落下來,帳外的冷風灌進來一股,把火盆里的火苗壓低了一寸。

  乞伏骨站在矮桌旁邊,手掌按在橫刀的刀柄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收到最緊的時候骨節發出了細碎的咯吱聲。

  他知道高炅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也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高炅嘴裡,而在千里之外那個坐在夏州總管府正堂里的年輕人手裡。

  帳外的天已經大亮了,牲畜的叫聲和騎兵的吆喝聲從營地四面八方傳過來,整個乞伏部的新營地在一夜之間膨脹了三倍不止,到處都是忙著編圈搭樁趕牛分馬的人影。

  乞伏骨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晨光打在他的臉上,把他那雙被欲望燒得通紅的眼睛照得發亮。

  他看著自己面前這片從一個帳變成了數十個帳的營地,看著那些從三個部落趕來的數以千計的牲畜在新的圈欄里擠挨挨,看著遠處那幾個從圖海部營地投奔過來的老牧民正被人領著往帳篷區走。

  這些全是他的了。

  乞伏骨的嘴角往兩邊拉開,那個笑容貪婪到了扭曲的地步,在晨光底下像是一匹狼舔完了血之後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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