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伏部的新營地在半年裡翻了七八個頭,帳篷從最初的百餘頂擴成了綿延數里的灰白色海洋,從高坡上往下望,牛羊馬匹塞滿了每一道溝壑和每一片平灘,黑壓壓的牲畜群在晨霧中蠕動著,踩出的蹄印把草場翻成了爛泥地。
乞伏骨的新王帳搭在營地正中間那座矮丘的頂上,帳壁換成了三層牛皮夾一層氈布的厚實貨色,帳頂的銅鈴換成了從賀蘭部搶來的銀鈴,帳前左右各立了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杆頂掛著用白色綢布縫成的狼頭旗,綢布是從大周互市里流出來的上等蜀錦,在風裡翻動的時候能看見絲線在日光下泛出的微冷亮光。
帳內鋪了整張黑熊皮,矮台換成了一尺高的實木平台,平台上擺著一隻繳獲來的鎏金馬鞍當椅子坐,四面帳壁上掛滿了顏色鮮亮的絲綢帷幔,把原本粗糙的牛皮遮了個嚴實。
乞伏骨坐在那隻鎏金馬鞍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橫刀橫在大腿旁邊,目光從平台上方往下掃著帳內跪了一地的人頭。
八個部落頭人,有的是被兼併時投降過來的,有的是後來帶著牧民主動來投靠的,齊整整地趴在黑熊皮上,腦門貼著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阿木日站在平台右側,手裡捧著一隻木盤,盤上放著一頂用白銀片和狐狸毛縫製的皮冠,頂插著一根鷹羽,鷹羽在帳內的熱氣中微顫動。
「首領,弟兄們的心意都在這了。」阿木日把木盤往前遞了半步,嗓門拔得帳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乞伏部如今帶甲過萬,牛羊十萬頭,戰馬四千匹,地盤從東到南連成一片,方圓三百里沒有哪家部落敢沖著咱們的旗號呲牙。」
阿木日把盤子往乞伏骨面前送了送,聲音又拔高了一截。
「弟兄們說了,這東部草原上不能沒個主心骨,首領受累,替大伙兒坐這個位子。」
趴在地上那些頭人里,一個鬍子花白的老頭第一個抬起腦袋,磕了三個響頭。
「乞伏大人是我們東部草原的天,沒有乞伏大人收留,我哈日勒一家老小去年冬天就凍死在雪窩子裡了,哈日勒願奉乞伏大人為東面可汗!」
第二個頭人也抬起頭來,額頭上磕出了一片紅。
「巴圖魯願奉乞伏大人為東面可汗!」
第三個,第四個,五個六個七個八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接一個地抬頭喊著同樣的話,帳內的喊聲匯成了一陣嗡嗡的震響,把帳頂的銀鈴都帶得叮輕顫。
乞伏骨坐在鎏金馬鞍上沒有動,手掌按在橫刀的柄上,按了十幾個呼吸的時間,才慢慢站起身來。
他伸手從阿木日捧的木盤上拿起那頂皮冠,在手裡翻了兩遍,指腹摩挲著冠面上那些粗糙的白銀片。
「這冠誰做的?」
阿木日咧了嘴。
「弟兄們湊的銀子,找了色楞部的老銀匠連夜打出來的,雖說手藝粗了點,但心意是夠的。」
乞伏骨把皮冠舉到自己頭頂的位置比了比,嘴角往兩邊拉開,露出一排被馬奶酒泡得發黃的牙。
「可汗這兩個字,你們知道什麼分量?」
阿木日跪了下去,膝蓋砸在黑熊皮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弟兄們不怕分量重,弟兄們只怕首領不肯坐。」
乞伏骨把皮冠扣在了自己頭上,鷹羽在額前晃了兩晃,他轉過身面對著帳內那些低伏著身子的頭人們,橫刀從腰間抽出來,刀尖朝天舉過頭頂。
「好,既然你們都覺得本首領當得起這個字,那從今天起,乞伏部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
他的嗓音從胸腔里翻出來,帶著一股被權欲燒得滾燙的沙啞。
「豎旗,本汗的白狼旗從今天開始,跟縕紇提的金鷹旗平起平坐。」
帳外不知道誰先帶的頭,馬鞭抽在夜空中爆出了一聲脆響,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和戰馬嘶鳴聲,整個營地在那一刻沸騰了起來。
消息傳到營地邊緣那排不起眼的小帳篷時,高炅正蹲在自己那頂破帳篷門口的石頭上,手裡攥著一截肉乾,嚼了兩口沒咽,聽著遠處傳來的喧鬧聲和斷續續飄過來的「可汗」二字。
宋七從旁邊跑過來的時候上氣不接下氣。
「頭兒,乞伏骨稱汗了,帳前豎了白狼旗,還戴了頂銀皮冠子。」
高炅把嘴裡那口肉乾嚼碎咽了下去,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漬,從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好事。」
宋七瞪著眼看著他。
「頭兒,這叫好事?他現在自封可汗,等於是公開跟縕紇提叫板,這要是把王庭的大軍招來了,咱們還窩在他營地裡頭,豈不是一起被碾成肉餅?」
高炅從腰間的暗格里掏出一張巴掌大的薄紙,在膝蓋上攤開,手裡的炭筆飛快地在上面寫著什麼。
「乞伏骨帶甲過萬,戰馬四千匹,今日自稱東面小可汗,豎白狼旗。」
他把紙折成了一指寬的細條,從靴筒里抽出一根空心的竹管,把紙條塞了進去,用蠟封了口。
「把這個綁在信鴿腿上送出去。」
宋七接過竹管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高炅的指尖,涼得像塊鐵。
「頭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要稱汗?」
高炅蹲回石頭上,又從懷裡摸出一截肉乾叼在嘴裡。
「阿木日那頂銀皮冠是五天前開始打的,銀匠在色楞部那些降戶的帳篷區里,你以為我不知道?」
宋七把竹管揣好,猶豫了一下。
「那柱國知道了之後會怎麼安排?」
高炅嚼著肉乾,嗓音含糊不清。
「柱國會送賀禮。」
三天後,十二輛滿載貨物的牛車從南面的草原上碾過來,車輪在泥地里壓出了兩道深深的轍印,車上蓋著粗麻布,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趕車的全是高炅手下那五十來號人。
高炅自己騎了匹矮腳馬走在車隊最前面,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皮襖,腰間別著一把不起眼的短刀,活像個走南闖北的小商販。
乞伏骨的王帳前面多了兩排手持長矛的衛兵,每個人的肩膀上都綁著一條白色布帶,算是新朝的標誌。高炅騎著馬從那兩排衛兵中間穿過去的時候,有個年輕衛兵把長矛往他面前橫了一下。
「下馬,見了大汗的王帳不下馬是什麼規矩?」
高炅低頭看著那根橫在面前的長矛,嘴裡的肉乾從左邊倒騰到了右邊。
「通報你家大汗,就說大周夏州長史高炅,送賀禮來了。」
那衛兵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同伴,同朝帳內的方向努了努嘴。
高炅等了不到一刻的功夫,帳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了,阿木日露出半張臉,沖著高炅招了招手。
「高大人請進,大汗等著呢。」
高炅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宋七,自己掀簾進了帳。
乞伏骨今天穿了一身新袍子,領口和袖口都繡了金線,那頂銀皮冠端正正地扣在腦袋上,整個人往鎏金馬鞍上一坐,看著確實比從前像個做大事的模樣了。
「高大人來得正好,本汗正想找你。」
高炅在帳內站定,沒有跪,只是抱拳拱了拱手。
「恭賀大汗登位,屬下受夏州總管府之令,特來送上大周的一份薄禮,祝賀大汗百戰百勝,基業長青。」
乞伏骨的眉毛往上挑了挑。
「什麼禮?」
高炅朝帳簾外面揚了揚下巴。
「十二車貨,大汗叫人搬進來看。」
阿木日帶著人出去把粗麻布掀開了,抬了三隻木箱進來擺在帳內的空地上,箱蓋掀開的時候,油紙包裹下面露出了密麻麻的橫刀柄和碼得整齊齊的皮甲。
乞伏骨從馬鞍上站起來,走到箱子跟前蹲了下去,伸手從裡面抽出一把橫刀,在手裡翻了個面,刀身上的鐵色在火盆光底下泛著暗青色的冷澤。
「橫刀?」
高炅在旁邊叉著手。
「一千二百把橫刀,八百套皮甲,全是大周軍器監的制式裝備。」
乞伏骨把那把橫刀在手裡掂了掂,又抽出第二把比了比分量,嘴角往上牽了牽。
「軍器監的貨?不是互市上那些賣給散戶的鐵片子?」
高炅從木箱裡隨手拎出一副皮甲抖開,皮甲的表面縫著一層薄鐵片,縫合處的針腳看著齊整,搭扣和綁帶都是全的。
「制式裝備,穿上去一刀砍不透的那種。」
乞伏骨站起身來,橫刀還拿在手裡沒放下,他的目光從木箱裡那些密麻麻的刀柄上收回來,落在了高炅的臉上。
那道目光慢慢地從貪婪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像是冬天草原上狼群看著投食者的那種警覺和陰沉。
「高大人。」
高炅嚼肉乾的動作沒停。
「嗯?」
乞伏骨把手裡的橫刀緩舉起來,刀鋒從低處往上走,最後刀背貼在了高炅的脖子側面,冰涼的鐵器碰到皮膚的那一下讓高炅脖子上的細毛豎了起來。
「你家柱國,到底想讓本汗死在哪兒?」
帳內的空氣一下子冷了下去,阿木日的手摸上了腰間的刀柄,帳簾外面那兩排持矛衛兵的腳步聲碎地響了幾下。
高炅嘴裡那截肉乾還含著沒咽,他偏過頭看著貼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把橫刀,鋒離喉嚨不到兩指寬。
「大汗這是什麼意思。」
乞伏骨的手腕轉了轉角度,刀鋒從脖子側面移到了正面,對準了高炅的喉結。
「本汗問你,大周送馬送糧送刀送甲,從頭到尾沒跟本汗要過一顆鉚釘的回報,天底下有這種白送的買賣?」
高炅的喉結在刀鋒下面滾了一圈。
「大汗覺得呢?」
乞伏骨把刀往前遞了一寸,刀鋒的壓力讓高炅的脖子往後仰了仰。
「本汗覺得,大周是拿乞伏部當刀使,拿本汗當一條瘋狗,等本汗跟縕紇提咬得兩敗俱傷了,你家柱國好坐收漁利。」
高炅盯著乞伏骨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血絲和戒備比上一次見面又多了兩層。
帳簾外面傳來了宋七靴子在泥地上焦躁地來回踩踏的聲音,皮甲的搭扣碰在一起叮響。
高炅把嘴裡的肉乾嚼碎,咽了下去,喉結上下滾動的時候磕在了刀鋒上,一線血珠從脖子上冒出來,順著刀面往下淌。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夾住了刀身的兩側,緩緩往外推了半寸。
「大汗要是覺得本官是來害你的,那這十二車東西你退回去,本官轉頭就走,從今往後大周不給你一粒糧食一把破刀。」
乞伏骨的手沒有松,刀還架在那裡。
高炅的手指從刀身上收回來,擦了擦脖子上那道血口子,把帶血的手指在自己皮襖的前襟上蹭了蹭。
「不過本官走之前得問大汗一句。」
乞伏骨眯了眼。
高炅朝帳外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嗓音裡帶著一股子不輕不重的刻薄。
「沒有大周的粟米,大汗去年冬天吃什麼?沒有大周的刀,大汗拿什麼去砍賀蘭部的人?沒有大周給你指路,大汗現在是不是還在雪地里啃死馬骨頭,連個帳篷的破洞都補不上?」
乞伏骨的手腕一緊,刀鋒又往前送了半分。
高炅沒有躲,脖子上的血線多了一條,順著領口往下洇。
「大汗想清楚了,這把刀砍下去,明天你手底下一萬人吃什麼?縕紇提的徵稅使來了你拿什麼擋?」
帳內安靜了五個呼吸的時間,只有火盆里的炭偶爾爆出一聲細響。
乞伏骨的刀慢慢從高炅的脖子上撤了回來,收刀入鞘的動作帶著一股還沒完全消散的殺氣。
「那本汗再問你一句,你家柱國到底圖什麼?」
高炅從袖口裡掏出一塊破布按在脖子上的血口子上,嘶了一聲,換了個語氣往下說。
「大汗在東面坐得穩,縕紇提就得分兵來盯著你,盯著你的人越多,南面壓在夏州互市上的兵就越少,互市太平了,大周賺錢,大汗賺糧,各取所需,僅此而已。」
乞伏骨盯著他看了七八個呼吸,手指還搭在刀柄上沒松。
「就這些?」
高炅把破布從脖子上拿下來看了一眼,血已經不流了,只留了一道淺淺的口子。
「大汗非要本官把話說到底?」
乞伏骨一屁股坐回鎏金馬鞍上。
「說。」
高炅走到帳內的木箱旁邊,隨手從裡面拎起一副皮甲,在手裡翻了兩下。
「大周需要草原上有個能跟縕紇提掰腕子的人,這個人是誰無所謂,是乞伏骨也行,是別人也行,但現在最有機會的是大汗你。」
他把皮甲扔回箱子裡,轉身看著乞伏骨。
「大周養的是一個位置,不是一個人,大汗坐得住這個位置,大周的好處就一直給大汗送著,坐不住了,大周再找下一個。」
乞伏骨的手指在刀柄上鬆開了,他往馬鞍的靠背上一歪,抬起下巴看著帳頂晃動的銀鈴。
「你小子說話倒是直。」
高炅把破布揣回袖子裡。
「大汗喜歡聽彎的?」
乞伏骨忽然笑了,笑聲從胸腔里滾出來,帶著一股子大風大浪過後那種劫後餘生的爽朗。
「行了行了,老子信你一回。」
他從馬鞍上站起來,大步走到木箱旁邊,從裡面拎出兩把橫刀掂了掂,刀身碰在一起發出了兩聲清脆的鐵響。
「這些東西本汗收了,回頭讓阿木日給你送兩匹好馬當謝禮。」
高炅抱了抱拳,轉身朝帳簾走去。
「大汗好好享用,本官告退。」
帳簾落下來的時候,宋七幾乎是貼在帳簾外面的,兩隻手按在腰刀上,指節白得像剛從雪水裡撈出來。
「頭兒,你脖子……」
高炅朝他擺了擺手,翻身上馬。
「走了,回去說。」
兩個人催馬離開了王帳區域,走到營地邊緣自己的帳篷附近才放慢了速度。
宋七從馬上探過身子。
「頭兒,他剛才是不是真想砍你?」
高炅從腰間摸出皮囊喝了口水,順著嘴角淌了一線,打濕了脖子上那道已經結了痂的傷口。
「他要真想砍,就不會廢話那麼多。」
宋七鬆了口氣,又把嗓門壓低了。
「那十二車的刀和甲,柱國真捨得給他這麼好的東西?」
高炅把皮囊的口子紮緊,塞回腰間,嘴角往側面歪了歪,那抹笑在暮色底下冷得滲人。
「好東西?」
宋七愣了一下。
高炅催馬繼續往前走,嗓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程度。
「那批皮甲的縫合線是用的劣質濕麻繩,新做出來的時候看著結實,遇水汗一泡,半個月就開始朽,打仗的時候挨一刀就散架。」
宋七的嘴巴張了半天沒合上。
高炅從懷裡摸出一截肉乾叼上,含混不清地繼續。
「那些橫刀看著挺唬人,但刀柄裡面的木銷子是空心的,劈砍十幾下之後刀柄就跟刀身脫開了。」
宋七的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頭兒,這不是坑他嗎……」
高炅嚼著肉乾,臉上那個笑還掛著。
「柱國從頭到尾就沒想讓乞伏骨活過這場棋,他只需要活夠時間,活到他把縕紇提最後一根底線踩碎的那天就夠了。」
宋七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高炅催馬走到自己帳篷門口,翻身下馬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透了,營地里的火堆燒得東一簇西一簇,偶爾傳來幾聲牛哞和遠處牧民吆喝牲畜歸圈的嗓音。
「宋七。」
「頭兒。」
高炅掀開帳簾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著遠處王帳方向那兩面在夜風裡翻動的白色狼頭旗。
「一隻蠱蟲吃肥了,接下來就該讓它去咬最硬的骨頭了。」
帳簾在他身後落下,夜風把營地上空那面白色狼頭旗吹得獵作響,旗面在月光底下像一張被撐開的死人皮。
而在千里之外的柔然王庭,縕紇提正坐在大帳的實木桌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張從東部暗探快馬送回來的密報帛條。
他的右手按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繃了起來,眼珠子在帛條上那幾行字上來回掃了三遍。
「東面小可汗」五個字被他用力按在了桌面下,整塊實木桌案在他掌力之下從中間裂開了一道貫穿的縫,裂痕從桌面延伸到桌腿,木屑撲簌地往下掉。
縕紇提的雙眼赤紅如血,胸腔里湧出來的怒火把帳內的空氣都燒得焦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