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烈的一千鐵騎甩掉輜重車隊的時候,連糧袋都只留了掛在馬鞍側面的那一隻,二十輛裝著帳篷和備用箭矢的大車被扔在了荒坡上,趕車的輔兵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問就被甩在了塵煙後面。
鐵木真從側翼催馬追上拓跋烈,風灌進嘴裡說話都費勁,嗓子拔得發劈。
「大人,輜重不能扔,弟兄們的備用弓弦和箭壺全在車上,打起來沒有補給怎麼辦?」
拓跋烈連頭都沒偏,彎刀在手裡轉了一個花,刀背朝鐵木真的方向一擋。
「一群放羊的奴隸,用得著弓箭?本將帶著鐵甲騎兵碾過去,他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什麼弓弦什麼箭壺,廢話!」
鐵木真的馬被拓跋烈那一刀背逼得偏了半個身位,他咬著後槽牙把涌到嗓子眼的話硬咽了回去。
拓跋烈回頭朝身後那條黑色的鐵甲長蛇掃了一眼,一千匹戰馬踏碎了地面上的枯草和凍土,揚起的煙塵把半邊天都染成了灰黃色。
「傳令下去,全速推進,天黑之前本將要用乞伏骨的腦袋下酒,誰要是掉了隊,自己找路回王庭去!」
號角聲從隊列前面傳到後面,一千匹馬同時加速,蹄聲從悶響變成了連綿不斷的雷鳴,地面都在跟著顫。
而在三十里外那條被叫做亂石谷的窄道上方,高炅站在東側懸崖最高處那塊突出的石台上,兩隻手叉在腰間,往下看著谷底那條彎彎曲曲只容三馬並行的碎石路。
乞伏骨跟在他身後爬了上來,皮靴踩在崖壁上的碎石片上打了兩次滑,最後一把薅住了石台邊緣的枯草根才站穩了身子。
「高大人,你讓本汗爬這麼高就為了看這破溝?」
高炅沒有回身,一隻手朝谷底的方向指了一圈。
「大汗看清楚了,谷口到谷尾三里長,兩側崖壁高四五丈,底下全是拳頭大的碎石,馬蹄踩上去跟踩冰面沒區別,跑不起來。」
乞伏骨抹了一把額頭上爬出來的汗,湊到石台邊緣往下看了一眼,谷底的碎石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有幾塊石頭上還掛著去年冬天凍裂出來的碎冰茬子。
「跑不起來又怎樣?拓跋烈的鐵甲騎兵就算是步行推過來,本汗的人也未必擋得住。」
高炅轉過身來,嘴角那道笑從左邊歪到了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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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讓大汗擋?大汗什麼時候見過老鼠堵貓的?」
他蹲下來,從靴筒里抽出一根炭筆,在石台的平面上畫了一道粗線。
「拓跋烈的兵從北面過來,進乞伏部營地只有兩條路,東繞行太遠多半天腳程,以他那暴脾氣不會選,他只會走這條谷道直插過來。」
炭筆在粗線兩側各畫了一排短槓。
「大汗把人埋在兩邊的崖壁上,居高臨下,石頭滾木全往谷底招呼,拓跋烈的鐵甲再厚也扛不住幾百斤的石頭從五丈高砸下來。」
乞伏骨蹲在他對面,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目光從炭筆畫的圖上抬起來盯著高炅。
「崖壁上藏得住三千人?」
高炅把炭筆往谷口的方向一點。
「東西兩側各有三道天然的石槽,石槽里能蹲一百人,石槽上面還有更寬的平台,大汗的三千人分成六路,東三路西三路,從谷口到谷尾錯開排布,等拓跋烈的兵全進了谷,兩頭用巨石封死,中間往下倒石頭倒滾木,他就是鐵打的也得變成碎鐵片。」
乞伏骨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聲,嘴裡咂了一下。
「那本汗的營地呢?三千人全拉到這裡來,營地空了拓跋烈的斥候會看出來。」
高炅從石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
「不空,大汗把營地里的老弱病殘全留在原地,帳篷一頂不許拆,炊煙照常升著,遠處看上去跟平時沒區別,拓跋烈的斥候看到的是一個正常的營地,該吃飯吃飯該放牧放牧。」
乞伏骨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碎石渣子。
「三千人什麼時候動?」
高炅抬頭看了一眼太陽的位置。
「現在就動,拓跋烈扔了輜重輕裝跑過來最快也得兩個時辰,大汗的人在天黑之前全部到位,抹黑埋好了等著就是。」
乞伏骨吸了一口帶著碎石灰味的空氣,那口氣從鼻腔灌到肺里再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被押上賭桌的火熱。
「三千打一千,居高臨下,拓跋烈的馬跑不起來。」
高炅從石台邊緣邁步往下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他。
「大汗還猶豫什麼?」
乞伏骨咧了咧嘴,那個笑裡面的貪婪和兇狠擰在一起,午後的光線底下顯出了獠牙的輪廓。
「不猶豫了,阿木日!」
山坡下面等著的阿木日應聲催馬跑了上來。
「大汗!」
「回去傳令,營地里所有能提刀的人全部集合,只留老弱婦孺守著帳篷不許動,告訴他們照常升煙做飯放牧,誰要是跑了或者滅了炊煙,本汗回來扒他的皮。」
阿木日在馬上抱拳。
「三千人什麼時候出發?」
乞伏骨從山坡上跳了下來,靴底砸在泥地上濺出了一片草屑。
「現在,帶上所有的橫刀和皮甲,大周送來的那批貨全分到人頭上,一把刀一副甲都不許落下。」
阿木日撥馬就走,蹄聲在碎石坡上踩出了一串急促的嗒聲,人還沒跑出十步就回頭喊了一嗓子。
「大汗放心,半個時辰之內人到齊!」
高炅在山坡中段那塊平石上坐了下來,從懷裡摸出一截肉乾叼在嘴裡,看著乞伏骨風火火地翻身上馬朝營地方向飛奔而去,身後揚起的塵土很快把他的身影吞沒了。
宋七從石頭後面轉了出來,手裡端著一隻裝了水的皮囊遞到高炅跟前。
「頭兒,這一仗要是打贏了,乞伏骨翅膀更硬了。」
高炅接過皮囊灌了一口,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淌到了領口裡。
「打贏了也是慘贏,他那三千人裡面有一半是從別的部落收編過來的牧民,刀都沒握熱乎就上陣拚命,能活下來多少你心裡沒數?」
宋七蹲在他旁邊,把嗓門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清的音量。
「頭兒,那批橫刀和皮甲的事……」
高炅把皮囊的口子紮緊扔回給他,嘴裡的肉乾換了一邊嚼。
「什麼事?」
宋七的嗓音碎成了渣子。
「刀柄裡面是空心木銷,皮甲縫合用的劣質濕麻繩,這些東西在真打起來的時候……」
高炅把肉乾嚼碎了咽下去,用拇指蹭了蹭嘴角。
「在真打起來的時候,乞伏骨的人會發現自己手裡的刀砍十幾下就散了架,身上的甲被血水一泡縫線就朽了,到那個時候他們已經跟拓跋烈咬在一起了,退不了也跑不了,只能用牙咬用手掐地拼到底。」
宋七的喉嚨里擠出一個乾澀的音節。
高炅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石灰粉,朝亂石谷東側更高處那個被灌木叢遮擋著的隱蔽高地走去。
「走,找個好位置坐著看,這場戲值得一壺酒。」
宋七跟在他後面往上爬,爬了十幾步回頭往谷底看了一眼,那條灰白色的碎石窄道在暮色將至的光線里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安靜得連風聲都被兩側的崖壁擋住了。
「頭兒,你說拓跋烈真會走這條路?」
高炅頭也不回地繼續往上爬,腳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嘩響。
「他不走這條路就得繞東面那條大彎,多半天的腳程,那個人恨不得把乞伏骨生吃了,他等不了半天。」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乞伏部的三千人已經全部就位了。
東側崖壁上的三道石槽里塞滿了穿著新皮甲的士兵,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一把橫刀,鞘別在腰後面不讓碰出聲響來,石槽上面的平台上堆滿了提前搬上來的巨石和滾木,用草繩捆著等待割斷。
西側同樣的布置,人和石頭在黑暗中靜默著,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最淺。
乞伏骨站在東側崖壁中段那道最寬的石槽里,橫刀握在手中,刀柄上纏的牛皮被他的汗浸得發黏,旁邊的阿木日湊過來壓著嗓門。
「大汗,斥候回報了,拓跋烈的前鋒已經到了谷口外面五里的位置,速度沒有減,直朝這邊來了。」
乞伏骨把橫刀在腿側磕了一聲,那聲脆響被四周的崖壁吞沒了。
「所有人聽令,拓跋烈的兵全部進了谷之後,谷口和谷尾同時落石封死出路,本汗的號角響了之後再動手,誰要是提前出了聲,本汗砍他全家。」
這道命令從石槽口傳到平台上,又從平台上傳到更高處的暗哨那裡,一層一層地壓了下去,整座亂石谷在入夜的風裡安靜得像一座墳。
高炅和宋七已經在東側最高處那塊被灌木叢圍著的平台上坐好了,宋七從背上那隻皮囊里掏出一隻銅壺和兩隻粗陶碗,銅壺裡裝的是從營地帶上來的馬奶酒,碗擱在平石上倒滿了酒,旁邊還擺著半條冷羊腿和幾塊肉乾。
高炅端起碗抿了一口,目光穿過灌木的枝葉縫隙往下看著谷底那條在月色中泛白的碎石路。
「把帛片和炭筆備好,等打起來了你記著數。」
宋七從懷裡摸出一塊巴掌大的帛片和一截炭筆擱在膝蓋上。
「記什麼?」
高炅又喝了一口酒,碗沿在嘴唇上磕了磕。
「雙方的死傷人數,記清楚了回去給柱國交差。」
宋七把炭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沒說話,酒也沒碰。
谷口外面的曠野上,馬蹄踩碎凍土的聲音從遠處傳了過來,先是悶沉的低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滾,一點一點地變大變密變清晰,直到那條黑色的鐵甲長蛇的頭部從夜幕里浮了出來。
拓跋烈騎在最前面,彎刀橫在鞍前,目光掃著前方那道在月色中隱約可辨的狹窄谷口,兩側崖壁的輪廓像兩堵黑色的高牆在他面前合攏。
鐵木真從側面催馬湊過來,嗓門壓得碎的。
「大人,前面那條谷道太窄了,我們是不是派一隊人先進去探?」
拓跋烈一甩韁繩把鐵木真逼退了兩步。
「探什麼探?乞伏骨那群廢物要是有膽子在這裡設伏,早就衝出來了,一群昨天還在吃奶的崽子,敢跟王庭的鐵騎玩陰的?」
他抬起彎刀朝谷口的方向一揮。
「全軍不減速,穿過去,出了谷就是乞伏骨的營地,本將要讓那個自封可汗的狗東西看什麼叫真正的騎兵!」
號令傳下去,一千匹鐵甲戰馬魚貫湧入了谷口。
前排的馬蹄踏上碎石路面的瞬間就開始打滑,鐵蹄在拳頭大的碎石上刨出了刺耳的刮擦聲,原本緊密的三馬並行陣型被迫拉長,後面的馬擠著前面的馬往裡灌,整條隊伍從方陣變成了一條拖了將近一里長的細線。
拓跋烈的馬在谷中段的位置上踩碎了一塊凍石,馬蹄往側面滑了一步,他罵了一句攥緊了韁繩把馬頭拉正,抬眼朝兩側的崖壁上掃了一圈。
月色照不進谷底,兩側的崖壁黑壓壓地壓著,連崖頂的輪廓都看不清楚。
安靜。
太安靜了。
沒有風聲,沒有蟲鳴,沒有任何一隻夜鳥從崖壁上飛起來。
拓跋烈攥韁繩的手指收緊了一截,一股從後脊梁骨往上躥的涼意讓他的肩胛骨猛地繃了起來。
「鐵木真!」
鐵木真從後面催馬擠了過來,碎石路上兩匹馬並行已經把路面占滿了。
「大人!」
拓跋烈的彎刀朝身後的方向一指。
「後隊變前隊,全軍撤——」
他的話沒有說完。
谷口的方向傳來了一聲沉悶的轟響,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從高處墜落砸在了地面上,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連綿不斷的巨響從谷口和谷尾同時炸開,碎石和泥土被砸得四處飛濺,慘叫聲從隊列的首尾同時響了起來。
幾十塊一人高的巨石從崖壁頂部滾落下來,砸在了谷口和谷尾的通道上,把兩端堵得嚴嚴實實,石頭和石頭之間的縫隙被緊跟著倒下來的碎石和滾木填滿,兩道堅不可摧的石牆在幾個呼吸之間徹底封死了這一千人的退路和前路。
拓跋烈的馬受驚了,前蹄在碎石上亂刨,差點把他從馬背上顛下來,他死攥著韁繩把馬頭按住,抬起臉朝崖壁上方看去。
月色穿過雲層的瞬間,他看見了。
兩側崖壁的邊緣上,密麻麻的人影像是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一樣站了起來,黑色的輪廓在月光下連成了一條不規則的線,一直從谷口延伸到谷尾,望不到頭。
然後是那道聲音。
乞伏骨的嗓門從東側崖壁的中段炸了開來,那一聲怒吼不像是人嗓子裡發出來的,更像是一頭被困了太久的狼終於咬斷了鎖鏈之後朝天撕裂出來的嚎叫,粗糲滾燙,帶著血腥氣。
「殺!」
崖壁兩側同時涌動了起來,漫山遍野的黑色人影如潮水般從石槽里從平台上從每一道能藏人的縫隙里涌了出來,朝著谷底那條被封死在石牆之間的鐵甲長蛇洶湧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