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伏骨從石槽里第一個跳了下去。
崖壁到谷底的落差有兩丈多,他落地的時候膝蓋往泥里砸了一截,碎石把小腿皮甲的綁帶硌斷了一根,他沒管橫刀在手裡翻了個面就朝最近的那個鐵甲騎兵劈了過去。
那個騎兵還在跟受驚的戰馬較勁,韁繩纏在手腕上往外扯不開,乞伏骨的橫刀從下方往上撩起來,刀鋒划過馬腹,滾燙的血從切口裡噴了他一臉,馬匹慘嘶著往側面倒下去的時候把背上的騎兵壓在了碎石堆里。
乞伏骨一腳踩上那匹倒地戰馬的脖子跳了過去,橫刀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砍向第二個騎兵的頸側,鐵甲護住了要害但頸甲下面那段沒有防護的皮肉被刀鋒割開了一道口子,血從甲縫裡往外冒。
身後和兩側的崖壁上,乞伏部的士兵像黑色的螞蟻一樣密麻地往下涌,有的跳有的滑有的抱著崖壁上的枯藤盪下來,摔斷腿的有被碎石絆倒滾到谷底的也有,但更多的人是兩隻腳穩穩地砸在了碎石路面上,手裡的橫刀在黑暗中碰撞出了一片斷續續的鐵響。
同時從崖壁頂部倒下來的滾木和碎石把最前面和最後面的王庭騎兵砸得人仰馬翻,一根碗口粗的滾木從五丈高的崖頂直落下來,正砸在一匹戰馬的脊背上,馬脊骨碎裂的聲音在混亂中都能聽得清楚楚。
拓跋烈在隊列中段把馬穩住了,彎刀在手裡轉了半圈指向崖壁上方。
「圓陣!所有人下馬結圓陣!」
他的嗓門在混亂中被各種聲音撕碎了大半,但身邊那些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兵還是聽見了,二十幾個親衛率先翻身下馬,鐵盾從馬鞍側面解下來擋在身前,彎刀從盾牌的縫隙里探出來,背靠背地圍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小圈。
但更多的王庭騎兵來不及下馬,乞伏部的人已經撲到了跟前。
谷底的碎石路面上,兩撥人絞在了一起。
王庭精銳的鐵甲在近身搏殺中展現出了恐怖的防禦力,乞伏部士兵的橫刀砍在鐵甲面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刀鋒彈開的時候帶著一串刺耳的金屬尖嘯,好幾個乞伏部的年輕牧民被自己橫刀彈開的力量震得虎口裂開,滿手是血還在往前沖。
但數量上的碾壓是無法忽視的。
三千對一千,三個人圍一個,六隻手從不同的角度朝同一個鐵甲兵身上招呼,第一刀砍不透就砍第二刀,第二刀砍不透就換個角度找甲縫,總有一刀能從護肩和頸甲的銜接處或者腋下那塊沒有防護的軟甲里鑽進去。
一個王庭老兵被三個乞伏部士兵按倒在了碎石上,他的鐵甲擋住了前兩刀,第三刀從他腋下那塊軟皮的縫隙里捅了進去,刀鋒絞進了肋骨之間的軟肉里,老兵從嗓子裡噴出一口血沫,手裡的彎刀還在朝外揮,把其中一個乞伏部士兵的胳膊從肘關節處斬斷了才倒下去。
亂石谷變成了一隻石頭做的碗,碗裡裝著翻滾的血水。
崖壁頂上那處被灌木叢遮擋著的高台上,高炅端著粗陶碗喝了一口馬奶酒,碗沿在嘴唇上磕了一聲。
「開始了。」
宋七蹲在他旁邊,炭筆攥在手裡,帛片攤在膝蓋上,目光穿過灌木枝葉的縫隙往下看著谷底那幅不忍直視的畫面。
「頭兒,我記什麼?」
高炅把碗擱在平石上,從旁邊那條冷羊腿上撕了一塊肉塞進嘴裡嚼著,腮幫子鼓了兩下。
「王庭的死一個記一筆,乞伏骨的死一個也記一筆,分兩列寫,別混了。」
宋七咽了口唾沫,炭筆落在帛片上劃了第一道。
谷底的廝殺已經進入了最混亂的階段,人和馬和屍體攪在碎石上滾成了一團,有人在喊有人在罵有人在慘叫,更多的人是悶不吭聲地往對手身上捅刀子,連呼吸的餘力都省了。
拓跋烈在親衛組成的圓陣中間穩住了陣腳,二十幾個老兵的鐵盾和彎刀在夜色中形成了一道看得見的鐵牆,乞伏部的士兵衝上來一個被砍倒一個,圓陣周圍的碎石上堆起了半尺高的屍體。
但圓陣不夠大,只能保住拓跋烈和他身邊的人,更遠處的王庭騎兵已經被乞伏部的人數淹沒了,一個接一個地倒在了碎石路面上。
鐵木真在圓陣外面十幾步遠的地方還在死撐著,他的馬已經倒了,他一個人站在三具屍體上面,彎刀在手裡砍出了一片飛濺的血花,左臂上中了一刀只能用一隻手揮刀。
「大人!圓陣往我這邊靠!」鐵木真的嗓子從十幾步外傳過來,聲音被兵器碰撞和慘叫聲削得只剩了個輪廓,但拓跋烈聽見了。
拓跋烈把手裡的彎刀朝鐵木真的方向一擺,沉聲朝身邊的親衛吼了一句:「左翼收兩步,整個陣往那邊推!」
圓陣朝鐵木真的方向移動了五六步,鐵盾在碎石上拖著往前挪,腳底下踩著的全是軟綿綿還帶著溫度的屍體,每踩一腳都能聽見肋骨碎裂或者腸子被擠出來的悶響。
鐵木真退進圓陣的時候左臂已經垂在身側不能動了,血從袖口往外淌,把腳下的碎石澆成了黑紅色,他的臉上全是別人的血和自己的汗,混在一起乾涸了又被新的血蓋住。
「大人,這麼打下去不是辦法,得突圍。」鐵木真把彎刀換到右手,用刀背抵著自己的左臂勉強固定住,嗓子裡的氣已經不夠用了,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拓跋烈咬著後槽牙把彎刀上的血甩在地上,目光朝谷口的方向掃了一眼,那邊被巨石堵得死的,石頭縫裡還在往下落碎屑。
「谷口堵死了,那些滾木少說有千斤,搬不動。」
「往谷尾沖。」鐵木真拿彎刀往谷尾的方向一指,喘了兩口粗氣才接上後面的話,「石頭堵的那面矮一些,翻得過去,我盯著後面的看過了,最矮的地方不到一人高。」
拓跋烈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黑暗中能隱約看見谷尾那道石牆的輪廓,離他們還有四五十步遠。
「能撐到那邊?」
鐵木真把左臂往腰帶里別了一下固定住,咧嘴露出一排被血染紅的牙:「大人先走,我殿後。」
「少他媽廢話,你這條胳膊殿什麼後。」拓跋烈一把薅住鐵木真的後領把他往圓陣中間推了一步,扭頭朝外圈的親衛喊,「弟兄們聽著!圓陣推過去,谷尾方向,盾在前面頂著,刀從縫裡捅,誰掉隊了自己往上靠!」
圓陣開始移動,鐵盾在前面頂著,彎刀從盾縫裡往外捅,每走一步都踩著屍體和碎石,腳底下濕滑得站不穩,一個親衛踩在一具屍體的胸口上滑了一腳,盾牌歪了一瞬間就被兩把橫刀從縫隙里招呼進來,他悶哼一聲用膝蓋把身體頂了回去,盾牌重新歸位。
「撐住!別他媽松!」旁邊的老兵吼了一嗓子。
乞伏部的人像浪頭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撲上來,被鐵盾擋回去又撲上來,擋不住就從兩側繞到圓陣的後面往裡插刀子,圓陣越走越小,裡面的人越來越少。
阿木日從崖壁中段那道石槽里跳下來的時候腳踝崴了一下,踉蹌了兩步才站穩,兩隻手各握著一把橫刀衝進了混戰的人堆里。
他砍翻了兩個王庭兵之後第三刀劈在了一面鐵盾上,橫刀在鐵盾面上彈開的時候盾後面伸出來的彎刀捅進了他的右肩,刀尖從後面穿了出來,皮甲後背上鼓起了一個帶血的尖。
阿木日悶哼了一聲沒有退,左手的橫刀反手朝那個盾兵的腳踝抹了過去,刀鋒劃斷了腳踝上面那根筋,盾兵的身體往側面歪倒的時候露出了後面的縫隙。
阿木日把右肩上的彎刀連拔都沒拔,就那麼扛著一截刀刃朝圓陣的縫隙里擠了過去,他身後一個乞伏部的年輕牧民跟著他往裡沖,嘴裡喊著含混不清的話。
第二支箭從黑暗中飛過來射中了他的後腰,箭頭從皮甲的縫合處鑽了進去,扎進了腎臟附近的位置,他的身體彎了一下,膝蓋朝地面磕了一截,又硬撐著站了起來。
「衝過去!別讓他們跑了!」他的嗓門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血沫和碎石灰混在一起的渾濁。
高炅在高台上又撕了一塊羊腿肉塞嘴裡,嚼著肉朝宋七的帛片上掃了一眼。
「記了多少了?」
宋七的炭筆在帛片上劃著名,手指因為攥得太緊微打顫,帛片上兩列歪歪扭扭的豎線已經快排不下了。
「王庭那邊倒了大概兩百多,乞伏骨這邊……」他的炭筆在帛片上頓了一下,喉結滾了一下才把後面的話說完,「乞伏骨這邊倒的更多,得有四百往上了。」
高炅把嘴裡的肉嚼碎咽了,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碗沿在下唇上磕了一聲輕響。
「三個換一個,差不多就是這個比例。」
「頭兒,這比例咱們虧啊。」宋七把炭筆攥在掌心裡捏了捏,聲音壓得很低。
「誰說是咱們的人?」高炅放下酒碗的時候碗底在平石上劃了一聲短促的澀響,目光從灌木縫隙里穿過去,落在了谷底那個正在朝谷尾方向推進的圓陣上面。
宋七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繼續記。」高炅把酒碗擱穩了,靠在身後那塊石頭上,「兩邊都記清楚,一個數都不能差,回去柱國要看的。」
拓跋烈的圓陣還在往谷尾方向擠,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兩三個乞伏部士兵的命作為代價,但圓陣本身也在縮小,鐵盾從二十幾面變成了十幾面,倒下去的親衛被踩在了腳底下和乞伏部的屍體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高炅嘴角那道弧在月色照不到的陰影里冷得像鐵。
「柱國要的就是這個。」
宋七的炭筆停了,抬頭看了高炅一眼:「什麼?」
高炅沒有回答他,目光還釘在谷底那片翻湧的黑色上面,那些穿著大周皮甲拿著大周橫刀的乞伏部士兵正在用三條命換一條命的代價消耗著縕紇提的精銳。
「頭兒,您是說這仗從一開始……」宋七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自己都聽不見了。
「你問那麼多幹什麼。」高炅從羊腿上又撕了一條肉絲叼在嘴裡,嚼了兩下朝谷底呶了呶嘴,「記你的數。」
宋七把嘴閉上了,炭筆重新落回帛片上繼續劃,手指還在抖但比剛才穩了一些。
谷底的混戰還在繼續,拓跋烈的彎刀劈開了一個擋在圓陣前面的乞伏部士兵的腦袋,碎骨和腦漿飛濺了他一臉,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繼續往前劈,目光穿過混戰的間隙看見了谷尾那道石牆的輪廓,還有三十步。
「頂住!三十步就出去了!」他的嗓門在混戰中炸開,身邊還能站著的親衛齊把盾往前頂了一步。
「大人!左邊頂不住了!」一個親衛的聲音從圓陣左翼傳過來,嗓子像是被沙礫填滿了一樣嘶啞,話才喊到一半就被一聲悶響截斷了,一把橫刀從盾縫裡捅進來正扎在了他的大腿根上,血順著刀刃往下淌,在地面的碎石上潑開了一小片黑。
鐵木真左腳朝前踏了半步,右手攥著刀柄朝那道盾縫猛抽過去,刀背磕在了那把橫刀的脊上,把它格開的同時一腳踹向了縫隙外面那個伸手進來的乞伏部士兵的胸口,那人悶哼了一聲仰面摔了出去,後腦勺磕在了另一具屍體的膝蓋上。
「左邊補上來一個!快!」鐵木真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粗重的喘息,他回頭掃了一眼圓陣內部那幾個還站著的人,「誰還能動?」
一個左臂耷拉著的親衛從圓陣右翼的盾後面擠了過來,右手握著一面比別人小半圈的鐵盾頂到了左翼的缺口上,盾面跟旁邊的盾咬合的時候發出一聲澀響。
「我還能頂。」那個親衛把盾撐穩了,肩膀朝盾背上頂緊,左臂垂在身側一動不動,袖子下面的骨頭已經不在該在的位置了。
鐵木真沒有多看他,目光重新轉向了前方那片黑壓壓朝圓陣涌過來的人影,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從牙縫裡擠出來兩個字:「撐住。」
「大人,右邊少了一面盾。」身後一個聲音傳過來,氣息斷續續的。
「我知道。」鐵木真把橫刀換到了左手,右手從地上撿起了一面裂了條縫的鐵盾扣在了小臂上,碎了一角的盾沿硌進了他的肌肉里,他咬著後槽牙沒吭聲,「右邊的縫隙用身體堵,刀朝外伸,誰敢往裡鑽就捅誰的臉。」
「得令。」
乞伏骨從側面殺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百多個跟他從最初就一起乾的老弟兄,這些人比後來收編的牧民更兇悍也更不怕死,他們撲向了拓跋烈那個還剩十幾面盾的圓陣,不管不顧地用身體往盾牆上撞。
乞伏骨的橫刀砍在一面鐵盾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不對勁的脆響,他來不及低頭看,第二刀已經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