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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8章 夜色掩護藏殺機 高炅暗卷黃金走

2026-09-02 04:15:53 作者: 晚風如故

  宋七帶人摸到王帳後方時,營地里只剩風聲,北面的喊殺隔著幾里曠野傳來,落到耳邊已經悶成一團。

  營地中央那條泥路空蕩蕩的,牛皮帳門被風掀起又摔回去,啪啦作響,偶爾還能聽見孩子被捂在被褥里的哭聲。

  留下的人全躲在帳內,老人挪不動腿,女人抱緊孩子,連燈火都不敢點,更沒人朝王帳這邊張望。

  兩根三丈高的旗杆仍立在帳前,白色狼頭旗被夜風卷得翻來覆去,旗繩拍打木桿,一聲接著一聲。

  王帳門帘敞開著,裡面黑著,火盆早已熄滅,風鑽進去打了個旋,又卷出幾片燒剩的草灰。

  貼著西側帳壁繞過去,宋七抬起兩根手指,身後十名明鏡司探子立刻收住腳步。

  他們排成單列,每人腰間藏著兩把匕首,背後的空麻袋捲成一捆,用細繩牢牢縛在肩胛之間。

  「從左邊開始數,第十二步,地上有一塊方形石板。」

  宋七蹲下身,掌心貼著泥地慢慢摸過去,指腹很快碰到一條筆直的石縫,縫裡塞滿了枯草。

  那塊石板比地面高出一指,表層抹著濕泥,又堆了幾把斷柄木鏟,不知位置的人踩上去也未必察覺。

  兩名探子挪開木鏟,各自摳住石板一角,肩膀同時發力,把沉重的石板往旁邊推開了兩尺。

  石板底下露出一條傾斜向下的階道,裡面沒有燈,干土與舊木箱的氣味順著洞口往外涌,還混著銅器存放太久留下的腥氣。

  

  宋七取出火摺子,迎風吹了兩下,摺子頂端亮起黃豆大的一點火光。

  他用手掌護著火星往下照了照,確認石階上沒有絆索和暗釘,這才朝後面擺了擺手。

  石窖約有兩丈見方,三面牆前堆滿木箱,最高處已經挨到成年人的肩頭,箱蓋只搭著銅扣,沒有上鎖。

  角落裡還堆著幾隻牛皮袋,袋口被麻繩紮緊,一個個撐得滾圓,擠在箱子與土牆之間。

  「開始搬東西,先開木箱,兩個人搬一隻箱子,別在下面耽擱。」

  十個人順著石階鑽進去,宋七留在入口望風,匕首扣在掌中,耳朵始終聽著王帳兩側的腳步。

  銅扣翻開時輕輕磕了一聲,隨後傳來箱蓋落在木沿上的悶響,底下有人呼吸亂了半拍。

  「七爺,箱子裡全是金錠,一箱少說也有五十斤。」

  宋七側過臉,朝黑洞洞的階道里罵了一句。

  「看見金子就不會走路了,趕緊裝麻袋,半個時辰以後誰還留在這裡,誰就等著給乞伏骨陪葬。」

  下面立刻忙了起來,木箱沿著石階往上抬,箱角不時碰到石壁,泥屑簌簌落在搬運者的頭髮和脖頸里。

  箱蓋卸開以後,金錠被一塊塊塞進麻袋,沉重的金屬撞在一起,發出的悶聲細密得讓宋七腮幫發緊。

  一隻麻袋裝到大半便再也提不動,兩名探子用木棍穿過袋口,前後抬起,沿著帳後的陰影趕往暗道。

  第二批人很快折返回來,肩膀已經被麻繩勒出深痕,誰也沒開口,只接過新裝好的袋子繼續搬運。

  木箱逐個見底,鼓脹的牛皮袋也被拖出石窖,宋七割開其中一隻,借著火摺子的亮光檢查裡面的東西。

  珍珠與玉石摻在一起,底下還壓著幾串金珠,論分量不及整箱金錠,卻更便於攜帶。

  他重新勒緊袋口,親手背到肩上,牛皮袋沉沉墜在背後,走動時裡面的珠玉互相磕碰,細聲從皮革底下漏出來。

  不到一刻鐘,十五隻麻袋已經裝滿十二隻,剩下三隻攤在泥地上,實在騰不出人手搬運。

  宋七站在石階上往下掃了一遍,靠牆的木箱少了將近一半,餘下那些仍碼在暗處,角落裡還有幾隻牛皮袋沒有碰過。

  貪心容易把命搭進去,這道理明鏡司的人都懂。

  「東西夠了,所有人撤出石窖,把石板恢復原位。」

  最後兩人從階道里退出來,宋七幫著他們蓋回石板,又把枯草和斷柄木鏟重新堆上去。

  一行人扛起麻袋朝南面趕去,腳掌踩進濕泥,拔出來時帶起輕微的噗噗聲。

  宋七留在隊尾,經過王帳側面時偏頭往裡面瞧了一眼,熄滅的火盆旁還放著乞伏骨那隻鎏金馬鞍。

  帳內再沒有別的動靜,夜風穿過敞開的門帘,吹得幾張氈毯邊角輕輕捲動。


  暗道入口藏在南側帳區的草蓆下面,高炅已經守在坑邊,身旁聚著三十多名手下。

  每個人都背著行囊,裡面裝著隨身物件,還有明鏡司來不及銷毀卻絕不能落進柔然人手中的文書與密函。

  宋七趕到坑邊時喉嚨發乾,肩上的牛皮袋墜得他半邊身子發麻,說話也斷成了幾截。

  「頭兒,搬出來十二袋,金錠最多,還有白銀和珠玉,窖里剩下的東西沒來得及動。」

  高炅逐個掃過那些麻袋,又看了看搬運者磨破的肩頭。

  「十二袋足夠交差,所有人進入暗道,扛重物的人走在中間,前後各留人接應。」

  最前面兩人先鑽入土坑,暗道不足三尺寬,人在裡面無法直起腰,只能弓著背往前挪動。

  五十多斤的麻袋架在肩上,袋口時不時蹭過洞頂,鬆土落進領口,汗水一衝便在背後結成泥漿。

  人員陸續進入暗道,高炅留到最後,等宋七也鑽進去,他才站在坑邊朝北面望了一陣。

  遙遠的夜幕下散著幾點火光,那是王庭連營里燃起的火把,喊殺與馬嘶順著風傳來,時斷時續。

  乞伏骨帶出的四千騎已經撞上王庭前營,這會兒再想回頭,也找不到完整的退路了。

  高炅只停留了三個呼吸,隨即掀開草蓆鑽入暗道,將身後的營地徹底丟在黑暗裡。

  暗道從營地南緣通往矮灌木叢,直線還不到百步,可隊伍負著重物,足足挪動了一刻鐘才抵達出口。

  出口藏在干河溝旁,坑口蓋著枯枝和碎石,外面荒草已有半人高,夜風颳過時成片伏倒。

  前面的人扒開遮擋物爬出去,先伏在溝底檢查四周,確認沒有巡騎,這才回身接應後面的麻袋。

  高炅離開坑口時,兩隻靴筒已經灌滿泥土,他走出幾步,抬腳磕了磕靴幫,才轉身清點人員與財物。

  五十個人全部到齊,十二袋金銀珠玉也沒有遺失,幾名負重者坐在地上揉著肩膀,喘息聲又急又干。

  「把坑口重新封住,沿干河溝向南撤離,天亮以前必須走出三十里。」

  隊伍隨即在溝底拉成長線,背著麻袋的人走在中央,其餘人分列前後和兩側,匕首全握在手中。

  溝底的舊淤泥已經曬裂,靴底踩過去發出細碎脆響,偶爾踩斷一根枯枝,走在附近的人都會轉頭確認動靜。

  高炅走在隊伍中段,沒有催促負重的人,只隔一陣便回頭數一次火把,確認後方沒有追兵。

  營地方向的廝殺越來越遠,最後連馬蹄的悶響也被草原夜風蓋住,只剩肩頭麻袋裡珠玉碰撞的輕聲。

  宋七從後面趕上來,與高炅並肩走了一段,幾次張口都沒有把話說出來。

  「頭兒,乞伏骨那邊怎麼辦?」

  「乞伏骨那邊已經不歸咱們管了。」

  宋七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回頭望向已經看不見的營地。

  「那可是四千多人,他們闖進縕紇提兩萬人的連營,怕是連半數都回不來。」

  高炅繞開溝底一塊凸起的石頭,腳步始終沒有減慢。

  「全死在那裡,是乞伏骨命數走到頭了,若能殺出一條路,那也是他自己掙來的活路,無論結局落在哪邊,柱國交代的差事都已經辦完。」

  宋七沒有繼續追問,只把肩上的細繩重新勒緊,沉默地跟著隊伍往南走。

  他們的腳步聲混在一起,沿著蜿蜒的干河溝越走越遠,五十道身影逐漸融進南面的夜色。

  三十里外,王庭連營已經徹底亂了起來。

  乞伏部前鋒撞上營外壕溝時,夜空里全是戰馬受傷後的長嘶,兵刃相接的聲響從前營一路傳向中軍。

  前排騎兵衝過第一道淺溝,又撞翻幾處鹿角,人與戰馬擠入帳篷之間,彎刀朝任何擋路的影子劈砍過去。

  黑暗中分不清對手,刀刃常常只割斷帳繩,牛皮帳隨即塌下來,把來不及躲避的人馬一併罩在裡面。

  王庭各營的號角接連響起,中軍方向傳來三長兩短的調兵號令,火把一排排點亮,把混亂的前營切成許多明暗交錯的窄巷。

  鐵甲兵從帳後湧出,列陣速度快得反常,盾手已經披掛整齊,長矛兵跟在後面,連馬匹也提前解開了韁繩。

  顯然,他們整夜都在等這場襲營。


  阿木日領著前鋒營沖在最前,彎刀先後砍倒三名王庭兵,第四次揚刀時,前方整排火把同時舉高。

  火光後方已經豎起一道鐵盾陣,盾沿彼此咬合,長矛從縫隙間伸出,鋒刃全部對準衝來的馬胸。

  「沖開盾陣,誰也不許停下!」

  阿木日喊到最後一個字時嗓子已經撕啞,前鋒營卻沒有減速,騎兵伏在馬背上,迎著矛鋒撞了過去。

  戰馬胸腹被長矛刺穿,仍借著余勢往前衝出幾步,馬背上的騎手翻落在盾陣腳下,緊接著便被後續馬蹄踏過。

  彎刀劈上鐵盾,長矛穿過皮甲,倒塌的帳篷與碎裂的木樁全卷到馬腿底下,前鋒營硬生生擠開了一道缺口。

  乞伏骨領著中軍五百騎從缺口灌進去,右手提著彎刀,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尋找那面金鷹大旗。

  很快,他找到了。

  金鷹旗立在連營深處偏北的位置,旗杆頂端的銅鷹被火光照得發暗,寬大的旗面在夜風裡翻卷。

  大旗下方圍著數層厚實的牛皮帳,帳前空地已經站滿親衛,鐵盾壓住前排,彎刀與長矛從後方探出。

  縕紇提的中軍大帳就在那片盾陣後面。

  「跟緊本汗,直奔金鷹旗,縕紇提就在旗子下面!」

  乞伏骨將彎刀指向前方,戰馬越過一具倒伏的屍體,帶著身後五百騎衝進更窄的帳間通道。

  高炅交給他的布防圖寫得明白,亥時二刻至亥時四刻,中軍西北角只剩三十名守衛。

  只要趕在換防結束以前撕開那道口子,他便有機會衝進大帳,把縕紇提從馬背上砍下來。

  最後一排帳篷從身側掠過,前方豁然開闊。

  下一刻,四周的火架同時點燃。

  那並非巡邏士兵手裡的零散火把,每座木架上都綁著三支浸滿油脂的火炬,火苗順著乾草迅速攀上架頂。

  兩百步內頓時亮得刺眼,地上的車轍與血跡都照得清清楚楚,也照出了早已等在四周的王庭軍陣。

  乞伏骨胯下戰馬受了驚,前蹄抬起,馬頭朝左側偏去,險些撞上身旁騎兵。

  他雙腿夾緊馬腹,右手勒住韁繩,等坐騎重新站穩,才看清自己闖進了什麼地方。

  前方與左右兩側,全是鐵甲兵。

  三支方陣緩慢逼近,盾牌一層接著一層,後排長矛越過前排肩頭,把這片空地圍得只剩中央一小塊缺口。

  來路也被堵住了。

  後方火把相繼亮起,一列橫陣從帳篷後面推進,把乞伏骨的五百騎連同隨後沖入的散兵,全部關在中軍帳前。

  王庭早已布好了口袋陣。

  從乞伏骨踏進前營開始,對方就在向兩側退讓,故意留下通往金鷹旗的道路,等著他帶領中軍一路闖到這裡。

  刀尖從乞伏骨手裡垂落,碰到馬鞍銅扣,叮的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四周的盾牆還在逼近,留給戰馬騰挪的地方越來越少,許多騎兵擠在一起,連刀都無法施展。

  金鷹旗下,縕紇提騎著一匹高大的黑馬,鐵甲外罩著黑色皮斗篷,風把斗篷下擺掀到馬臀一側。

  這些天圍營耗去了他不少精神,兩頰已經凹陷,眼下也泛著青黑,可握刀的手沒有半點虛浮。

  看到乞伏骨被圍在陣中,縕紇提抬起彎刀,鋒尖遙遙對準了他的胸口。

  「乞伏骨。」

  這三個字穿過火架燃燒的噼啪聲,落在兩軍之間。

  「你真以為本汗猜不到你會從北面闖營,你真當本汗圍了幾天,只是在營帳里等著你投降?」

  乞伏骨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左肩舊傷被甲片壓得重新裂開,血水沿著甲縫滲出,滴落在馬鞍邊緣。

  縕紇提把彎刀向前遞出少許,刀背上的舊缺口被火光照了出來。

  「糧倉燒了,水源斷了,你手裡那幾千人遲早要衝出來,本汗等的便是今晚。」

  「你還真來了,還把能打的人全帶來了。」

  乞伏骨沒有回答。

  目光掠過左側盾陣,又轉向身後的退路,所見之處全是王庭鐵甲,連一處能容戰馬衝刺的空隙都找不到。

  身後五百騎已經亂了,幾匹戰馬擠得互相撕咬,騎手只能拚命拉扯韁繩,避免自己被掀下馬背。


  幾名年輕牧民翻身落地,想從鐵盾之間鑽出去,腳才踏進盾陣,兩排長矛便同時刺下。

  更遠處,阿木日的前鋒營和兩翼人馬也被截成數段,號角從不同方向傳來,每次響起,便有新的王庭軍陣合攏。

  乞伏部騎兵失去了沖勢,被困在帳篷與壕溝之間,只能各自結陣抵擋,傷兵的叫喊隔著營帳斷續傳來。

  乞伏骨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低啞,剛從喉嚨里擠出來便散了,連他自己都聽不清裡面還剩下什麼。

  貼在胸前的布防圖被汗水浸透,紙張緊貼皮肉,邊角硌著尚未長好的傷口。

  圖是假的。

  中軍大帳從來沒有兩刻鐘的換防空當,西北角也從來不止三十名守衛。

  高炅把每一處營帳和巡邏路線都畫得清楚,只為讓他相信,絕路盡頭還留著一道可以拿命撞開的門。

  現在那道門關上了。

  四千多名乞伏部士兵跟著他闖進王庭連營,踏進了早已準備妥當的圍陣。

  從空心木銷的橫刀,到雨里散開的皮甲,再到懷中這張布防圖,大周從未打算讓他活著離開草原。

  他被賣了。

  從頭到尾,連同身後的四千條命,一起被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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