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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7章 恐慌蔓延臨絕境 蠱惑夜襲搏生路

2026-09-02 04:15:52 作者: 晚風如故

  第六天。

  太陽剛從東邊冒頭,乞伏部營地里已經沒人睡了。

  有人蹲在帳篷外磨刀。磨石貼著刃口來回蹭,聽得人牙根發酸。有人把糧袋翻過來,使勁抖了幾下,把最後一點豆子倒進馬槽,又伸手摸遍袋角,連卡在縫裡的碎豆都摳了出來。

  更多的人什麼也沒幹,只坐在泥地上發呆。

  水只夠再喝一天。

  糧食昨天就停發了。各處灶台冷著,鍋里刮不出半點東西。幾個年紀小的孩子趴在帳篷口哭,哭著哭著,聲音便低了下去。沒人哄,也沒力氣再哭了。

  乞伏骨從王帳里出來。他一夜沒合眼,眼底全是紅血絲。

  腰間別著彎刀,身上穿了半套從王庭兵屍體上扒下來的鐵甲。那副甲不合身,腰腹處空了一大截,只能拿麻繩勒住。乞伏骨每走一步,甲片都會碰出幾聲輕響。

  他沿著營地中間的泥路往北走。

  兩邊帳篷里的人都在看他。有人還盼著這位大汗能想出一條活路,有人臉上只剩下怕。還有些人已經餓得發木,目光跟著乞伏骨挪了幾步,很快又低下頭去。

  阿木日從北面的集結處迎了過來。

  一千名前鋒營士兵已經列好隊,全蹲在圍欄內側。有人抱著彎刀閉目養神,有人還在磨最後幾下。刀刃迎著晨光,亮一下,又暗下去。

  「大汗,前鋒營準備好了,弟兄們都說了,今晚跟著大汗衝出去,活著是運氣死了也比餓死在這裡頭強。」

  乞伏骨點了下頭,朝那些士兵看去。

  隊伍里有剛成年的年輕人,也有頭髮白了大半的老兵。有人咬緊牙關一聲不出,有人低頭摸著刀鞘。一個年輕牧民的手抖個不停,只好把彎刀抱進懷裡,用兩條胳膊死死壓住。

  誰都怕死。

  只不過到了這一步,怕也沒用了。

  「告訴他們今天白天好歇著,把能喝的水都灌滿了帶身上,入夜之後兩個時辰,本汗的號角一響所有人跟著沖。」

  阿木日應了一聲,轉身回了隊伍。

  乞伏骨留在圍欄邊,往北面看了一陣。

  曠野上的王庭連營沒多少動靜。巡邏的鐵甲兵按著時辰從營前經過,馬蹄踩過干硬的土路,揚起一層薄灰。營中的旌旗垂在旗杆上,被風吹開時,影子便沿著地面拖出很遠。

  看了一會兒,乞伏骨轉身去了高炅的帳篷。

  高炅今天沒削木棍。他靠著帳篷門柱曬太陽,眼睛半眯著,腰間短刀的鞘被日頭曬得發亮,乍一看還真像是在打盹。

  乞伏骨走到跟前停下。

  

  「高大人,本汗今晚就衝出去了。」

  高炅睜開眼,朝他看了一眼。

  「大汗定了?」

  「定了。」

  乞伏骨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前兩天跪在泥里求人時穩了不少。

  「本汗想清楚了,與其餓死渴死被縕紇提當困獸耗死,不如拼一把,砍不砍得到縕紇提的腦袋是一回事,至少死在衝鋒的路上不丟人。」

  高炅離開門柱站直,從懷裡取出那張布防圖,遞給了乞伏骨。

  「大汗把這份圖帶著,換防的空檔在亥時二刻到亥時四刻之間,大汗算準了時辰衝到大帳的西北角,那兩刻鐘里只有三十個人擋著。」

  乞伏骨接過布防圖,沒有當場打開。他將圖折好,塞進貼身衣襟里,又用手按了一下。

  「高大人不跟本汗一起沖?」

  高炅歪了歪嘴。

  「本官不會騎馬也不會砍人,跟著大汗衝出去只會拖後腿,大汗去殺敵本官在後面給大汗壓陣看著營地,大汗得勝回來了本官給大汗慶功。」

  乞伏骨沒有馬上離開。

  他站在原處,盯著高炅看了片刻。高炅也由著他看,臉上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乞伏骨想信這個人。

  如今能救他的,好像也只剩這個人。

  可亂石谷里斷掉的橫刀,還有沾水便散開的皮甲,他一件都沒忘。那些屍體泡在血水裡的樣子,他閉上眼都能看見。

  乞伏骨按著懷裡的布防圖,嘴唇動了一下。到了最後,還是沒有問。


  他轉身走了。

  高炅站在帳門前,看著乞伏骨的背影一點點遠去。他從懷裡摸出那截一直沒吃的肉乾,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肉乾又冷又硬,嚼起來還有一股放久了的膻味。

  高炅沒有咽,偏頭吐在腳邊。

  宋七從帳篷側面繞了出來。

  「頭兒,乞伏骨今晚衝出去之後,咱們什麼時候動?」

  高炅轉身進帳,從鋪蓋底下翻出一隻巴掌大的鐵盒。盒裡裝著火摺子、引線和幾塊油蠟。

  「他的號角響了之後半刻鐘,營地里所有能打的人都跟著往北沖了,剩下的全是跑不動的廢物,那時候就動。」

  宋七接過鐵盒,塞進衣襟里收好。

  「明白了。」

  高炅又從雜物里找出兩把匕首和一卷細麻繩,隨手扔給他。

  「寶庫那邊你帶十個人去辦,本官帶剩下的人在暗道入口等著接應,你們半個時辰之內必須裝完撤出來,超過半個時辰本官不等。」

  宋七把匕首插進腰帶,又將麻繩纏到肩上。

  「半個時辰夠了,石窖裡面都是成箱裝好了的,直接搬就行不用翻揀。」

  高炅沒接這句話。

  他抬手掀開帳簾的一角,往外看去。

  幾個乞伏部士兵正圍在馬槽邊檢查鞍帶。其中一人的手腕受了傷,沒法使勁,只能用牙咬著皮帶,一點點往緊里扯。旁邊還有個人在磨刀,磨石一下接一下擦過刃口,從高炅掀開帳簾開始便沒停過。

  這些人到了晚上,大多回不來了。

  縕紇提的兩萬連營擺在曠野上,騎兵只要從兩翼繞過來,乞伏骨那四千多人便會被堵在中間。

  這裡沒有亂石谷的崖壁,也沒有隻能容三匹馬通過的窄道。四千多個牧民拿著東拼西湊的兵器衝過去,撞不開兩萬王庭精銳的營盤。

  臨死以前,他們能拉幾個人墊背,就看各自的命了。

  高炅鬆開帳簾,回到鋪蓋旁坐下。

  「頭兒。」

  宋七還站在帳門邊,沒有走。

  「怎麼了?」

  宋七捏了捏肩上的麻繩,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

  「乞伏骨那張布防圖……是真的還是假的?」

  高炅靠上帳壁,兩條腿伸直擱在鋪蓋上。他靴子上的泥已經干透,結成了一層灰殼,隨著動作掉下幾塊碎渣。

  「真的假的有區別嗎?」

  宋七張了張嘴。

  「如果是假的,他今晚衝出去就是送死。」

  高炅閉了下眼。

  「他不衝出去也是死。」

  宋七喉嚨發乾,咽了一口才把那點不舒服壓下去。

  他還想問,最後沒問出來。留在這裡是死,衝出去也是死,乞伏骨確實沒有別的路了。

  宋七彎下腰,鑽出帳篷。

  帳里很快安靜下來。

  高炅靠著帳壁,兩隻手交叉放在腹前,呼吸一直很穩。他沒有睡,眼睛還睜著,盯著帳頂那塊被煙燻黑的牛皮。

  乞伏骨。

  這個名字在高炅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的嘴角動了動,很快又壓了回去。

  柱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這條狗活過今年。

  第一批空心木銷的橫刀送進乞伏部時,乞伏骨的命便已經換算成了價錢。活著的時候,他替大周牽制王庭。到了該死的時候,他還得帶著手下的人,在縕紇提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今晚四千多條命衝進王庭的兩萬人里,殺不了縕紇提,也能耗掉一批王庭精銳。

  只要縕紇提傷了元氣,短時間內便顧不上南面的夏州互市。

  夠了。

  高炅翻了個身,臉朝帳壁,不再去看帳頂。

  日頭過了正午,慢慢往西邊挪。

  營地里磨刀和餵馬的聲音少了。各處帳篷前都坐著人,卻沒人開口。偶爾有孩子餓得哭上兩聲,也很快被大人捂住嘴。

  「別哭了,省點力氣。」


  說話的人自己也餓,聲音又干又虛。

  太陽落到地平線後面,最後一點光跟著沒了。

  天黑了。

  今晚沒有月亮,雲層蓋住了整片天。草原上黑得看不清遠處,只有縕紇提連營里的火把還亮著。巡邏騎兵從營前經過,那些火光跟著人馬移動,一會兒靠近,一會兒又遠了。

  乞伏骨站在營地北面。

  圍欄已經拆開一大段,出口兩側用草捆和帳布遮著。四千多名士兵牽馬等在後面,所有馬嘴裡都塞了布團,刀鞘也纏上布條,免得碰出聲音。

  沒有人說話。

  有人在發抖,有人把韁繩一圈圈纏在手腕上,還有人低著頭,嘴裡念著家中死去長輩的名字。

  一匹戰馬等得不耐煩,前蹄在泥地上刨了兩下。

  牽馬的士兵趕緊抱住馬頭,把臉貼在馬耳邊,嘴裡低低說了幾句話。那匹馬甩了甩頭,終於不再亂動。

  阿木日牽著自己的戰馬來到乞伏骨身邊,把聲音壓得很低。

  「大汗,亥時二刻了。」

  乞伏骨低頭翻了一下手裡的彎刀。

  四周太黑,刀刃上看不見半點光。他伸手摸了摸刃口,手指被割開了一道小口,血沾在刀上,也看不出顏色。

  乞伏骨沒有去拿號角。

  號角一響,王庭的人隔著幾里都能聽見。

  他臨時改了主意。今晚不用號角。前鋒營一出圍欄,後面的人便一起跟上。第一陣馬蹄聲落下,便算是進攻的號令。

  乞伏骨踩住馬鐙翻身上馬。

  左肩的舊傷被這個動作扯開,繃帶下面又滲出了血。熱血沿著甲片往下淌,很快貼住了裡面的衣裳。

  乞伏骨低下頭,牙齒咬住嘴裡的軟肉,把那聲悶哼硬咽了回去。

  他等疼勁緩過去,重新坐穩,右手提起彎刀。

  「沖。」

  聲音很輕,只有旁邊的阿木日聽見。

  阿木日沒有應聲,雙腿一夾馬腹。

  戰馬從人群前面竄了出去。

  前鋒營第一排騎兵緊跟在他身後,從拆開的圍欄口衝上曠野。第一批馬蹄落在營外的硬土上,地面跟著震了幾下。

  後面的騎兵也動了。

  先是幾排,接著是幾十排。越過圍欄的人越來越多,四千多匹戰馬擠著往外沖。馬嘴裡的布團經不住顛簸,很快掉了一地。

  戰馬張開嘴,嘶鳴聲從隊伍前面傳到後面。

  藏了一整天的動靜再也壓不住。

  蹄聲一層疊著一層,營地里的帳篷也跟著輕顫。留在帳中的老人和女人紛紛走出來,看著自己的兒子、丈夫和父親消失在北面的黑暗裡。

  沒有人追上去。

  也沒人出聲喊他們回來。

  四千多騎離開乞伏部營地,直奔北面的王庭連營。

  乞伏骨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

  他把彎刀舉過頭頂,左肩流出的血已經浸透半邊鐵甲。迎面的風灌進領口,吹開了他乾裂的嘴唇。血珠剛冒出來便被風抹進嘴裡,舌尖全是咸腥味。

  前面依然看不見人。

  乞伏骨只能看見越來越近的火把。

  火把下面是縕紇提的連營。

  中軍大帳也在那裡。

  縕紇提的腦袋,就在那片火光深處。

  王庭營中的警哨終於發現了他們。

  急促的號角聲從黑暗裡響起。第一聲還沒落下,第二座哨塔也吹響了號角。營中的火把一下亂了起來,有人在喊敵襲,有人沖向拴馬樁,還有一隊騎兵正在往營門方向趕。

  乞伏部的前鋒已經衝到營外。

  乞伏骨把彎刀往前一壓。

  「殺——」

  四千多人跟著喊了出來。

  有人嗓子早就乾裂了,喊出來的聲音發啞。有人只喊了半聲,後面的字便被灌進嘴裡的風堵了回去。

  更多的人沒管自己喊的是什麼。

  他們抓緊韁繩,伏低身體,跟著前面的人往火光里沖。


  馬蹄越來越快。

  阿木日沖在最前面,戰馬撞上王庭營外第一層鹿角時,胸口當場被尖木扎開。馬身往前翻倒,阿木日借著沖勢從馬背上撲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又撐著刀爬了起來。

  後面的騎兵沒有減速。

  第二匹馬踩過倒下的鹿角,第三匹馬從缺口沖了進去。更多戰馬撞上木樁,人和馬摔成一片,緊接著又被後面的人踩過。

  乞伏骨沒有停。

  他從兩匹倒地戰馬中間擠過去,彎刀朝著營門口那個剛舉起長矛的王庭兵劈下。

  兵刃碰在一起,火星亮了一下。

  乞伏部的騎兵撞進了縕紇提的連營。

  而在他們身後,營地已經空了大半。

  宋七蹲在土坑裡等了一陣。

  北面的馬蹄聲起初還壓得人耳朵發麻,過了一會兒便越來越遠,只剩一陣貼著地面傳回來的悶響。

  宋七又數了二十下,這才伸手頂開蓋在暗道口上的草蓆。

  他沒有急著出去,先把腦袋探出坑口,朝四周看了一圈。

  附近帳篷里只剩下老人、女人和孩子。有人跑到北面的空地上張望,還有人把帳簾扎死,帶著一家老小縮在裡面。

  沒人留意南面這排不起眼的小帳篷。

  宋七雙手撐住坑沿,翻出了土坑。他蹲在地上等了片刻,確認附近沒人過來,這才朝後面招手。

  十名明鏡司的人一個接一個鑽出暗道。

  每人背上都綁著疊好的麻袋,短刀藏在袖裡,身上沒穿甲,走動時也沒有鐵片碰撞的聲音。

  最後一個人出來後,順手把草蓆重新蓋回坑口,又抓了幾把泥土撒在上面。

  宋七抬手指向王帳。

  十一人沒有說話,貼著帳篷投下的陰影往前走。遇到有人經過,他們便停在帳篷後面,等人走遠再接著動。

  營地里的注意力都在北面。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站在帳門外,手裡還捧著兒子臨走前留下的木碗。她一直朝北面看,根本沒發現十幾步外有人貼著帳篷走了過去。

  宋七帶人穿過兩條泥路,前面的王帳已經露了出來。

  帳前的火盆還燃著,裡面只剩下幾塊發紅的炭。守衛果然全走了,連王帳門口那面白色狼頭旗都沒人管,旗杆讓風吹得來回搖晃。

  宋七抬起手。

  身後十個人停了下來。

  他朝左右各點了兩個人,又指了指王帳兩側。四名明鏡司探子散開,貼著帳邊摸過去查看周圍。剩下的人跟著宋七繞向王帳後方。

  往西十二步。

  宋七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數。

  走到第十二步時,他停了下來。

  腳下是一塊方形石板。石板上鋪著一層乾草,還壓了兩隻破木箱,若不知道位置,走過去也只會當成堆雜物的地方。

  宋七蹲下身,把其中一隻木箱往旁邊推。

  木箱底部擦過石板,發出一聲悶響。

  附近帳篷里有孩子哭了兩聲。

  宋七手上停住,其他人也全蹲在原處。等了幾個呼吸,帳篷里只傳出女人哄孩子的聲音,沒有人出來。

  宋七這才把木箱徹底推開。

  他伸手撥掉石板邊緣的乾草,摸到了藏在縫裡的鐵環。

  王帳後面的石窖,就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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