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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0章 城頭眺望定干坤 棄子驚覺遭背叛

2026-09-02 04:15:57 作者: 晚風如故

  夏州城北面的城頭上,風從城牆的垛口灌進來帶著草原方向隱約的焦味,那股味道被幾百里的距離稀釋了只剩下一縷若有若無的苦澀。

  陳宴的黑色大氅被風吹得往後面翻卷著,兩隻手插在大氅底下的袖中,身體靠在垛口的石磚上,目光穿過城頭那盞鐵燈籠的光圈落在了北方天際那片暗紅的夜空上面。

  張文謙從城頭的石階上走了上來,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的熱茶在夜風中冒著白氣,他走到陳宴身邊站定了把碗遞了過去。

  「柱國,夜裡風涼,喝口熱的。」

  陳宴把碗接過來但沒喝,端在手裡讓茶的熱氣從碗口往上飄著暖了暖手指,目光還釘在北面天際那片紅上面。

  「你看見了?」

  張文謙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北方。

  「看見了,火燒了大半個天。」

  陳宴端著碗抿了一口茶,茶水的溫度從嘴唇傳到了手指上又從手指傳回了掌心。

  「乞伏骨今夜必亡。」

  張文謙把雙手攏在了袖中,夜風把他的袍角吹得噼啪響。

  「柱國斷定他沖不出來?」

  陳宴把碗擱在了垛口的石磚上面,茶水在碗裡被風吹出了細密的波紋。

  「縕紇提圍了六天不打就是在等他出來,圍三闕一的口袋從第一天就挖好了,乞伏骨帶著四千人衝進去,跟把肉扔進了鐵碗裡沒區別。」

  張文謙的嗓音往下沉了兩度。

  「高炅呢?」

  陳宴轉過身來背靠著垛口,大氅底下兩隻手重新交叉插進了袖中,臉上的表情在鐵燈籠的光底下平得連一絲起伏都沒有。

  「高炅三個時辰前就出了營地,走暗道往南撤了,寶庫裡面的東西他搬了十二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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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文謙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幅度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十二袋夠補回給乞伏骨那批軍械的成本嗎?」

  陳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從垛口的石磚上把茶碗重新拿起來灌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大半。

  「縕紇提這一仗打完了,兩萬人的遠征消耗加上乞伏骨最後那一波拚命造成的殺傷,他能帶回王庭的不會超過一萬五,這一萬五裡面傷兵占三成,短期內他的機動兵力比開戰之前少了一半不止。」

  張文謙的嗓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地步。

  「柱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乞伏骨活?」

  陳宴把碗裡最後一口涼茶喝完了,碗底的茶渣在他手指的轉動中畫了一個圈。

  「他活著的價值不如他死了的價值大。」

  張文謙沒再追問這個話頭,兩個人在城頭上站了一會兒,北面天際那片暗紅的光慢慢地從濃變淡,從半邊天壓縮成了一條窄帶,最後縮成了地平線上一個昏暗的點。

  「張文謙。」

  「屬下在。」

  「安置營那邊的粥棚還夠放多少人?」

  張文謙的眉頭往中間擠了一截。

  「柱國的意思是……」

  陳宴把空碗遞迴給他轉身朝城頭石階的方向走去,大氅的下擺在身後拖著被風吹得嘩響。

  「乞伏骨一死,他那五千人裡面還活著的會往南跑,營地里留下的老弱婦孺也會往南跑,加在一起幾萬口人,三天之內會到咱們的邊境。」

  張文謙跟著他往石階方向走,腳步急了兩分。

  「柱國要全收?」

  陳宴的腳步沒有停,嗓音從大氅翻卷的風聲里飄出來。

  「全收,一個不放過,青壯編苦役營修路築城,婦孺編屯田戶種地紡線,匠人送軍器監,牲畜歸牧場。」

  張文謙把茶碗夾在腋下,兩隻手在袖中搓了搓。

  「糧食夠嗎?幾萬口人每天的口糧……」

  陳宴走到石階頂上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著他。

  「你算一筆帳,一個壯丁十年的勞力抵多少糧食?一個鐵匠十年打多少兵器?幾萬人編進了夏州的盤子裡面十年之後這片地是什麼規模?」

  張文謙的嘴唇張了張沒再說什麼,跟著陳宴走下了石階。


  戰場上。

  乞伏骨從第二道盾牆和第三道盾牆之間的夾縫裡退了出來。

  不是他想退,是身後那十幾個跟著擠進來的人已經死了九個,活著的那幾個也掛了滿身的傷站不穩了,第三道盾牆紋絲不動,長矛從縫隙里一波接一波地捅過來,他在那條四步寬的夾縫裡連躲閃的空間都快沒了。

  他退回到第一道盾牆的缺口處時,外面的情形比他進來的時候更慘。

  五百騎進來的人現在只剩不到一百個還站著的,剩下的全倒在了碎石和爛泥混成的血泊裡面,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鐵盾牆從四面收縮到了十幾步的距離,長矛和彎刀從盾縫裡不停地探出來收割著每一個還在站著的人。

  乞伏骨從缺口裡退出來的時候一腳踩在了一具屍體的胸口上,那具屍體的嘴裡還在往外冒著血泡,手裡攥著半截斷刀柄沒有鬆開。

  他認出了那張臉。

  那是跟他從最初就在一起的老弟兄之一,名字叫布和,左臉頰上有一道從嘴角到耳根的舊疤,那道疤是三年前跟他一起搶王庭馬群的時候被人砍的。

  布和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血泡從嘴角湧出來把那道舊疤的溝壑填滿了變成了一條紅色的溝渠。

  乞伏骨的腳從那具屍體的胸口上挪開了,轉身朝南面看去。

  南面。

  營地的方向。

  他衝出來的時候營地還在身後,現在如果能殺出一條路退回去,營地里還有圍欄還有拒馬樁還有工事,能再撐一陣子。

  「退!往南退!退回營地!」

  他的嗓子已經嘶啞得像被人用砂紙磨過的鏽鐵,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時候帶著血沫和碎肉。




  鐵盾牆南面的那一段確實薄了一些,縕紇提的口袋陣是三面合圍留南面一條口子引人進來的結構,現在雖然合攏了但合攏的那一面兵力比其他三面少了將近一半。

  乞伏骨帶著殘存的人朝南面那段盾牆沖了過去,彎刀劈盾牌的聲音和慘叫聲和骨頭碎裂的聲音在火光底下匯成了一片混沌的噪響。

  他衝出了口袋陣。

  從那道被七八條命換出來的豁口裡衝出來的時候身邊只剩了三十幾個人,每個人身上都是傷,有的連彎刀都丟了赤著手在跑。

  外面的戰場同樣是修羅場,到處是正在被分割圍剿的乞伏部小團,火把的光從各個方向照著,鐵甲兵的巡邏隊在帳篷之間來回穿梭著收割落單的潰兵。

  乞伏骨沒有停下來等任何人,帶著那三十幾個人朝南面營地的方向拚命跑。

  跑出了縕紇提連營的外圍之後,前方黑壓的曠野上沒有了鐵甲兵的圍堵,只有夜風和遠處營地方向那座矮丘的輪廓。

  他跑得左腿在發軟,右大腿那道長口子在奔跑中不停地扯開翻合,每一步踩下去都有溫熱的液體從傷口裡湧出來順著小腿灌進靴筒。

  營地的圍欄在夜色中出現了輪廓。

  拒馬樁和加固過的圍欄在月光透過雲層的那一絲微光里泛著木頭的灰白色,營地裡面的帳篷頂還在,煙囪的影子還在,看上去跟他離開的時候沒有區別。

  但沒有燈火。

  沒有任何一頂帳篷裡面有光亮。

  沒有巡邏的腳步聲,沒有馬匹嘶鳴的聲音,沒有任何一個活人應該發出的動靜。

  乞伏骨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從圍欄的豁口處衝進營地的時候身後那三十幾個人也跟著涌了進來,每個人的喘息聲粗重得像破風箱。

  營地里空了。

  高炅那排小帳篷那個位置,帳篷還在,帘子被風吹得啪響著,裡面沒有人。

  那些留下來守營地的老弱婦孺呢?

  營地中間那條泥巴路兩側的帳篷門帘敞著的,關著的,各家各戶的鍋碗和家當散落在帳篷門口,有幾頂帳篷的鍋還架在灶台上面但灶是冷的,灰燼裡面連一絲紅火都看不見。

  乞伏骨往王帳的方向跑了過去。

  王帳的帘子被風吹開了半邊,裡面那隻鎏金馬鞍還擺在原來的位置,火盆翻倒了灰燼撒了一地,桌案上面的東西被人翻動過了,文書和竹簡散落在地毯上面。


  他從王帳里衝出來,繞到了帳後面。

  石窖。

  那塊方形的石板被推到了一邊,石階下面的黑洞張著口,他扶著石階的邊緣半滑半跌地下到了窖底,伸手在黑暗中亂摸著。

  空的。

  三面牆的木箱搬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些箱子蓋子被掀開了裡面也是空的,角落裡那幾隻牛皮口袋連影子都沒了。

  乞伏骨的手指在空蕩蕩的石窖地面上刮出了一聲指甲碰泥地的尖嘯,整個人蹲在黑暗裡,頭頂石階口那一方灰色的天光落在他滿是血的臉上。

  高炅。

  他的黃金,他的珍珠,他的玉石,他這兩年從各部落搜刮來的家底。

  全被搬走了。

  人也走了。

  那個坐在石頭上削木棍的男人,那個叼著肉乾給他畫亂石谷伏擊圖的男人,那個遞給他那張假布防圖讓他帶四千人去送死的男人,連同他帳篷里那幾十個手下,全部消失了。

  乞伏骨從石窖底下爬了上來。

  爬到地面上的時候他的手撐在石板的邊緣,指甲斷了兩根血從指尖往外冒,他跪在王帳後面的泥地里,臉朝著南方的天幕,嘴巴張開了一個角度活人不會有的大。

  從他喉管里發出來的聲音不是嚎叫不是哭喊也不是任何一種可以被語言描述的東西,那聲音像一頭被活剝了皮的獸從露在空氣中的生肉里擠出來的頻率,尖銳到讓跟在他身後跑回來的那三十幾個殘兵全部停了腳步。

  「高炅——」

  這兩個字從乞伏骨嘴裡擠出來,帶出一口黑色血沫,血沫落在面前的泥地上,風貼著地面掠過,將那團血吹成一片暗漬。

  他被賣了。

  從第一把空心木銷的橫刀開始,從第一副劣質濕麻繩縫合的皮甲開始,從亂石谷那場看似是他贏了實則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的勝仗開始,從糧倉那場被人為縱的火開始,從那張把他引進口袋陣的假布防圖開始,他從頭到尾就不是棋手,甚至不是棋子,他只是一把被人攥在手裡往縕紇提身上捅的刀,捅完了刀就斷了扔了。

  大周從來沒打算幫他。

  大周從來沒打算讓他活著。

  他這兩年的一切掙扎反抗廝殺流血,全是給人當了嫁衣,給那個坐在夏州城裡喝茶看戰報的人當了嫁衣。

  北面戰場方向的廝殺聲還在傳過來,那些還在被圍殺的乞伏部士兵還在拚命,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大汗已經跑回了一座空營地跪在被人搬空了的寶庫旁邊。

  乞伏骨的膝蓋從泥地里撐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慢得像一截朽木在風裡試圖挺直,身上那套被砍得七零八落的鐵甲在站起來的時候發出了散碎的金屬響,左肩的傷口右腿的長口子全身上下數不清的大小傷口全在往外滲著血,他的臉色在夜色裏白得像一張紙糊的面具。

  但他的眼睛活了過來。

  那雙已經布滿了血絲快要充血到失明程度的眼珠子裡面,恐懼和絕望和被背叛的痛苦在這一刻全部燒成了另一種東西。

  不是求生的本能。

  是要把所有人都拖進墳坑裡一起埋了的瘋。

  他轉過身面對著北方,面對著縕紇提金鷹大旗的方向,彎刀從腰間拔了出來,刀鋒上還掛著幾個時辰前從別人身上砍下來的血肉碎末。

  「還能動的跟本汗走。」

  「沒有刀的人怎麼辦?」

  「從死人手裡撿。」

  「沒有馬呢?」

  「用腿走。」

  「衝進敵陣以後呢?」

  「認準金鷹旗,別管身後。」

  一名親衛撿起地上的斷刀,啞著嗓子問道:「大汗真要和縕紇提死在一處?」

  「他毀了乞伏部,本汗也替他殺光了草原上敢反他的人。」

  乞伏骨朝北面走去,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血印:「這筆帳不能讓高炅一個人在夏州城裡看著,本汗得親自找縕紇提算。」

  「若能衝到旗底,屬下替大汗擋左邊。」

  「我擋右邊。」

  「我的刀還沒斷,我跟在大汗前面。」

  乞伏骨沒有回頭,只把彎刀重新握進掌中:「都跟緊了,今夜沒有乞伏部的逃兵。」

  三十七個人陸續拾起兵器,跟著那道搖晃的背影走出空營。

  「回去,沖他的金鷹旗。」

  乞伏骨望著北方說道:「本汗要跟縕紇提一起死在那面旗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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