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幾個人跟著乞伏骨從營地北面的豁口沖了出去。
這一次沒有四千騎的洪流,沒有前鋒中軍兩翼的編制,只有三十幾匹從營地里找來的還沒被牽走的瘦馬和駑馬,馬背上的人渾身是血大半連甲都散了,手裡的彎刀有的卷了刃有的缺了口有的乾脆就是從地上撿的斷刀。
乞伏骨騎在最前面,那匹馬是從王帳後面的馬樁上解下來的,不是戰馬是匹拉輜重的騾馬,跑起來的步子都不均勻,但他踢著馬腹的力道像要把這畜生的肋骨踢斷。
北面曠野上,縕紇提的連營方向還在燃著火光,那些被分割圍剿的乞伏部殘兵還在各處廝殺著,鐵甲兵的方陣在帳篷之間來回碾壓著最後的抵抗力量。
乞伏骨沒有從正面沖。
他把這三十幾騎帶到了連營的西側外圍,那裡是輜重營和前沿連營之間的一條運輸通道,寬約十幾步,兩邊是帳篷和拒馬樁形成的巷子,平時是運糧車走的路,這時候守衛的兵力全被抽到了正面去圍殺那些衝進來的乞伏部大隊了。
通道上只有零星的巡邏兵。
乞伏骨的騾馬衝進通道的時候第一個巡邏兵還沒來得及舉起彎刀就被他劈翻在了地上,馬蹄從那個倒地的身體上碾過去發出了骨頭碎裂的脆響。
三十幾騎在通道里形成了一條短促的鐵流,朝著連營深處那面金鷹大旗的方向猛灌進去。
通道里遇到的阻攔稀薄得可以忽略,三五個巡邏兵被衝散了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馬匹撞倒在了通道兩側的帳篷縫隙里。
金鷹大旗越來越近。
旗杆頂端的銅鷹頭在連營中央那幾堆篝火的光里泛著暗黃色的澤,旗面下面是縕紇提中軍大帳的輪廓,大帳周圍那三道鐵盾牆的主力正在正面圍殺乞伏骨先前衝進來的那批人,只留了一面對著西側通道方向的值守隊伍。
一百人。
這面只有一百人。
乞伏骨的彎刀從通道里伸出來的時候那一百個值守的親衛正在換陣型,從縱列變成橫排的過程中隊形散了半拍。
三十幾騎的衝擊力在這半拍的空隙里全部釋放了出來。
馬匹撞進了還沒合攏的橫排裡面,乞伏骨的彎刀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弧劈在了第一個親衛的肩膀上,鐵甲的肩片被他全力的一刀劈出了一道凹痕但沒有裂開,彎刀從肩甲上彈了回來他的虎口震得撕裂的傷口又湧出了一股鮮血。
第二刀改了角度從下往上撩向了那個親衛的腋下,刀鋒從腋甲和胸甲的縫隙里鑽了進去,親衛的身體往側面歪倒的時候嘴裡噴出的血沫飄在了乞伏骨的臉上。
身後的人跟著他往裡沖,三十幾把彎刀在那一百人的橫排裡面亂砍亂劈著,有人砍透了有人沒砍透被反殺了,每往前推進一步就有兩三個人倒下去。
縕紇提就在五十步外。
乞伏骨看見了他。
縕紇提騎在那匹黑色戰馬上面,身邊只有十幾個貼身護衛,其餘的親衛主力全被抽到了正面去收拾口袋陣裡面的殘兵了。
五十步。
乞伏骨踢著那匹騾馬的肚子往前沖了出去。
縕紇提也看見了他。
那雙赤紅的眼睛穿過混戰的間隙鎖在了乞伏骨滿身是血的身影上面,彎刀在手裡轉了半圈,嗓子裡發出了一聲含混的罵。
「這條瘋狗還沒死——攔住他!」
十幾個貼身護衛朝乞伏骨的方向迎了上去,鐵盾從兩側合攏想把他擋在五十步之外。
乞伏骨的騾馬撞上鐵盾的時候終於支撐不住了,騾馬的胸骨碎了前腿折了整匹馬朝前面栽倒下去,乞伏骨的身體再一次從馬背上飛了出來。
這一次他飛出去的方向正對著縕紇提。
身體砸在了兩個護衛之間的縫隙里,鐵甲和鐵甲擠在一起的碰撞聲像是有人在錘鐵氈子,他落地的時候膝蓋和肘關節都磕在了硬土上面疼得整條腿發麻,但他的彎刀沒有鬆開。
從地上爬起來的那一下他用了全身最後能調動的力量,彎刀在起身的同時朝面前那個護衛的膝蓋橫掃了過去,刀鋒從鐵甲裙片的下沿切進了膝蓋後面那根沒有甲覆蓋的筋腱里,護衛的身體往前跪倒的時候擋在縕紇提面前的縫隙又大了兩分。
三十步。
乞伏骨的左手從地上摸到了一把不知道誰掉的短匕首,右手彎刀左手匕首朝著那道縫隙里擠了進去。
二十步。
「射他!」縕紇提的嗓音從馬上傳下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明顯的急促。
弓弦聲從兩側響了起來,不是一張弓是五六張弓同時拉開了射的。
第一支箭從右側飛過來射進了乞伏骨右肩的甲縫裡,箭杆的尾羽還在嗡嗡振動,第二支箭緊跟著扎進了他的左大腿外側穿透了皮甲和肌肉從另一面露出了半截箭頭,第三支箭射在了他胸口的鐵甲正面被彈開了只留了一道白痕。
他沒有停。
十五步。
第四支箭從正面射過來扎進了他的腹部,箭頭從肚臍下面兩指的位置穿了進去,箭杆的入射角度斜著意味著箭頭在肚子裡面扎到了什麼東西,一股溫熱的液體從箭口處湧出來不是血的顏色是更暗更渾濁的東西。
他還沒有停。
十步。
彎刀從右手裡脫出去了,不是他鬆手了是手掌上的傷口和血把刀柄浸得滑到根本握不住了,刀在空中轉了一圈朝縕紇提的方向飛了出去。
那把彎刀沒有飛到縕紇提身上,被一個護衛用鐵盾擋了一下偏了方向,刀鋒從縕紇提的臉側擦了過去。
擦過去的時候割開了縕紇提右臉頰上一道淺口子,血珠從那道淺口子裡冒出來順著下頜往下淌了兩滴。
縕紇提的臉色在被割傷的那一刻變了,從憤怒變成了一種近乎失控的狂怒,他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臉頰碰到了那線血珠的時候整個人的身體都在發抖。
「殺了他,碎屍萬段!」
縕紇提捂住臉頰,血仍從指縫裡往外滲,他沖著圍上去的護衛吼道:「還愣著做什麼,砍了他,把他的頭給本汗拿來!」
「護住大汗!」
「別讓這條瘋狗靠近!」
護衛從四面圍攏,鐵盾接連壓過去,乞伏骨身上插著四支箭,左手依舊攥著匕首,他拖著中箭的腿又衝出兩步。
「縕紇提,你躲什麼!」
「攔住他,攔住!」
最近的護衛抬盾護臉,乞伏骨把匕首遞進盾沿內側,刀尖擦過那人的顴骨,只留下一道白痕,隨即便被側面的盾牌拍飛。
「他的刀掉了!」
「按住他!」
「誰敢碰我!」
乞伏骨還想往前擠,拔都已經繞到他的身後,彎刀從後頸斜劈下去,劈開殘破的鐵甲碎片,一直切到左肩胛骨的位置。
刀鋒碰到脊椎骨,乞伏骨朝前撲倒,四肢再也使不上力,臉朝下砸進泥地,嘴裡仍擠出幾個含混的字。
「縕紇提……你也活不久……」
拔都跨前一步,第二刀補在他的後腰,第三刀落在後腦,旁邊的護衛舉刀要跟著砍,卻被拔都喝住。
「都退開,大汗要的是他的頭。」
乞伏骨在泥地里抽搐數下,四支箭杆跟著歪向不同方向,腹部那支箭被身體壓斷半截,斷口湧出黑色液體。
有護衛問道:「將軍,還活著嗎?」
「脊骨斷了,活不成。」
「那便剁碎了送到大汗帳前。」
「大汗說了,要先見頭。」
拔都彎腰揪住乞伏骨後腦的頭髮,把那顆沾滿泥血的腦袋提起少許,彎刀沿著頸後的傷口接連割了三刀。
筋肉斷開,腦袋從脖子上脫離,還帶著一截碎骨,斷口向外涌了兩下血,很快便慢了下來。
拔都提頭起身,朝縕紇提道:「大汗,乞伏骨已死。」
縕紇提騎在黑馬上,手掌還捂著臉頰,那道淺口子讓他的呼吸又粗又急,他盯住那顆腦袋問道:「你看清了?」
「末將親手割下來的,不會有錯。」
「提高些,讓那群反賊都看見。」
拔都把腦袋舉到肩上,縕紇提抬手指向身後的大旗,嗓音已經喊得發啞。
「把這顆狗頭掛在旗杆上,讓所有人都看清反叛本汗的下場!」
「拿大矛來,把頭綁牢!」
「將軍,綁在槍尖下頭行不行?」
「綁緊些,朝四面各舉一遍,誰還拿著兵器,立刻殺了。」
幾名護衛用皮繩把乞伏骨的人頭綁上矛杆,一人舉起矛杆,另兩人扯開嗓子朝仍在交戰的地方喊。
「乞伏骨已經死了!」
「你們的首領被大汗斬了,放下兵器者跪地受縛,繼續抵抗者一個不留!」
「抬高,叫西邊的人也看見!」
「都看清楚,這是乞伏骨的頭!」
戰場上的零星抵抗很快散了,有人丟刀跪下,有人轉身朝南跑,還有人剛跑出幾步便被鐵甲兵追上,從背後砍倒在泥里。
「別殺我,我放下刀了!」
「跪下,雙手抱頭!」
「南邊有人跑了,要不要追?」
「先管眼前這些,別把陣列衝散!」
縕紇提翻身下馬,親兵把一面銅鏡送到他手邊,小心說道:「大汗,傷口不深,洗淨以後敷上藥便是。」
「鏡子拿近些。」
「大汗,只劃開一層皮肉,未傷到骨頭。」
「本汗讓你拿近些,聽不見嗎?」
親兵往前送了送銅鏡,鏡面照出縕紇提右臉頰上那道細長傷口,歪斜的血痕留在臉上,刀尖划過的痕跡清清楚楚。
「這也叫不深?」
「屬下失言,請大汗治罪。」
「乞伏骨隔著十步還能傷到本汗,你們十幾個人攔不住一個快死的人,你還敢說只是皮肉傷?」
「大汗息怒,屬下等護衛不力。」
縕紇提把銅鏡摔進泥里,銅片彈了兩下,周圍的親兵全都垂下頭,沒有人再去看他的臉。
拔都站在旁邊,彎刀上的血順著刀尖往下滴,他等縕紇提罵完,才開口稟報。
「大汗,乞伏骨的親衛最後衝擊西側值守親衛,那邊死傷六十多人。」
「六十多人,守不住三十幾匹騾馬?」
「他們正從縱列換成橫排,陣形未曾合攏,乞伏骨帶人撞進了縫裡。」
「接著說,本汗不想只聽這六十人。」
「加上正面口袋陣里的消耗,親衛營折損已經超過三百,詳細數字還得等各隊報上來。」
「三百親衛換一個乞伏骨的狗頭。」
拔都沒有接話,只把彎刀垂到身側。
縕紇提轉頭看他,掌心又沾上一層臉頰流下的血。
「怎麼,你覺得不值?」
「末將只負責報數。」
「你倒會說話。」
「大汗若問末將,乞伏骨非死不可,他活著,乞伏部便不會散,可親衛營折掉三百,也是實數。」
縕紇提抬腳踢開泥里的銅鏡碎片,轉身朝大帳方向走去,走出五步又回頭吩咐。
「清點,天亮之前把所有戰損數字報上來,一個都不許漏。」
「末將遵命。」
「俘虜也數清楚,敢藏兵器的當場殺,扔了兵器的集中看押。」
「屍體如何處置?」
「先辨認各部的人,天亮後再說,今夜先把營地清乾淨。」
拔都轉身往戰場走,迎面跑來一個渾身是灰的傳令兵,那人到近前便急著稟報。
「將軍,南面外圍崗哨有急報。」
「說清楚,哪裡出了事?」
「乞伏部營地的人都在往南跑,有老弱婦孺,也有丟了兵器的潰兵,人數過萬,方向是大周邊境。」
「已經跑出去多遠?」
「最前面的人看不見了,後面還在營地外十幾里,隊伍拖得太長,崗哨不敢擅自攔截。」
「他們手裡還有多少兵器?」
「潰兵里可能有人藏著刀,可大半空著手,牧民只趕著牲畜,老人和孩子也混在裡面。」
拔都朝大帳方向問道:「大汗,追不追?」
縕紇提沒有走遠,聽見稟報便停下腳步,隔著親兵回了一句。
「不追,讓他們跑。」
傳令兵沒聽明白,又問道:「大汗,那些潰兵也不追嗎?」
「本汗說得還不夠清楚?」
「屬下不敢,只是人數過萬,若他們到了邊境再聚起來……」
「他們拿什麼聚,拿老人孩子,還是拿空肚子?」
縕紇提放下捂臉的手,血痕已從顴骨拖到了下頜。
「讓他們跑到大周去,當大周的累贅,吃大周的糧食,本汗的刀只砍拿刀的人。」
拔都接過命令,朝傳令兵揮手。
「傳令各部,不許追擊南逃牧民,發現藏刀潰兵也不要擅自離陣,集中清剿營地里的殘餘抵抗。」
「若有人回頭沖營呢?」
「回頭拿刀便殺,只顧南逃便放,沿途崗哨不得搶牲畜,不得驚動大隊。」
「屬下這就去傳令。」
「再告訴南面各哨,把人數和去向記下來,天亮一併報給我。」
傳令兵跑開後,一名副將帶著兩名隊正過來報數。
「將軍,東側已經肅清,抓到四百餘人。」
「西側還有兩處人在抵抗,人數不到百人。」
「不要再填親衛進去,調鐵盾兵圍住,先喊降。」
「若是不降呢?」
「天亮前解決,一個都別放出來。」
臨近天亮,最後一處喊殺也停了,負責清點的軍吏抱著沾血的冊子來到拔都面前。
「將軍,營地內已經肅清,可以報數了。」
「先報乞伏部。」
「四千敢死隊加上營中未及南逃的人,死者超過三千,尚存的一千多人大多帶傷,已經繳械關在北側空地。」
「看守夠不夠?」
「鐵盾兵圍了一圈,弓手守著四角,俘虜不敢亂動。」
「再報我軍。」
「各部合計折損接近兩千,親衛營死傷三百餘,西側值守親衛損失最重。」
拔都接過冊子看了片刻,抬手指向其中一欄。
「這裡為什麼空著?」
「南面追殺潰兵的人還沒回來。」
「大汗已經下令不追,派人叫回來,把漏下的數補齊。」
天光泛白時,南面地平線上仍有一條黑色人流,前後拖出將近十里,前端早已看不見,後面的人還在營地南方十幾里蹣跚趕路。
崗哨回來稟報導:「將軍,南逃者有數萬口,拖家帶口,能趕牲畜的趕牲畜,什麼都沒有的便徒步往南。」
「方向確認了嗎?」
「確認了,他們去的是夏州邊境,哭喊聲隔著幾里都能聽見,隊伍沒有回頭的跡象。」
「三天後,夏州城北面的地平線上,會有人看見這條黑線。」
拔都合上戰損冊,朝南面看了最後一眼。
「到那時,這些人要吃誰的糧,便不歸我們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