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上的哨兵在卯時把人叫醒的時候,張文謙正趴在案上打盹,臉貼著一摞沒批完的公文,口水把最上面那張紙的邊角洇濕了一小塊。
「張別架!北面來人了!」
張文謙從案上彈起來的時候把那摞公文帶倒了一半撒在了地上,他沒管,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青袍往身上一裹就朝門外跑。
城頭上的風比屋裡大了三倍不止,吹得他的袍角往後面飄成了一面旗。他扶著垛口往北面看過去的時候,嘴裡那口還沒咽下去的口水愣是卡在了喉嚨里。
黑壓的人。
從城牆底下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地平線上,全是人,密的一片朝城牆方向涌動著,像一團被風推著滾的黑色棉絮,棉絮裡面裹著哭聲和喊聲和牲畜的叫聲和車輪碾過泥地的轆聲。
「去請柱國。」
傳令兵跑了。
陳宴上城頭的時候穿戴得整齊齊,黑色大氅系著領口的銅扣,腰間掛著佩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看上去不像是被人叫起來的倒像是本來就沒睡。
他走到垛口前面朝下看了一眼。
城牆底下已經聚了上千人了,最前面的一群人跪在護城河的邊上朝城頭的方向磕頭,嘴裡喊著聽不太清的話,口音帶著濃重的草原腔調,大意是求收留求給口飯吃求別把他們趕回去。
後面還有更多的人在從北面涌過來,隊伍的末尾在五六里外的地平線附近還沒全部到齊。
「張文謙。」
「屬下在。」
「人數估了嗎?」
張文謙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巴掌大的銅算盤攥在手裡,拇指在算盤珠子上撥了兩下沒撥出聲響來,眼睛還盯著城下那片黑壓壓的人頭在數。
「屬下粗估,已經到了的加上還在路上沒到的,總數不下三萬口。」
陳宴的手指搭在垛口的石磚上,指尖在磚面上敲了一聲。
「三萬口,比本公預估的多了五千。」
張文謙把算盤收回了袖子裡,側過身來壓著嗓門。
「柱國,城門開不開?城牆上弓弩手已經待命了,要是不開的話這些人堵在護城河外面遲早要出亂子。」
陳宴沒有馬上答他,目光從城下那些跪著磕頭的人身上緩緩掃過去,掃過了那些跪著的人後面站著的人,再掃過更遠處那些趕著瘦牛和瘸腿馬蹣跚而來的人群,他的目光裡面沒有憫也沒有厭惡,只有一種掌柜看著新到的一批貨物時的清醒。
「開。」
張文謙的身子往前傾了。
「怎麼開?全放進來?」
陳宴轉過身來背靠著垛口,大氅底下兩隻手交叉插在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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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全放進來,是篩著放。」
「怎麼篩?」
陳宴從垛口的位置邁步往城頭那座望樓的方向走去,張文謙跟著他走,兩個人的靴子踩在城牆的青磚上發出了節奏不同的咔響。
「護城河外面劃三塊地出來,豎三道柵欄隔開,第一塊收青壯男丁,第二塊收婦孺老幼,第三塊收手藝人。」
張文謙的算盤又從袖子裡摸了出來,拇指在珠子上撥著。
「怎麼分辨手藝人?」
陳宴走到望樓底下停了腳步,轉身看著張文謙。
「在柵欄口子上豎一塊牌子,寫三種文字,漢文柔然文突厥文都寫上,就寫一句話——會打鐵的會鞣皮的會制弓的會木工的走第三道口子,每日多給一碗稠粥。」
張文謙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了兩聲。
「一碗稠粥就能把手藝人全篩出來?」
陳宴從袖子裡抽出一隻手朝城下那些餓得連磕頭都磕不利索的人群指了一下。
「他們三天沒吃東西了,一碗稠粥比十兩金子管用。」
張文謙把算盤夾回了腋下,點著頭。
「屬下明白了,那青壯男丁這邊……」
「青壯進了第一塊地之後先繳械搜身,有兵器的全收走登記造冊,然後按體格分三等,一等身強力壯的編苦役營去修銀州到夏州的那條官道,二等次一些的編屯田營分到各縣去墾荒種地,三等傷殘但還能動的去牧場看馬放羊。」
張文謙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陳宴看了他一眼。
「有話說?」
張文謙的嗓音壓到了只有兩步之內能聽見的音量。
「柱國,三萬口人每天的口糧是個大數字,咱們夏州的糧倉撐得住嗎?」
陳宴從望樓底下那根石柱上靠著的位置直起了身子,朝城頭石階的方向走去。
「你再算一筆帳。」
張文謙跟著走。
「三萬口人每天三碗薄粥,一口人一天的口糧折合粟米三斤不到,三萬口就是九萬斤,一個月就是兩百七十萬斤。」
陳宴走到石階頂上的時候停了一步。
「兩百七十萬斤粟米,換三萬勞力十年的賣命錢,張文謙你告訴本公,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嗎?」
張文謙的算盤珠子在袖子裡響了一聲,嘴角往兩邊拉開了。
「沒有了。」
「去辦,今天之內把三道柵欄豎起來把人分好了,粥棚從原來的安置營那邊擴建三倍不夠就擴五倍,勞契上面的條款跟之前一樣寫清楚了翻譯好了貼出去,簽了契按了手印的才能進第二道城門。」
張文謙把算盤往懷裡一揣,轉身朝石階下面跑了出去,靴子踩在石階上的聲音急促得像敲鼓。
陳宴站在石階頂上沒有下去,轉回身朝城牆垛口的方向走了幾步,倚著那塊被朝陽曬暖了的石磚往下看。
城下的人越聚越多了,護城河對面那片曠野上黑壓壓的人群從一千變成了兩千變成了五千,還在不斷地從北面涌過來,哭聲喊聲牲畜的叫聲在晨風裡匯成了一片巨大的嗡鳴。
陳宴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磕頭的破爛皮襖和滿臉泥污的面孔,看著那些餓得走不動路被人架著往前挪的老人和趴在大人背上睡著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孩子。
他的手指在垛口的石磚上敲了兩下,節奏平緩得像在敲一張條案。
葉逐溪從城頭東面的方向走了過來,鐵甲外面罩著一件灰色的披風,長槍斜挎在背上,臉上的表情沉著看不出什麼情緒。
「柱國,城下的人裡面混著不少還穿著半截甲的潰兵,屬下讓弓弩手盯著呢。」
陳宴點了下頭。
「潰兵單獨劃出來,先關進第一塊地最裡面的圈子裡,繳了械搜了身確認沒有危險了再跟其他青壯混編。」
葉逐溪應了一聲,又站了一會兒沒走。
「柱國,還有一件事。」
「說。」
葉逐溪的目光往城下掃了一圈,嗓音往低處壓了壓。
「那些潰兵裡面有一部分人手上沾著血,鎧甲底下藏著短刀,看神態不像是認命了的樣子,倒像是還想找機會鬧事的。」
陳宴把搭在垛口上的手收了回來,朝城頭望樓的方向走去。
「本公不養白眼狼。」
葉逐溪跟著他走。
「柱國的意思是?」
陳宴走到望樓底下那張臨時搬上來的條案前面坐了下來,案上擺著張文謙走之前留下的那幾份公文和一碗已經涼了的茶。
「進了第一塊地之後給他們兩條路選,第一條簽勞契老實幹活,管吃管住十年後放歸,第二條不簽的現在就轉頭往北走回去找縕紇提,本公不攔著。」
葉逐溪的手指在長槍的杆子上扣了一下。
「要是有人既不簽也不走還想鬧?」
陳宴端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茶水涼到了牙根。
葉逐溪抱了下拳,轉身朝城頭東面的方向走了回去,長槍在背上隨著步伐的節奏輕微地晃動著。
陳宴坐在望樓底下的條案後面,手裡端著那碗涼茶,目光穿過望樓敞開的窗口落在了城下那片越來越大的人群上面。
三萬口人。
三萬雙手。
他腦子裡轉的不是憐憫也不是嫌棄,是銀州到夏州那條修了一半的官道還差多少人手能修完,是軍器監下面那幾個分坊的鐵匠缺口有多大,是明年春耕那些開出來的荒地需要多少人去種。
每一顆人頭在他的眼睛裡面都標著一個數字,那個數字不是歲數不是名字,是十年勞力折合的產出。
城下那片人群的最前面,第一道柵欄已經開始豎了,張文謙帶著二十幾個吏員和上百個臨時徵調的民夫在護城河對面忙得腳不沾地,木樁子一根打進泥地里欄板一塊架上去,三道口子按照陳宴說的分成了左中右,每道口子上面都掛了一塊新刷的木牌。
牌子上的字是剛才從城裡臨時找來的書吏寫的,墨跡還沒幹透被風一吹泛著濕的光,三種文字從上到下排列著,最底下那行柔然文字寫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
第一個走到柵欄口子跟前的人是一個瘦得肋骨從皮襖縫隙里突出來的中年男人,手裡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女孩,女孩的臉上全是泥巴,兩隻眼睛從泥巴底下瞪著前面那道木柵欄和柵欄後面站著的大周士兵。
那個中年男人把女孩的手從自己手裡鬆開了,轉頭朝她說了一句柔然語,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石磨過,大意是讓她跟著旁邊那群女人和孩子走中間那道口子。
女孩不動,手指頭攥著他的袍角不放。
男人蹲下來把她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地從袍角上掰開了,掰到最後一根的時候手指頭抖了一下,掰完了站起來朝左邊那道青壯的口子走了過去。
柵欄口子上的大周吏員面無表情地把一卷羊皮契紙和一根蘸了墨的竹籤遞到了他面前,嘴裡用生硬的柔然話說著固定的幾句。
「簽了有飯吃,不簽走。」
那個男人看都沒看契上寫了什麼就把拇指往墨碟里摁了一下,按在了契紙的末尾。
他身後排著的隊伍已經有兩百多人了,還在往後面延伸著看不到頭。
張文謙站在三道柵欄口子中間的高台上,手裡的銅算盤撥得噼啪作響,每進去一個人他就在身旁那張架在木板上的紙冊上劃一筆,左邊一列右邊一列中間一列分得清楚。
城頭上,陳宴把涼透了的茶碗放在了條案上面站起來,朝石階的方向走去。
走到石階口的時候一個傳令兵從下面跑了上來。
「柱國,高長史的信到了,從南面那條干河溝方向來的快馬送的。」
陳宴接過那截竹管,邊走邊剝開蠟封抽出了裡面的帛片,帛片上高炅的字跡寫得比上次的更潦草,但數字依然清晰。
「十二袋金銀珠寶,折合約兩萬四千貫,全隊五十人無傷亡,預計三日後抵達夏州。」
陳宴把帛片折好揣進了袖中,腳步沒有停,從石階上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城下那片柵欄口子前面的隊伍越來越長了,三萬口人的洪流還在從北方源不斷地涌過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種東西——活下去。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用十年的命換來的那三碗薄粥,在城頭那個穿黑色大氅的人眼裡,是一筆遠比亂石谷的伏擊和草原上的戰爭都要划算的買賣。
城門洞裡人群開始緩慢地往裡面流動著,像一條細長的黑色河流被城門的閘口調節著速度,一次放二十個一次放二十個,每二十個人進去之後下一批要等前面的登了記按了手印才能往前挪。
陳宴走到城門內側那條甬道里的時候,一個簽完了契的柔然男人正被兩個大周士兵引著從甬道的側門出去,那個男人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目光無意間掃了他一眼。
陳宴穿著黑色大氅腰掛佩劍的樣子跟甬道里那些穿鐵甲的士兵和穿青袍的吏員都不一樣,那個柔然男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個呼吸就低頭走了過去,步子匆忙得像是怕被人嫌棄走得太慢。
陳宴看著那個男人從側門走出去的背影,目光平得沒有任何起伏,然後轉身朝總管府的方向走了回去。
甬道外面的陽光照在了城門洞的石板上,把一道長方形的光印在了地面上面,光裡面有灰塵和人流攪起來的泥土在慢慢地飄浮著。
三萬口人在這一天之內按完了手印的不到五千,剩下的還在柵欄外面等著,晚上的粥棚開了第一頓,稀到能照出人影的粟米粥被裝在比臉還大的粗陶碗裡端出來的時候,柵欄外面那些還沒簽契的人全站了起來朝粥棚的方向看著,那些眼神里的飢餓讓端粥的民夫都加快了腳步。
第二天簽契的人數翻了三倍。
第三天,高炅帶著五十個人和十二袋金銀珠寶回到了夏州城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