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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5章 字字珠璣盡顯陽謀算計,金帳議事屠夫欲吞夏州

2026-09-02 04:16:05 作者: 晚風如故

  突厥王庭的金帳比柔然的大帳闊氣三倍不止。

  帳頂用整張的白氂牛皮縫合,帳壁內側鑲著一層拇指厚的金絲氈毯,地面鋪著三重疊加的虎皮和豹皮,踩上去腳底能陷進去半寸。

  帳正中央的火塘燒著臂粗的松木,火苗躥得有人高,把帳內照得通透。

  莫賀咄坐在火塘後面那張鋪著白虎皮的寬椅上,右手搭著椅子扶手,左手捏著一隻銀質的酒碗在轉,碗裡的馬奶酒還剩半碗,被火光照得泛著乳白色的澤。

  他面前的矮案上攤著一張絲帛。

  絲帛上的字他已經看了第三遍了。

  看完第三遍之後,莫賀咄把酒碗擱在了案上,仰起頭來朝帳頂看了一眼,像是在跟帳頂那盞銅燈說話。

  笑聲從他喉嚨里湧出來。

  先是一聲悶笑,跟著是兩聲,然後就收不住了,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放肆,最後震得帳壁上掛著的銅鈴都跟著晃了起來。

  帳門口站著的兩個侍衛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敢往裡面瞟。

  莫賀咄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伸手抹了把眼角笑出來的水氣,把絲帛從案上拿起來拍了兩下。

  「陳宴,陳宴……」

  他把名字念了兩遍,嘴角的弧度還掛著沒收。

  「你拿一塊不屬於你的地來誘本太子,陽謀用得這麼赤裸裸,也不怕本太子看穿了不接?」

  絲帛被他扔回了案上。

  「偏偏本太子就是想接。」

  他從寬椅上站起來,朝帳門走了兩步。

  「來人。」

  帳門外面一個侍衛半跪著應了一聲。

  「敲聚將鼓,叫執失思力、契苾哥楞、蘇農土屯來議事,一刻鐘之內到帳。」

  聚將鼓在帳外的高台上連響了九聲,鼓音沉悶粗重,從王庭中央擴散到了四面八方的營區。

  不到一刻鐘,金帳的門帘被掀了開來。

  第一個進來的是執失思力。

  這人身高將近六尺,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鐵甲外面沒有披任何東西,甲片上還沾著今天操練時濺上去的泥點子,他走路的步子像砸地,每一腳下去地毯都跟著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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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個進來的是契苾哥楞。

  跟執失思力相比他矮了小半個頭,但身材精幹得像一條拉緊了的弓弦,臉上的肉很少,顴骨和下頜的輪廓全露在外面,一雙眼睛細長著往兩側挑,看人的時候像在用尺子量東西。

  第三個進來的人讓帳內的火苗都像是抖了一下。

  蘇農土屯。

  他沒有執失思力那麼高大,也沒有契苾哥楞那麼精幹,中等身材,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但他臉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刀疤讓所有看到他的人都會在第一個呼吸之內把目光移開。

  從左眉角到右腮幫子一道,從額頭正中到下巴一道,鼻樑上還橫著一道短的,三條疤把他的臉切成了好幾塊不規則的區域,每一塊的顏色都不太一樣,有的是舊疤泛白有的是新傷發紅。

  他進帳之後沒往火塘前面走,而是拐到了帳的角落裡那張矮凳上坐了下去,兩條腿叉開,右手從懷裡摸出了一把匕首在指間翻轉著。

  那把匕首的柄是用人的小腿骨磨出來的。

  莫賀咄等三個人都到了之後才從寬椅上重新坐下來,左手把案上那張絲帛拎了起來,朝前面揚了揚。

  「都看看。」

  執失思力大步走到案前,接過絲帛兩隻眼珠子在上面滾了兩圈,看完之後臉上的血色從脖子根一直漲到了額頭。

  「三千里草場?」

  他的嗓門炸開來的時候帳里的銅鈴又晃了。

  「大周那個陳宴要把柔然西部的草場送給咱們?」

  契苾哥楞從他手裡把絲帛接過來,看的速度比他慢了三倍不止,一行一行地掃過去,掃到末尾那幾句話的時候眉心擰了起來。

  蘇農土屯坐在角落裡沒動,匕首在他指間轉了兩圈。

  「念出來。」

  契苾哥楞清了清嗓子,把信上的內容從頭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之後金帳里安靜了三個呼吸。


  執失思力第一個開口,嗓門還是那麼大。

  「還等什麼?點兵!現在就點兵!趁柔然那條老狗還趴在窩裡舔傷口,把西邊的草場全吃下來!」

  他的拳頭砸在了案面上,矮案抖了一下,那隻銀酒碗從案角滑下去摔在了地毯上。

  「三千里草場啊,太子!那塊地上有多少河有多少泉?夠咱們的牛羊吃十年二十年的水草!」

  契苾哥楞把絲帛放回了案上,沒有馬上說話。

  莫賀咄看了他一眼。

  「哥楞,你的臉色不太對。」

  契苾哥楞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聲。

  「太子,陳宴這個人……屬下跟太子說句實話,此人城府之深屬下生平僅見。」

  契苾哥楞的手指在絲帛邊緣摩挲了一下,把它推回案面中央。

  「他絕不會做虧本的買賣,三千里草場聽著好聽,但天底下哪有白送的東西?」

  執失思力轉頭瞪他,脖子上的青筋跟著繃出來。

  「你什麼意思?三千里草場還不夠大?夠不夠大你問問咱們那些在冬天凍死了半群牛羊的牧民?」

  「你急什麼。」契苾哥楞的語速沒變,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我沒說不要,我說的是拿的時候別把命搭進去。」

  「誰搭命了?柔然那條老狗去年冬天才被大周打斷了脊梁骨,他手底下的兵少了三成,現在去咬正是時候。」

  「你只看見柔然少了三成兵。」契苾哥楞往前走了半步,那雙細長眼睛盯著執失思力的臉,「你沒看見陳宴為什麼不自己去咬。」

  執失思力的嘴張了一下。

  契苾哥楞沒給他接話的機會。

  「屬下擔心的是,陳宴把咱們引去跟柔然拚命,等咱們打得差不多了,他從背後反咬一口。咱們跟柔然耗在西邊,夏州的六千精騎從南面捅上來,腹背受敵,到時候這三千里草場就是一塊掛在狼嘴前面的肉,聞得見吃不著。」

  執失思力的臉漲得更紅了,拳頭又砸在案面上,那張絲帛被震得滑到了案角。

  「你怕個屁。陳宴手底下才六千人,咱們突厥隨便拉出來都是兩三萬騎,他敢動一下試試?」

  「六千是他擺在明面上的。」契苾哥楞的聲音裡帶上了一層耐性將盡的味道,「夏州城裡還有守軍,還有從各部抽調來的步卒,加在一起不下萬人。」

  「萬人又怎麼了?」

  「萬人不怎麼,但他不需要打贏咱們。他只需要在咱們跟柔然打到精疲力竭的時候出來收拾殘局,吃掉剩下的。」

  「你——」

  「你什麼你,動動腦子。」

  兩個人吵起來了,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執失思力拍案的動靜把案上的銀碗震得直打轉,馬奶酒灑了一灘出來。

  契苾哥楞的嗓門雖然沒他大,但每一句話都扎在要害上,扎一句執失思力就得憋半天才能找到詞反駁。

  莫賀咄坐在寬椅上看著他倆吵,沒有插嘴,碗裡的馬奶酒端起來又抿了一口。

  角落裡的蘇農土屯站了起來。

  那把人骨匕首從他手裡翻了一圈,尖朝下,被他一刀扎進了帳中央那座木製沙盤裡面。

  扎的位置,是大周夏州。

  爭吵聲斷了。

  蘇農土屯的嗓音從角落裡刮過來,沙啞得像鈍刀鋸木頭。

  「你們兩個吵了半天,全在圍著陳宴的套路轉。他想讓你往東你就討論往不往東,他想讓你往西你就討論往不往西。」

  他走到沙盤前面,兩隻腳站定了沒再動。

  「換個方向想。陳宴要出兵打柔然,對吧?他把兵力抽出去往北走,夏州留下什麼?」

  執失思力的嘴動了一下,沒出聲。

  契苾哥楞的眼睛眯了一條縫。

  蘇農土屯的嘴角扯了一下,臉上那幾道刀疤跟著歪成了另一個形狀。

  「留下一座城,幾千老弱守軍,還有剛吞進去的三萬多張嘴。三萬多張嘴是什麼?是負擔,不是兵力。城裡糧食本來就緊,陳宴把主力帶走之後,光餵飽這些人就夠守軍頭疼的。」

  他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敲了一聲。


  「還有從乞伏骨那裡搬回來的十二袋金銀珠寶。」

  執失思力的臉色從漲紅慢慢變了,變成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在消化一塊太大的肉。

  契苾哥楞沒說話,但他的身子往前傾了兩分。

  「太子。」蘇農土屯轉過身來,面朝莫賀咄,「陳宴想讓咱們當刀,替他從東邊咬柔然。咱們為什麼不反過來?」

  他把匕首從沙盤上拔出來,刀尖帶著一小撮沙土,在沙盤上從柔然的位置劃了一條弧,劃到夏州。

  「表面答應他結盟,出兵的樣子做足了。騎兵拉到北邊草場上轉一圈,旗子插幾面,斥候放出去讓柔然的探子看見。等陳宴確認咱們動了,他放心把主力拉出去跟柔然幹上了,回不來了——」

  刀尖在夏州的位置點了兩下。

  「咱們掉頭往南,兩萬騎三天之內撲到夏州城下。」

  金帳裡面沒人說話了。

  火塘里一截松木燒斷了,斷面朝下塌進灰堆里,濺起一簇火星子。

  執失思力咽了一口口水,喉結滾動的聲響在安靜里格外明顯。

  「那……城裡的守軍——」

  「幾千老弱。」蘇農土屯把匕首在手裡轉了個方向,刀尖朝下,語速不快不慢地碾過去,「城裡的金銀,城外的難民,城中的軍器監,統萬城的糧倉,全是咱們的。」

  執失思力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接話,又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蘇農土屯沒看他,繼續往下說。

  「陳宴在前面跟柔然拼得血肉模糊的時候,他的老巢被端了。到時候他連退路都沒有。」

  「那他回師怎麼辦?」契苾哥楞問。

  這話問得不急,但帳里所有人都聽出了分量。

  蘇農土屯轉頭看他。

  「回什麼師?」

  「他的兵跟柔然絞在一起了,想抽抽不開。就算咬著牙抽出來了,四五天的路程,走得動嗎?」

  契苾哥楞沒接話。

  蘇農土屯往前邁了一步,腳尖離沙盤近了些,語氣里像是在嚼一塊風乾肉。

  「等他趕回來城早就換主人了。帶著打了半條命的殘兵回來攻城?攻他自己的城?」

  他的手指在沙盤邊緣叩了兩下。

  「城牆上架著他自己軍器監造出來的床弩,三百步內人馬俱穿,他讓哪個先上?」

  執失思力的呼吸粗了。

  「好,好一個圍魏救趙。」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皮甲啪地響,「他陳宴不是喜歡讓別人當刀麼?讓他嘗嘗刀捅到自己肚子裡是什麼滋味。」

  「急什麼。」契苾哥楞抬了下手,按住了執失思力的聲勢,目光還落在蘇農土屯身上,「我有幾個問題。」

  蘇農土屯轉過身面向他,匕首收回腰間,等著。

  「第一,陳宴不是蠢人。他出兵之前會不會在夏州留後手?」

  「會。」蘇農土屯答得乾脆,「但他留的後手是防散兵游勇的,防劫道的,防難民鬧事的。他不會防兩萬騎兵從天上掉下來。」

  「憑什麼這麼說?」

  「憑他那封信。」蘇農土屯朝案上那張絲帛努了下嘴,「他寫信來叫咱們去打柔然,說明在他眼裡咱們已經上套了。已經上套的人,他防什麼?」

  契苾哥楞的眉心那道紋路又往裡擠了一分。

  「第二個問題。咱們假裝出兵,騎兵拉到北邊轉一圈,柔然那邊怎麼辦?柔然的探子看到咱們的旗子,會不會提前東撤?萬一柔然跑了,陳宴沒打起來,他回頭的速度就快了。」

  「問得好。」蘇農土屯點了點頭,右手食指在沙盤上從北邊劃了半個圈,「所以不能只做樣子。先鋒三千騎真往柔然邊境上推,推到能讓柔然的哨騎看見,讓他們以為大隊跟在後頭。柔然被大周剛打散了,正是驚弓之鳥的時候,看見咱們的旗子只會往西縮,不敢東撤。他往西一縮,正好撞上陳宴的主力,兩條狗就在西邊咬上了。」

  「咬上了就拆不開。」執失思力接話,這回接得快,「柔然被打怕了的人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退走的機會,他拼了命也要把陳宴拖住。」

  蘇農土屯瞥了他一眼。

  「這回說對了。」


  執失思力嘿了一聲,難得被誇,腰杆子都直了些。

  契苾哥楞沒理他,眼睛還盯著蘇農土屯。

  「第三個。打下夏州之後呢?城是拿下了,但守不守得住是另一回事。陳宴手底下六千精騎,加上步卒,萬把人。就算打殘了,剩個五六千也夠咱們頭疼。咱們是騎兵,攻城拿手,守城可不是咱們的長項。」

  「誰說要守?」

  蘇農土屯的嘴角扯了一下,臉上那幾道刀疤跟著歪成另一個形狀。

  「城裡值錢的東西三天之內搬空。金銀珠寶,軍器監的鐵料和成品弩,糧倉里的糧食,能拉走的全拉走。拉不走的一把火燒乾淨。」

  他看著契苾哥楞,語速慢了半拍。

  「陳宴就算回來了,回來的是一座空城。沒糧,沒錢,沒軍器,還背著三萬多張等著吃飯的嘴。你說他是追咱們還是先安撫城裡那些快餓死的人?」

  契苾哥楞沒再說話了。

  他的身子往後靠了靠,視線從蘇農土屯身上移開,落到沙盤上那個被匕首扎過的位置。

  帳里安靜了好一陣。

  莫賀咄把碗裡最後一口馬奶酒灌進嘴裡,喉間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嚕。

  他的目光從蘇農土屯的臉上移到沙盤上那個代表夏州的位置,停了很久。

  空碗擱在案上,碗底磕出一聲悶響。

  他從寬椅里欠起身來,右手慢慢摸到腰間那把彎刀的柄上。

  抽出來。

  刀背在左掌心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一下。

  兩下。

  三下。

  四下。

  五下。

  「蘇農土屯。」

  「末將在。」

  莫賀咄的嘴角咧開了。

  那個笑跟之前看陳宴信時的笑完全不同,之前那個笑裡面還有欣賞,還有玩味,像貓看著一隻跑得快的耗子。

  現在這個笑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只剩一樣東西。

  飢餓。

  那種盯著一大塊生肉,連骨頭都想嚼碎吞下去的飢餓。

  「你的胃口很大。」

  刀背在掌心又敲了一聲。

  「但這正合本太子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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