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賀咄把刀背從掌心移開,在空中挽了個刀花。
刀鋒划過金帳里的火光,反射出一道寒芒。
「土屯。」
「末將在。」
蘇農土屯的手按在那把人骨匕首的柄上,等著。
莫賀咄走到沙盤前面,用刀尖在代表夏州的那個位置點了兩下。
「你這條計,本太子聽著確實過癮。」
蘇農土屯的臉上那幾道刀疤在火光里泛著青白色。
「但——」
莫賀咄把刀尖從沙盤上抬起來,轉身看著蘇農土屯。
「陳宴這個人,本太子比你了解。」
蘇農土屯沒接話,等著下文。
莫賀咄把彎刀收回鞘里,兩隻手背在身後。
「他睚眥必報,心思縝密到了極點。能在大周那個吃人的朝堂上活到今天,還能把魏國公的位子坐穩,靠的絕不只是運氣。」
他走到火塘邊上,俯身從炭灰里撥出一截燒了一半的松木,木頭的斷面還留著暗紅色的火星。
「這樣的人,敢把主力全部拉出去打柔然,夏州絕不可能是一座空城。」
執失思力張了張嘴。
「太子,就算他留了守軍,能留多少?咱們兩萬騎兵壓過去——」
「兩萬騎兵壓過去,攻城。」
莫賀咄把那截木頭扔回了火塘里,火星濺起了一小簇。
「你覺得咱們能攻多久?」
執失思力的聲音卡住了。
契苾哥楞從旁邊插了句。
「屬下明白太子的意思了。突厥騎兵的優勢在野戰,在衝擊,在長途奔襲。一旦陷入攻城戰,這些優勢全部喪失。」
他頓了頓,接著往下說。
「陳宴只需要在城裡留三千守軍,配上床弩和滾木礌石,就能把咱們死死拖在城下。咱們攻不下來,糧草消耗又大,打上十天半個月,陳宴從前線回師,咱們就腹背受敵了。」
莫賀咄點了下頭。
「就是這個道理。」
蘇農土屯的手從匕首柄上鬆開了,往前走了一步。
「那太子的意思是,這條計不用?」
「不是不用。」
莫賀咄轉過身來,目光從蘇農土屯臉上掃過去,又落在執失思力和契苾哥楞身上。
「是換個用法。」
金帳里安靜了。
莫賀咄走回到那張鋪著白虎皮的寬椅前面,坐了下來。
他從案上拿起那隻銀碗,碗裡的馬奶酒已經涼透了,他也沒嫌棄,仰頭喝了一口。
「陳宴給本太子送了一塊肉,三千里草場。這塊肉,本太子要吃。」
執失思力的臉上露出笑。
「太子英明。」
「但不能只吃這一塊。」
莫賀咄把銀碗擱在案上,手指在碗沿上敲了兩聲。
「陳宴這封信,表面上是來拉著咱們一起打柔然,實際上是想讓咱們當刀,替他從西邊牽制柔然的兵力,讓他自己在南面好下口。」
契苾哥楞接話。
「所以太子的意思是,咱們也利用他?」
「對。」
莫賀咄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沙盤前面。
「本太子給你們定兩條計。」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沙盤上那塊代表柔然西部草場的位置點了一下。
「第一條,明面上的計。」
「立刻回信給陳宴,就說突厥願意結盟,共擊柔然。五日之後,突厥大軍從西面出兵,直撲柔然西部,搶占那三千里草場。」
執失思力拍了下大腿。
「好,先把好處吃進嘴裡。」
「吃進嘴裡還不夠。」
莫賀咄的手指在沙盤上從西部草場的位置往東移了一段距離,停在了柔然王庭和大周交界的那片地帶。
「本太子要派一支精銳游騎,不參與正面攻城,只在這片地帶游弋。」
蘇農土屯的眼睛眯了起來。
「太子要當黃雀。」
「就是這個意思。」
莫賀咄把手從沙盤上收回來,轉身看著三個人。
「陳宴帶著六千精騎去打柔然,縕紇提就算只剩一萬人,也是草原上滾了幾十年的老兵,硬碰硬的話,雙方都得傷筋動骨。」
他頓了頓,接著往下說。
「等他們打到精疲力竭的時候,這支游騎就是本太子手裡的刀。」
契苾哥楞問。
「這支游騎要做什麼?」
「三件事。」
莫賀咄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收割柔然殘部。縕紇提被陳宴打殘了,剩下的那些散兵游勇,全部吃下來。」
「第二,劫掠大周的輜重。陳宴的糧草輜重肯定會跟在大軍後面,劫了他的糧道,讓他前線打得再贏也得餓著肚子往回撤。」
「第三,伺機咬陳宴的退路。他從前線撤的時候,肯定是人困馬乏,這時候從側面沖一波,就算殺不了他,也能咬下一大塊肉來。」
蘇農土屯的嘴角扯了一下。
「太子這是要把陳宴和縕紇提全都吃干抹淨。」
「對。」
莫賀咄走回寬椅旁邊,重新坐了下來。
「本太子不止要吃那三千里草場,還要吃柔然的殘部,吃大周的輜重,最好再咬陳宴一口,讓他知道,突厥可不是他手裡隨便使喚的刀。」
執失思力搓了搓手。
「太子,這支游騎派誰去?」
莫賀咄的目光落在了蘇農土屯身上。
「土屯,你來帶。」
蘇農土屯單膝落地。
「末將領命。」
「給你五千精騎,全是突厥最能打的老兵。不求你正面硬剛,只要你靈活機動,逮著機會就咬,咬完就跑,把陳宴和縕紇提攪得越亂越好。」
「末將明白。」
「記住,你的任務是撿便宜,不是拚命。看見陳宴的主力,能咬就咬一口,咬不動就撤。保存實力比什麼都重要。」
蘇農土屯應了一聲,站了起來。
莫賀咄從案上拿起那張陳宴的信,在手裡捏了捏。
「還有一件事。」
三個人都看著他。
「立刻派最心腹的使者,帶著本太子的親筆回執,連夜趕往夏州。」
契苾哥楞問。
「回執上怎麼寫?」
「怎麼寫?」
莫賀咄把那張絲帛在手裡展開了,看著上面陳宴的字跡。
「當然是寫得情真意切,稱兄道弟,把突厥願意結盟共擊柔然的決心表達得真真切切。」
他把絲帛重新折好,扔回了案上。
「陳宴想穩住本太子,本太子也得穩住他。讓他放心大膽地去跟柔然拚命,拼得越狠,咱們撿的便宜就越大。」
執失思力嘿了一聲。
「太子,這招高。」
「高什麼高。」
莫賀咄站起來,朝帳門方向走了兩步。
「陳宴能算計別人,本太子就不能算計他?他把本太子當刀使,本太子就把他當磨刀石,磨完了刀,石頭碎了,刀還在。」
他走到帳門口,掀開門帘,外面的夜風灌了進來,把帳內的火苗吹得搖晃。
「去辦。」
「三日之內,所有部署全部到位。五日之後,大軍準時出發。」
三個人齊聲應諾,轉身朝帳外走去。
莫賀咄站在帳門口,看著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
草原上的風從遠處刮過來,帶著青草和牛羊糞便混在一起的腥味。
他的嘴角勾了起來。
「陳宴,你以為你算無遺策,其實你也是本太子棋盤上的一顆子。」
「這盤棋,還沒到收官的時候。」
***
統萬城外。
大營。
玄色猛虎戰旗在風裡嘩嘩作響,旗面上的猛虎圖案像是要從布上撲出來。
營門口站著的兩個守衛全副鐵甲,長矛杵在地上,目光筆直地盯著前方,連眼珠子都不轉一下。
營內。
校場。
六千精騎列陣而立。
戰馬的嘶鳴聲此起彼伏,馬蹄踩在地上發出的悶響匯成一片低沉的雷聲。
每個士兵的鐵甲都擦得鋥亮,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腰間的佩刀,背後的弓箭,手裡的馬槊,每一件兵器都散發著殺氣。
校場中央。
點將台。
台子有三丈高,用青磚和石條壘起來的,上面鋪著厚實的木板。
台子四周插著十二面玄色猛虎戰旗,旗杆頂端的銅鷹頭在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陳宴從營帳里走出來。
他身上那套暗金色的玄鐵重甲是兵器監最新打造出來的,甲片比尋常重甲薄了三分,但硬度卻高了一倍不止。
腰間掛著那把從不離身的佩劍。
黑色大氅系著領口的銅扣,被風吹得往後翻卷。
他大步走向點將台,靴子踩在青磚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身後跟著張文謙和幾個親衛。
校場上的六千士兵看見他出來了,齊刷刷地挺直了身子。
陳宴走上點將台。
台上已經擺好了一張鋪著虎皮的條案,案上放著令箭和兵符。
他走到案前站定,目光從台下那片黑壓壓的人頭上掃了一圈。
沒有說話。
校場上安靜得只剩風聲和戰馬偶爾打響鼻的聲音。
陳宴的目光在人群里掃過去,掃到最前面那三個頂盔貫甲的將領身上,停了一息。
顧嶼辭站在左邊。
鐵甲外面罩著一件灰色的披風,腰間掛著彎刀,兩隻手垂在身側。
他的臉被頭盔的護頰擋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雙沉穩的眼睛。
陸溟站在中間。
身高接近兩米,站在那裡像一座鐵塔。
肩膀上扛著一桿丈八馬槊,槊杆粗得常人單手握不住。
鐵甲的胸口位置有幾道深深的凹痕,那是之前戰鬥中留下的,他沒讓人修,就這麼留著。
葉逐溪站在右邊。
她比旁邊兩個男人矮了半個頭,但站在那裡的氣勢一點不輸。
手裡提著長槍,槍纓是血紅色的,在風裡飄著。
鐵甲外面沒有披風,甲片在陽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陳宴收回目光,從案上拿起第一支令箭。
「顧嶼辭。」
顧嶼辭從隊列里走出來,大步走到點將台下面,單膝落地。
「末將在。」
「本公令你率兩千輕騎為全軍先鋒。」
陳宴把令箭舉起來,朝下一指。
「五日後大軍拔營,你的人打頭陣。任務只有一個,撕開柔然外圍的警戒防線。遇到柔然斥候,能殺就殺,殺不了就甩開,不許糾纏。」
他頓了頓,接著往下說。
「你的目標是王庭腹地,以最快的速度插進去,為後續大軍撕開一道口子。」
顧嶼辭雙手接過令箭,舉過頭頂。
「末將領命。」
「退下。」
顧嶼辭起身,退回了隊列。
陳宴拿起第二支令箭。
「陸溟。」
陸溟從隊列里走出來,馬槊杵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單膝落地的時候,地面跟著震了一下。
「末將在。」
「本公令你率三千重甲為中軍主力。」
陳宴的聲音沉了下去,像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
「你的任務,正面擊潰縕紇提的親衛營。他那點殘兵敗將,本公要你三個時辰之內全部碾碎。」
陸溟的嗓音像敲鐘。
「末將領命。」
「記住,不留活口。」
「末將明白。」
陳宴把令箭扔了下去。
陸溟伸手接住,起身退回隊列。
陳宴拿起第三支令箭。
「葉逐溪。」
葉逐溪從隊列里走出來,長槍在手裡轉了個槍花。
她單膝落地的動作比前面兩個人都利落。
「末將在。」
「本公令你率一千游騎,游弋於戰場兩翼。」
陳宴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息。
「你的任務,截斷柔然大軍的退路。縕紇提的人敢往西跑,你就從西邊堵。敢往北跑,你就從北邊截。」
他把令箭舉起來。
「一個活口都不許放走。」
葉逐溪接過令箭,槍纓在她手腕邊飄了兩下。
「末將領命。」
「退下。」
葉逐溪起身,退回隊列。
陳宴把手從令箭上收回來,兩隻手撐在案沿上,身子往前傾了傾。
「六千精騎,是本公掏空了夏州家底餵出來的。」
他的嗓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重。
「你們身上的鐵甲,是兵器監用最好的鐵料打出來的。你們手裡的馬槊,是最好的匠人鍛出來的。你們胯下的戰馬,是從草原上挑出來的最好的種。」
他頓了頓,目光從台下那些士兵臉上一張一張地掃過去。
「本公花了這麼多錢,費了這麼多心思,不是養你們當擺設的。」
校場上的士兵齊刷刷地挺直了身子。
「五日後,大軍拔營北上。這一仗,本公要的不是打贏,是全殲。」
他把撐在案沿上的手收回來,站直了身子。
「縕紇提那條老狗,盤踞草原幾十年了。這一次,本公要把他的脊梁骨徹底敲斷,讓草原上所有的部落都看清楚,跟大周作對是什麼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