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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4章 飛鴿穿夜報軍情 沙盤揮筆劃死局

2026-09-02 04:16:39 作者: 晚風如故

  草原深處。

  距王庭四十里。

  陳宴的中軍帳扎在一片背風的凹地里,帳頂上沒插旗,遠處看過去跟一個小土包差不多。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高炅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張捲成細管的紙條,紙條外面裹著一層蠟,蠟上還沾著鴿子腳環上的銅鏽印子。

  「柱國。」

  陳宴坐在案後,手邊擱著一碗涼透了的茶,正翻著張文謙送來的輜重清單。

  高炅沒有多說,把紙條放在案上,用手指把蠟殼碾碎。

  紙條展開,上面的字很小,是明鏡司在晉陽的暗樁用特製的細筆寫的,一個字還沒有米粒大。

  陳宴放下清單,把紙條拿起來對著帳篷里僅有的一盞油燈看。

  字很密,他看了兩遍。

  高炅站在案前,額頭上的汗沒擦,順著鬢角往下淌。

  「柱國,齊國動了。」

  陳宴沒抬頭。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密報里還提到,高浧給庫狄淦下了密旨——先取夏州,若順利,立刻分兵北上,從背後截斷柱國的退路。」

  帳內沒聲響了。

  帳簾又被人掀開。

  

  張文謙從外面走進來,手裡那把銅算盤捏著沒撥,臉色跟糊了一層灰似的。

  葉逐溪跟在他後面進來的,長槍還掛在背上沒卸。

  兩個人顯然都收到了消息。

  張文謙開口了,嗓音幹得冒煙:「柱國,五萬大軍。夏州留守的那些人。」

  他咽了下口水。

  「頂不住的。」

  葉逐溪沒說話,攥著槍桿的手指一節一節地繃緊了。

  她看著陳宴的側臉,等了幾息,還是沒忍住:

  「柱國,要不要回師?」

  帳里三個人的目光全落在陳宴身上。

  陳宴還在看那張紙條。

  看完之後,他把紙條在手裡搓了兩下,搓成一個小紙球,扔進了案角那盞油燈里。

  紙球碰到燈芯,呲的一聲燒了起來,火苗躥了一下就滅了,只剩下一縷青煙從燈口往上飄。

  陳宴端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

  然後笑了。

  那笑聲不大,低沉的,從嗓子眼裡哼出來的,在安靜的帳內聽著格外清楚。

  高炅的後背上寒毛豎了一層。

  他跟著陳宴這麼久了,這種笑他聽過幾次,每一次聽到,都有一種莫名的心虛感——不是因為害怕陳宴,而是因為知道,陳宴這麼笑的時候,說明有人要倒大霉了。

  「高浧還是沒忍住。」

  陳宴把茶碗擱回案上,手指在碗沿上彈了一下。

  「本公還以為他能多撐兩天。」

  張文謙皺著眉:「柱國,五萬人可不是小數目,就算高浧猶豫慣了,庫狄淦那個莽夫可不會猶豫。他十天之內就能到夏州城下——」

  「到就到。」

  陳宴打斷了他。

  張文謙的嘴張著合不上。

  陳宴站起來,繞過案子,走到帳內那座沙盤前面。

  沙盤上插著各色的小旗子,紅的是大周,黑的是柔然,藍的是齊國,黃的是突厥。

  他把一面藍色小旗從晉陽的位置拔出來,插到了夏州和并州之間的官道上。

  「庫狄淦領兵南下,五萬人的隊伍從晉陽出發,沿官道走。」

  陳宴的手指從藍旗的位置劃向西面。

  「走完全程要十天。」

  手指停了。

  「文謙,你算一筆帳。」

  張文謙本能地把算盤掏了出來,習慣性地在掌心拍了一下底框。

  「柱國請講。」


  「五萬大軍從晉陽開拔,這個消息傳到草原上需要多久?」

  張文謙撥了兩下珠子:「明鏡司的飛鴿是最快的渠道,兩天到。但消息從別的路子走,比如暗樁之間互傳,最快也要三天。」

  「本公問的不是明鏡司。」

  陳宴轉過頭看著他。

  「本公問的是莫賀咄。」

  張文謙手裡的珠子停了,撥到一半的那顆珠子卡在算盤中間,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嘴唇動了動,沒接話。

  陳宴把手從沙盤上收回來,兩手背在身後,在帳內踱了兩步。

  「莫賀咄在草原西邊盯著。他的探子,從齊國北境到陰山腳下,撒了幾百里。五萬大軍離開晉陽,輜重車隊排出去十幾里地,馬蹄揚起的灰塵老遠就能看見。這種動靜,他瞞不過莫賀咄的耳目。」

  高炅聽到這裡,眉毛抬了一下:「蘇農土屯的斥候昨天往東探了三十里。」

  「往東探了三十里?」陳宴偏過頭看他。

  「對,後來又縮回去了。」高炅把手裡捏著的蠟渣搓掉,在褲腿上蹭了一把,「當時末將沒往深了想,只當是例行哨探。但如果莫賀咄已經知道齊國出兵……」

  「他不是例行哨探。」陳宴接了他的話,語氣跟聊家常似的,「他是在確認方向。」

  「確認什麼方向?」葉逐溪問。

  「確認齊國的兵往哪走。往北走還是往西走,跟他莫賀咄有沒有關係。」

  陳宴走回沙盤前面,手指在突厥的位置畫了個圈。

  「莫賀咄原來的盤算,簡單得很。」

  張文謙把算盤擱在膝蓋上,沒再撥,抬頭看著陳宴。

  「他在側面等著,等本公跟縕紇提拼完了,兩邊都打出血了,他再從西邊殺過來收拾殘局。省力氣,占便宜,他最愛幹這種事。」

  「但現在變了。」高炅說。

  「對。現在齊國也來了。」

  陳宴手指從突厥劃到齊國的藍旗上。

  「齊國要拿夏州,突厥也想撈好處。文謙,你說,草原上兩條狗同時撲上來,盤子裡就那麼多肉,怎麼分?」

  張文謙嘆了口氣:「分不了,誰先咬到算誰的。」

  「所以莫賀咄慌不慌?」

  「他得慌。」張文謙把算盤往膝蓋上一拍,「他坐山觀虎鬥的算盤就全廢了。齊國一動,他也得跟著動,不動的話……」

  「不動的話,庫狄淦把夏州拿下來,齊國在西面站住了腳,往北一抬手就能卡住突厥南下的路。」陳宴替他把話說完了。

  他轉身看著葉逐溪。

  「莫賀咄會怎麼做?」

  葉逐溪皺著眉想了想,攥著槍桿的手捏緊又鬆開:「他不敢讓齊國先吃到嘴裡。否則突厥什麼都撈不著,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對。」

  陳宴一點頭。

  「齊國一動,莫賀咄就被架上去了。他不能等了,他得搶時間。」

  「搶什麼時間?」高炅問。

  「搶在齊國拿下夏州之前,把該咬的肉咬到嘴裡。但同時他也得防著齊國從南面衝上來跟他搶。」

  陳宴的手指在沙盤上從突厥到齊國之間劃了一條線。

  「怎麼防?分兵。一部分盯著齊國的動向,一部分繼續在草原上掃東西。」

  「分兵?」葉逐溪接了一句,「莫賀咄手裡本來就不算充裕。」

  「是不充裕。所以兵一分,力量就散了。」

  陳宴拿那支硃砂筆的筆桿在沙盤邊上敲了兩下。

  「齊國盯著突厥,突厥盯著齊國。兩條狗互相看著對方嘴裡的骨頭,誰也不敢撒開手腳咬。」

  他回到案前坐下。

  「本公需要的就是這個。」

  帳里安靜了好幾息。

  高炅的喉結動了動,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葉逐溪先開口了:「所以柱國從一開始放走阿術……」

  「就是等著這一步。」張文謙接過了話頭,算盤珠子嗒嗒地響了兩聲,「假情報騙不了高浧,那個人疑心太重,紙面上的東西他不會全信。但阿術身上的血是真的,傷是真的,臉上的恐懼是真的。高浧看到活人比看到密信管用。」


  「高浧一動,莫賀咄就慌。兩頭一牽制……」葉逐溪把後半截話吞了回去,看向陳宴。

  陳宴沒急著接,端起碗喝了口涼茶,喉結滾了一下。

  「本公就有足夠的時間把縕紇提埋了。」

  他把碗擱回案上,碗底磕在木面上響了一聲。

  「埋完之後回師,一切都來得及。」

  高炅吸了一口氣,沒說話,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葉逐溪攥著槍桿站在原地,嘴唇抿了一條線,過了幾息才開口:「柱國從阿術那一步就算到了齊國出兵?」

  「算到不算到的,有什麼分別。」陳宴嘴角那點笑沒收,「高浧是條好狗,給他塊骨頭他就跑得比誰都快。本公不過是把骨頭扔到了他跟前,至於他什麼時候叼,叼了之後往哪跑,都是他自己的事。」

  張文謙撥了一顆珠子,嘴裡嘟囔了一句:「這骨頭扔得也太准了。」

  「不是本公扔得准,是高浧這個人本公摸得准。」陳宴把碗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案面,手指在上頭劃拉了兩下,「他這輩子就好一樣東西,確定的東西。能看見的好處他才肯伸手,看不見的他寧可縮著。阿術帶的那些消息,樁樁件件都是他能驗的,他驗完了,覺得穩了,自然就來了。」

  「那夏州怎麼辦?」高炅繃不住了,嗓子有點緊,「他來了就是沖著夏州來的,五萬人……」

  「至於夏州。」

  陳宴的聲音不緊不慢的。

  三個人豎起了耳朵。

  帳外有風過,帳簾晃了一下,又垂死了。

  「高浧多疑。文謙,你跟本公說,高浧這輩子打過幾場不留後手的仗?」

  張文謙把算盤往膝蓋上一擱,搖了搖頭:「一場沒有。」

  「一場都沒有?」葉逐溪扭頭看他。

  「連半場都沒有。」張文謙嘆了口氣,用手背蹭了蹭額頭上的汗,「每次都是前面打著,後面留著退路。攻城的時候也是,三面圍一面放,生怕把自己也搭進去。有一回打鄴城南門,城裡守軍都快跑光了,他愣是不讓先鋒營沖,非等後軍全部到位才肯下令。」

  「你瞧。」陳宴偏了偏頭,像是聽到什麼有意思的事,「連鄴城那種局面他都要等。」

  「所以大軍到了夏州城下之後,他不會馬上攻城。」

  「不會?」高炅聲音裡帶著一絲疑問,身子往前探了半寸,「五萬打一座留守兵力不夠的城,這還用猶豫?」

  「高炅,你覺得不用猶豫,那是你。」陳宴看了他一眼,「換了高浧,越容易他越不敢下嘴。」

  「就是因為太容易了,他反而不敢。」

  陳宴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他心裡也清楚,陳宴把夏州的底全亮給他看,本身就透著古怪。正常人不會把後院的門大敞著給敵人看。你見過哪家守城的主帥把自己的兵力糧草都攤開了讓人瞧?」

  「除非他想讓你瞧。」葉逐溪接了一句。

  「對。」陳宴沖他點了點頭,「葉逐溪,你說的對。除非他想讓你瞧。高浧也是這麼想的。」

  張文謙連連點頭,手掌在算盤框上拍了兩下:「高浧會覺得這是個套。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這種事,送到嘴邊的肉他不敢吃,總覺得肉底下有鉤子。」

  「有沒有鉤子不重要,他覺得有就夠了。」陳宴把涼茶碗拿起來又放下,碗裡已經空了,他也沒在意,「他到了夏州城下第一件事不是列陣,是試探。」

  高炅張了張嘴:「試探什麼?」

  「什麼都試探。他會派斥候反覆確認城裡到底有沒有陷阱,城牆上有多少人,弓弩配了多少,糧倉里還剩幾天的糧。哪段城牆新修過,哪個城門的閘板換過,夜裡城頭換防幾次,火把間距多少。」

  陳宴一樣一樣數,手指在案面上一個一個點過去。

  「他得把每一項都摸清楚才敢動手。摸不清楚他就耗著,耗到自己覺得安全了為止。」

  「這一耗就是好幾天。」張文謙說。

  「不止好幾天。」陳宴豎起三根手指。

  「三天?」高炅問。

  「三天到五天。這還是往少了算的。碰上天氣不好,或者城裡守軍故意做幾次假動作,他還得再猶豫兩天。」


  「加上行軍的時間呢?」葉逐溪接過話頭。

  陳宴看向張文謙。

  張文謙已經在撥了,珠子噼里啪啦響成一串,撥得飛快。

  「從并州到夏州,走官道,輜重拖著,每天走四十里到五十里。五萬人的隊伍拉開了走,前後銜接還得留餘量。這麼算……十天,最快十天。」

  「三到五天加上十天行軍……」張文謙又撥了幾顆珠子,抬起頭來,「十三到十五天。」

  「往寬了算。」陳宴說。

  「十五天。」

  「十五天。」陳宴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攥成拳頭在案上捶了一下。

  「十五天夠不夠?」

  高炅喉嚨滾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沉了半分:「夠了。縕紇提的王庭就在前面四十里,騎兵急行一天半就到。」

  「一天半打不打得完?」陳宴問。

  「打得完。」高炅答得乾脆,「縕紇提留在王庭的兵不夠看,主力都被調去了南邊。一天半到,半天圍,半天殺,三天足夠把事情辦利索。」

  「埋完縕紇提,回師也不過六七天。」葉逐溪接上了,槍桿在地上頓了一下,「六七天加三天,十天。比高浧到夏州還快五天。」

  「五天的餘量。」張文謙啪地合上算盤,珠子齊齊歸位,「夠了,綽綽有餘。」

  陳宴站起來,走到沙盤前面。

  帳里三個人都沒出聲。

  他從案上拿起那支硃砂筆,在硯台里蘸了蘸,提起來的時候筆尖上掛著一滴紅。

  「柱國?」葉逐溪叫了一聲。

  陳宴沒應。

  他看著沙盤上那條從并州到夏州的官道,看了兩息。

  紅色的硃砂從筆尖滴下來,落在沙盤的邊框上,洇開一小片。

  「高浧走的這條路,過了汾河之後有一段谷道,兩邊是山,中間窄得只能並排走三匹馬。」

  張文謙的手停在算盤上沒動。

  高炅的嘴唇動了一下。

  「柱國的意思是……」

  「本公的意思是,他來都來了。」

  陳宴的手沒有停。

  他在齊軍行軍的必經之路上,從并州到夏州的那條官道上,重重地畫下了一個字。

  筆尖碾在紙面上,力道大得紙都凹了進去。

  「死。」

  硃砂染紅了他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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