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938章 鐵蹄碾骨碎王庭 悲歌斷刃葬英魂

第938章 鐵蹄碾骨碎王庭 悲歌斷刃葬英魂

2026-09-02 04:16:45 作者: 晚風如故

  拔都的彎刀還舉在半空。

  城牆外那面猛虎戰旗沒有動,旗下的純黑戰馬也沒有動,馬上那個人的目光從城牆上掠過去,像是在看一堵快要塌的土牆。

  沒有戰前喊話,沒有勸降,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陳宴嘴唇張了一下。

  「破城。」

  兩個字。

  聲音不大,但從前陣傳到後陣,一層一層地被傳令兵接力喊出去,喊聲越往後越粗,越往後越響,到最後變成了一道從地底滾上來的悶雷。

  三千重甲鐵騎同時啟動。

  馬槊平舉,鐵蹄砸進凍土裡,碎草和泥塊被踢得漫天飛。

  三千匹馬排成牆陣,寬度把王庭南面那段城牆全罩住了,中間不留一絲縫隙。

  第一排馬撞上木柵欄的時候,聲音不像是撞擊,像是踩碎一把乾柴。

  木樁子從土裡拔起來,翻著飛出去,有幾根砸在了壕溝邊上的拒馬樁上,拒馬樁跟著散了架。

  壕溝三丈寬,拔都說騎兵沖不過來。

  前排的騎兵沒有沖壕溝。

  

  輜重營的板車在騎兵啟動之前就被推上來了,十幾輛拆了輪子的板車底朝天,橫著扔進壕溝里,板車上面又鋪了幾層從柔然營地扒下來的氈毯和木板。

  一座臨時的橋面在壕溝上面搭好了。

  從搭橋到第一排鐵騎踩著板車碾過壕溝,前後不到五十個呼吸。

  拔都在城牆上看著這一切,手裡那把彎刀沒有放下來。

  他的嗓子裡擠出一聲吼。

  不像人的聲音,像是被逼到死角的野獸,喉嚨里繃著的最後一根弦斷掉了發出來的動靜。

  「跟我沖!」

  拔都從城牆垛口上跳了下去。

  城牆不高,摔下去也就是一丈多的距離,但他落地的時候左腿踩在一塊碎磚上,腳踝歪了一下,整個人趔趄著差點栽進泥里。

  他沒停,彎刀握在手裡,朝著城牆缺口處衝過去。

  身後跟上來的柔然兵不到一百人。

  三百人的守軍里,有一半在鐵騎衝上來的時候就扔了武器往北面跑了,剩下的一半里又有一些蹲在牆根後面起不來。

  跟著拔都衝出去的,就這不到一百人。

  什長跑在他左後方,刀鞘磕在腿上叮噹響,嘴裡罵著什麼聽不清的髒話。

  那個年輕的柔然兵拎著斷矛跟在後面,臉上的鼻涕和眼淚混成一片,跑的時候嘴巴張著,呼哧呼哧喘得像個風箱。

  老兵跑在最外面,弓還背在身上沒摘,手裡換了一把短刀。

  他們衝出城牆缺口的時候,看見了那面鐵牆。

  三千重甲騎兵已經碾過了壕溝,馬槊的鋒刃排成一片,每一根槊杆上都掛著晨光的反射,密密麻麻連成一道移動的鋼鐵林帶。

  鐵牆和拔都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十步。

  拔都舉著彎刀衝進去了。

  接觸的那一瞬,彎刀砍在了第一匹戰馬的胸甲上。

  火星濺了出來,刀刃卷了,彎刀的豁口又多了一道。

  拔都的身子被戰馬的衝力帶著往後滑了三步,靴底在泥地上犁出兩條溝。

  他沒倒,左手抓住了馬槊的桿身,整個人被拖著往前走了兩步,右手的彎刀朝騎兵的腿甲上劈了一刀。

  刀刃沒有劈進去,腿甲太厚了。

  第二匹馬從他側面撞過來,馬肩撞在他的肋骨上,骨頭斷裂的聲音從胸腔里傳出來,悶沉沉的,像踩碎了一把枯枝。

  拔都的身子飄了起來,往側面翻了半圈,後背砸在地上的時候嘴裡噴出一口血沫。

  他手裡的刀還攥著。

  身後那些跟上來的柔然兵撞進了鐵騎陣里,像是一把沙子揚進了鐵鍋。

  什長的刀砍在一匹馬的腿上,刀斷了,他抱住那條馬腿想學之前賀蘭部那些殘兵的打法,馬蹄往回一縮,把他甩了出去,後面跟上來的鐵騎直接從他身上碾過去。

  老兵射了一箭,箭矢彈在騎兵的胸甲上叮了一聲就飛了,連個白印都沒留下。


  第二箭還沒搭上弦,一桿馬槊從他左肩穿了過去,把他整個人挑在槊尖上往前帶了三步,才從槊杆上滑下來。

  年輕的柔然兵拿著斷矛戳進了一匹馬的肚子下面,矛頭插進去了半尺,戰馬嘶鳴著跳了一下,馬上的騎兵低頭看了他一眼,槊杆往下一壓,槊尾的鐵鑽砸在他的頭頂。

  年輕兵跪了下去,膝蓋先著地,然後身子往前撲,臉朝下倒在泥里,斷矛還在手裡。

  不到一百人的柔然兵,在鐵騎陣里撐了不到半炷香。

  地上全是屍體和斷掉的兵器。

  拔都還活著。

  他趴在泥水裡,肋骨斷了好幾根,呼吸的時候胸腔里咕嚕咕嚕地響,像是肺葉被扎漏了。

  一個影子從他上方罩下來。

  不是馬的影子,是人的。

  陸溟。

  整個人像一座移動的鐵塔,身高比周圍的騎兵都高出半個頭,肩膀寬得像門板,手裡拎著一把三十多斤重的鐵錘,錘頭上還糊著碎肉和泥。

  拔都從泥地里翻過身來,手裡那把豁了口的彎刀還在。

  他往前揮了一刀。

  彎刀劈向陸溟的膝蓋。

  陸溟側了半步,錘頭從上往下砸。

  轟。

  拔都的整個身體被砸進了泥地里,肋骨徹底碎了,嘴裡噴出來的血沫子帶著碎肉,濺在陸溟的靴面上。



  拔都的身子嵌在泥水坑裡,四肢散開,左腿往一個不正常的方向折著。

  他還在動。

  兩隻手扒著泥地往前蹭,手指甲摳進凍土裡,指縫全是血。

  陸溟低頭看了他一眼,抬起右腳。

  靴底踩在拔都的膝蓋上。

  骨頭碎裂的聲音比剛才肋骨斷的時候更清晰,嘎嘣一聲,膝蓋骨被踩成了幾瓣,碎骨頭從皮肉里頂出來,白色的骨茬子扎在泥水裡。

  拔都的嘴張開了,沒有叫出來,嗓子裡只發出一陣嘶嘶的氣聲,像是連叫的力氣都沒了。

  陸溟收回腳,錘柄拄在地上,站在那沒動。

  蹄聲從後面傳過來。

  不急不慢的,一匹純黑的戰馬從鐵騎陣中走出來,馬蹄踩在柔然兵的屍體上,踩在血泊里,踩在散落的斷刃和矛杆上面。

  陳宴騎在馬上,大氅拖在馬臀後面,底擺蹭著地上的血水,沾了幾道暗紅的印。

  他從陸溟身邊經過的時候掃了一眼地上的拔都,沒停馬。

  馬蹄繼續往前走,踩過了拒馬樁的碎木,踩過了壕溝邊上翻起的凍土,一路走進了王庭的營地。

  像是在逛自家的院子。

  高炅跟在他馬側,手裡攥著刀柄,目光左右掃著兩邊倒塌的帳篷和跪在地上投降的柔然人。

  葉逐溪騎馬從左翼繞過來,長槍上還掛著血,槍尖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柱國,王庭拿下了,殘兵大半降了,往北跑的有一百多個,要不要追?」

  「不追。」

  陳宴的馬走進了金帳前面的空地上,馬蹄踩在一面倒下的柔然王旗上,旗面上繡著的金鷹被馬蹄碾進了泥里。

  「封鎖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許出王庭。」

  葉逐溪應了一聲,撥馬去傳令。

  陳宴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邊的親兵,邁步往金帳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陸溟還站在那個位置。

  拔都還趴在泥水裡。

  陳宴朝那個方向走了回去。

  拔都歪著腦袋,半張臉埋在泥里,另外半張臉上全是血和泥漿混成的糊狀物,但兩隻眼睛是睜著的,血紅的瞳仁死死盯著陳宴走過來的方向。

  陳宴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拔都的喉嚨里翻湧了一陣,吐出一口混著血沫的東西,落在泥地上,裡面有一塊碎肉,分不清是舌頭還是內臟。

  「你……你來了。」


  拔都的聲音碎得不成句,每個字都帶著氣泡破裂的咕嚕聲,像是肺里的血灌到了嗓子眼,堵著出不來,話就從血縫裡往外擠。

  陳宴垂著眼看他,沒說話。

  拔都的手指在泥地里摳了一下,指尖的凍土被扒開了一小塊,露出下面更深的黑泥。

  「你不說話?」拔都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牙齒上全是血,「打完了,贏了,連句話都懶得講?」

  陳宴站在那沒動,靴尖離拔都的臉不到兩步遠。

  「縕紇提那個狗東西……」拔都的胸腔里發出一陣咕嚕聲,每一口氣都像是從碎掉的肺葉里往外漏,「跑了……子時就跑了……」

  陸溟在旁邊插了一句:「子時?」

  「三百匹馬,四輛金銀車。」拔都沒理陸溟,血紅的眼珠子只盯著陳宴,「老子替他守著,他帶著金銀跑了。」

  陳宴這時候才開口,聲音很淡:「往哪個方向?」

  拔都咧了一下嘴,血從嘴角淌下來,順著下巴滴進泥水裡:「你猜。」

  「北邊。」陳宴說。

  拔都的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斷斷續續的,胸腔震一下就有血從嘴裡往外冒,像破了的風箱在漏氣。

  「你什麼都知道。」拔都喘了一口,「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算好了,連我這條命也算進去了吧?」

  陳宴沒接他這話。

  拔都自己接著說下去,嗓子眼裡混著血沫和氣聲:「二十六年……我活了二十六年……替一個跑路的孬種擋刀。」

  他停了停,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兩下,斷掉的肋骨在皮肉底下頂來頂去,右邊的胸廓已經塌了一半,呼吸的時候那塊地方往裡凹。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

  陳宴看著他。

  「縕紇提走之前跟我說,說是出去調援兵。」拔都的笑聲碎成了幾截,「調援兵,哈……四輛金銀車,調什麼援兵?他是怕死了之後沒有陪葬品。」

  陸溟把錘柄換了只手拄著,低聲問了一句:「柱國,要不要派人往北追?」

  「葉逐溪已經去了。」陳宴答了一句,目光還落在拔都身上。

  拔都聽見了這話,血紅的眼珠轉了轉:「你早就派人截了?」

  陳宴沒回答。

  「你早就派人截了。」拔都自己重複了一遍,把句尾的問號吞了回去,變成了一句肯定的話,「所以你根本不著急問我方向,你就是站在這看我笑話。」

  「我沒笑。」陳宴說。

  「你心裡在笑。」

  陳宴蹲下來,一隻胳膊搭在膝蓋上,跟拔都的視線平了。

  拔都歪著腦袋看他,半張臉在泥里,能動的那隻眼睛裡全是血絲,瞳仁已經開始散了,但還在用力聚著焦。

  「你叫什麼?」陳宴問。

  「拔都。」

  「哪一部的?」

  「紇突鄰部。」拔都的嘴唇動了動,「我阿爸是紇突鄰的百夫長,死在你們中原人手裡,死在二十三年前,那時候我三歲。」

  陳宴聽著,沒接話。

  「我阿媽帶著我投了縕紇提,給他放了八年的羊,我十一歲的時候開始騎馬,十三歲上了戰場,第一仗殺了兩個人,一個中原兵,一個高車人。」

  拔都說到這停了一下,胸腔里發出一陣嘎啦嘎啦的聲響,應該是碎掉的骨頭在磨。

  「縕紇提那時候拍著我的頭說,好小子,將來給你封個千夫長。」

  「封了嗎?」陳宴問。

  拔都沒說話,兩隻嘴唇抖了一下。

  「沒封。」他自己回答了,「十三年了,百夫長都沒給過一個。」

  陸溟在旁邊哼了一聲。

  拔都的眼珠轉過去瞪了他一下,又轉回來看陳宴:「你手下這個大個子,打仗是把好手,就是下手太狠了,我胸口這幾錘子,一錘子就夠了,他砸了三下。」

  陸溟沒吭聲。

  陳宴沒理這茬,語氣平平的:「你帶了不到一百人守王庭,知道守不住。」

  「知道。」

  「知道還守。」


  拔都咳了一聲,嘴裡噴出來一小口血,落在陳宴的靴面上,兩個人都沒在意。

  「不守能怎麼辦?」拔都說,「跑?往哪跑?縕紇提把馬都帶走了,剩下的全是傷的殘的。」

  他喘了兩口,接著說:「我手底下那些人,最大的四十二,最小的十五,十五歲那個,今天是第一仗。」

  陳宴的目光往旁邊掃了一眼,不遠處的泥地上倒著一具柔然兵的屍體,個頭不大,臉朝下撲在泥里,手裡還攥著一截斷矛。

  「你是個戰士。」陳宴收回目光。

  拔都的笑聲停了一拍,血紅的眼珠子盯著他。

  「可惜跟錯了主子。」

  這話落下去,拔都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陳宴的聲音不大,語調沒什麼起伏,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

  「你的死,一文不值。」

  拔都的嘴唇抖了一下。

  笑聲重新從喉嚨里炸出來,笑得整個胸腔都在震,斷掉的肋骨在皮肉底下亂戳,每笑一聲就有血從嘴角溢出來。

  「一文不值……」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越來越輕,「你說得對,一文不值。」

  笑著笑著,眼角有一道水痕划過血污,分不清是淚還是血。

  「可我總得死在一個地方吧。」拔都的嗓子已經啞了,氣聲像是從胸腔的裂縫裡漏出來的,「死在這,至少是個戰場,不是羊圈。」

  陳宴沒接話。

  拔都的笑聲漸漸弱了,弱成了喉嚨里的氣泡聲,再弱成嗓子眼裡最後一口濁氣。

  氣出去了,沒有再進來。

  兩隻眼睛圓瞪著,死死盯著頭頂的天,手指還扣在泥地里,右手攥著那把刀柄,斷了半截的刃上糊著乾涸的血。

  陳宴在那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泥。

  陸溟站在旁邊,把錘頭上粘的東西在地上磕了兩下,抬起頭來看他。

  「柱國,死了。」

  「嗯。」

  陸溟又看了地上的拔都一眼:「怎麼處置?」

  陳宴轉身往金帳的方向走。

  走出去十幾步,停了一下。

  「找塊布裹了,埋到城外去,別讓人踩到。」

  陸溟應了一聲,朝後面招了招手,兩個親兵跑過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