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以西五十里。
枯河道旁邊的臨時營地里,蘇農土屯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攥著一截馬鞭,鞭梢在地上拖著沒收。
斥候剛從東面跑回來,馬跑得都快散架了,人從馬上滑下來的時候腿都軟了,扶著馬脖子喘了半天才把話說完。
「將軍,王庭破了。」
蘇農土屯沒吭聲。
「陳宴半個時辰,從南面推過去的,壕溝都沒擋住,直接碾了。」
蘇農土屯手裡的馬鞭梢在地上畫了一道。
「守軍呢?」
「降了大半,死了一些。聽說那個叫拔都的萬人將衝出來跟大周鐵騎對砍,沒撐到一炷香就被砸趴了。」
蘇農土屯的下巴繃了一下,腮幫子上的肉鼓了兩團。
「半個時辰。」
他把這三個字在嗓子裡嚼了兩遍。
契苾哥楞從後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肉湯,走到跟前就看見蘇農土屯的臉色跟鍋底一樣。
「將軍,怎麼了?」
蘇農土屯抬頭看他,兩隻眼睛裡面的紅血絲比打完那場仗的時候還多。
「契苾哥楞,你說說,老子打幾百個持木棍的殘兵,折了兩百多人,磨了多久?」
契苾哥楞把肉湯放在旁邊的石頭上,嘴角抽了抽:「將軍,那情況不一樣……」
「陳宴半個時辰推了王庭。」
蘇農土屯的聲調拔了起來,馬鞭在石頭上抽了一下。
「王庭!縕紇提的老窩!壕溝三丈寬,守軍三百人,他半個時辰碾了!」
契苾哥楞的嘴張了一下沒接上話。
蘇農土屯從石頭上站起來,來回走了兩步,靴底踹在地上哐哐響。
「老子在這邊跟幾百個餓肚子的玩意打了半天,折了兩百多人,還他媽被你勸著收了兵。」
他走到火堆旁邊,一腳踹上去。
火堆散了架,木柴滾得到處都是,火星子濺在他的靴子上,他也不管。
「陳宴搶了老子的頭功!他憑什麼?」
契苾哥楞伸手把滾過來的一根帶火的木柴踢開,嗓子壓著:「將軍,您消消火。」
「消什麼火?」
蘇農土屯擰過身來,馬鞭朝東面甩了一下。
「王庭裡面的東西全是老子的!柔然西部這些部落,是老子一個一個打下來的,牛羊是老子搶的,女人是老子抓的,他陳宴憑什麼坐享其成?」
「將軍,王庭本來就不在太子給您劃的範圍內……」
「放屁!」
蘇農土屯的唾沫星子飛到了契苾哥楞臉上,契苾哥楞抹了一把沒吭聲。
「老子現在就帶人過去,王庭的東西老子得分一半!不,老子得分七成!」
「將軍!」
契苾哥楞上前一步,兩隻手摁住蘇農土屯的肩膀,力道不小,摁得蘇農土屯的腳步停了。
「您過去幹什麼?陳宴手裡六千鐵騎,您帶三千多人過去,人家連搭理您都不會搭理,您是想打他還是想跟他講道理?」
蘇農土屯的胸脯起伏著,喘得跟拉風箱一樣。
「您還記不記得今天早上那四百殘兵怎麼打的?」
契苾哥楞盯著他的眼睛。
「那是四百個餓了五天的柔然人,拿著木棍和石頭。陳宴手裡是六千全副武裝的重甲騎兵。將軍您自己掂量掂量。」
蘇農土屯的胸口還在起伏,但頻率慢了下來。
契苾哥楞鬆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
「再說了,咱們在太子給的活動範圍外面打了這麼多天,等太子那邊追究下來已經夠嗆了,您要是再衝過去跟大周的人起衝突,那可不是抗命的事了。」
蘇農土屯的嘴動了兩下,沒說出來,一屁股又坐回了那塊石頭上,馬鞭攥在手裡繞了兩圈。
「這口氣老子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
契苾哥楞走過去把那碗肉湯撿起來遞給他。
「等太子有了決定再說,您老現在衝過去,連湯都喝不著,鬼才知道會不會被陳宴的鐵騎碾碎。」
蘇農土屯接過肉湯,沒喝,攥在手裡,盯著東面的天邊。
那個方向,有一縷淡淡的煙氣在升著。
是王庭的方向。
他把肉湯碗往地上一墩,湯灑了一半。
「總有一天老子要跟姓陳的算這筆帳。」
契苾哥楞沒接這話,彎腰去收拾散架的火堆。
王庭。
陳宴走進金帳的時候,帳里幾乎是空的。
榻上的虎皮褥子歪在一邊,邊角沾著血跡。
銅燈還掛在帳頂,油已經燒乾了,燈芯焦黑的一截耷拉著。
桌案上那碗藥還擱著,表面那層灰黑的膜凝住了。
帳後面的暗道口開著,鐵門被推到了一邊,合頁上擰斷了一根鉚釘,門板歪著掛在那。
高炅從帳後面跑出來,身上全是灰,兩隻手沾滿了泥土和鐵鏽,喘得話都說不連貫。
「柱國!」
陳宴回過頭。
高炅的眼珠子亮得嚇人,嗓子都劈了。
「發財了,地下有東西!」
陳宴看了他一息,邁步往帳後面走。
暗道口往下走了十幾步台階,台階是石頭砌的,上面積了一層灰,腳踩上去滑。
高炅在前面引路,邊走邊說。
「屬下帶人搜金帳的時候發現帳後面的地氈有一塊顏色不對,掀開一看,底下是一扇精鐵蓋板,蓋板上扣著兩道鐵鎖。」
台階到了底部,面前是一道鐵門。
門上的鎖已經被砸開了,鐵鎖的殘骸躺在門檻邊上,鎖芯被砸碎了,銅皮翻著卷。
陳宴掃了一眼那個碎鎖。
「陸溟砸的。」
高炅往旁邊讓了讓。
陸溟站在門邊,錘柄拄在地上,手掌搓了搓錘頭上的鐵粉。
「柱國,兩錘子,鎖太軟了。」
陳宴從他身邊走過去,低頭進了鐵門。
門裡面黑漆漆的,高炅從牆壁上的鐵環里取了一支火把,點燃了遞過來。
火把的光照進去。
陳宴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金銀。
至少,不只是金銀。
面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石壁鑿出來的,頂部拱起來的弧度跟窯洞差不多。
空間正中央,一排一排的木架子從這頭排到那頭,每排架子上都碼著東西。
兵器。
整齊地碼在木架上的彎刀,一百把一捆,用麻繩扎著,刀鞘全是新的,銅扣上連鏽都沒生。
彎刀旁邊是長矛,矛頭朝上插在木架的圓孔里,排列得像一片鋼鐵的莊稼地。
再往裡走,靠牆的那一側堆著木箱子,箱蓋上烙著柔然文的戳記。
高炅走過去掀了一個箱蓋。
裡面是弩。
不是草原上常見的單兵短弩,是重型連弩。
弩臂用鐵木複合製成,弩弦絞得緊緊的,上面塗著油脂防鏽。
弩箭裝在弩身下方的鐵匣子裡,一匣十發,匣子跟弩身扣在一起。
「屬下數了一遍。」
高炅蹲在箱子邊上,手指頭挨個點著裡頭的弩具,嘴唇跟著動。
「重型連弩四十二架。」
他拍了拍弩臂上的鐵木介面,手指帶出一層油脂。
「弩箭一千六百發,匣子裡頭裝的,全是新的,箭頭沒磨過。」
陳宴沒說話,目光從弩箱上掃過去,落在更裡面的架子上。
高炅跟著站起來,往那邊一指。
「彎刀三千把,長矛兩千杆。」
他的手指又轉了個方向,指向靠東石壁那一側摞著的幾口扁箱子。
「鐵甲兩百副,屬下開了一箱看過了,做工不糙,護心鏡是銅的,甲片是鐵的,連皮帶扣都是新的。」
陳宴走到那口開著的扁箱前頭,伸手捏了一片甲葉子,拇指搓了搓甲面。
「縕紇提什麼時候攢的?」
「不好說。」高炅搖了搖頭,「刀鞘上沒刻年號,銅扣也沒鏽,要麼是近兩年攢的,要麼是這地窖乾燥,存得好。」
陸溟把錘子往地上一杵,聲響在石壁之間彈了幾道。
「柱國,這麼多東西藏在底下,縕紇提到底想幹嘛?」
「攢著這些,他要是不想干點什麼,犯得著挖這麼深的窖?」高炅扭過頭看了陸溟一眼,「這地方不是一年兩年能挖出來的,石壁上還有鑿痕,少說鑿了三年。」
陳宴沒接這話,往裡面走。
「還沒完。」
高炅快走兩步追上去。
「最裡頭還有東西,屬下還沒來得及跟柱國說。」
最深處靠著石壁,堆了幾十隻更大的木箱子,箱蓋全封死了,鐵釘鏽在木板縫裡,拔都拔不動。
高炅拍了兩下箱蓋,指甲磕在木板上嗑嗑作響。
「這批箱子釘得死,屬下試了好幾下都撬不開。」
陸溟跟過來,錘子在手裡顛了兩下。
「能砸不?」
陳宴看了一眼那排箱子,丟了一個字。
「砸。」
錘頭落下去,木板裂成幾瓣,碎屑飛出來打在高炅的袖子上。
裡面露出來的東西,不是兵器。
灰黑色的塊狀礦石,一塊壓著一塊,表面有一層暗沉的金屬光澤,碎木屑粘在礦石的稜角上。
「沉。」
「不是普通礦。」高炅湊過來看了一眼,「這顏色不對,不像鐵礦。」
「讓我看看。」
張文謙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進來的,人已經蹲到了箱子邊上,從陸溟手裡接過那塊礦石翻來覆去地端詳,指甲在表面用力颳了一道,刮出一條淺色的痕跡。
他的手停了。
把礦石湊到火把光底下又看了一遍,刮痕處泛出一絲冷青色的光。
「寒鐵礦。」
他抬起頭來的時候嗓音幹了一截。
「柱國,這是寒鐵礦。」
高炅沒聽明白,歪過頭看他。
「什麼意思?跟普通鐵礦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張文謙把礦石舉高了些,讓火光照得更清楚,「寒鐵礦煉出來的鋼,硬度是普通精鐵的兩倍不止,北疆那邊的鍛鐵匠管這東西叫寒鐵,因為這種礦只在極寒之地才有。大周境內一兩寒鐵能換三兩黃金,有市無價。」
陳宴走過來,接過那塊礦石在手裡掂了一下。
沉。
確實比尋常鐵礦沉出一截。
他把礦石扔回了箱子裡,石頭磕著石頭悶響了一聲。
「多少?」
張文謙扭身去數箱子,嘴巴嘟嘟囔囔念著數,從這頭走到那頭,走到底又折回來,手指戳著每一隻箱蓋數了兩遍。
算盤從腰間掏出來了。
珠子噼里啪啦撥了一陣,張文謙的手指在算盤上頭跳得飛快。
「四十二箱寒鐵礦,每箱約兩百斤。」
他吞了口唾沫。
「八千四百斤寒鐵礦,按大周的時價折算……」
珠子又響了幾聲。
「柱國,光這批礦石,就值白銀二十萬兩不止。」
高炅吸了口氣。
「二十萬兩?」
「二十萬兩隻是礦石的價。」張文謙回過頭來看著陳宴,算盤還捧在手裡,「加上外頭那些兵器和重弩,鐵甲,全折下來,這批東西的價值……足夠武裝三萬精銳。」
話到這兒,張文謙的手指還在算盤珠子上打顫。
「柱國,這是柔然的底蘊。百年的底蘊。縕紇提把老本全壓在這地窖里了。」
陸溟嘬了一下牙花子,錘頭往地上杵了一記。
「怪不得他跑那麼急。」
「他急什麼?」高炅轉過來看了陸溟一眼,「他又帶不走。」
「就是帶不走才急。」陸溟下巴往那些礦石箱子一歪,「擱你你不急?一輩子的家當讓人端了。」
陳宴沒搭理他倆,站在那排礦石箱子中間環視了一圈,目光在石壁上停了一下。
「高炅。」
「在。」
「還有什麼?」
高炅愣了一息,隨即拍了一下大腿。
「對,柱國,還有呢,屬下還沒來得及說。」
他往地窖後面指了指。
「地窖後面有一道側門,屬下開了門進去看過,通著一條窄巷,窄巷不長,盡頭連著一個地下馬廄。」
馬廄。
陳宴偏過頭看他。
「縕紇提跑的時候從北門帶走了三百匹馬。」高炅說得飛快,「可他帶不完,馬廄里還剩著呢,屬下粗略點了一下,至少還有百來匹,多數是母馬,膘肥體壯,餵得不差。」
「馬廄裡頭還有人沒有?」
「沒有了,馬倌跑了,韁繩扔了一地,走得急,有幾匹馬掙脫了繩子跑到窄巷裡堵著,屬下帶人趕了半天才趕回去。」
陳宴抬腳往側門的方向走。
陸溟提著錘子跟上。
「柱國,這些東西怎麼處置?」
陳宴走了幾步才答。
「先封窖,留人看著,一隻老鼠都別放進來。」
「那礦石呢?」張文謙追在後頭,算盤還沒來得及收,「柱國,這寒鐵礦在草原上沒法煉,得運回關內才行,可八千多斤礦石要走北關,路上耗損不說,單是車馬就……」
「先封著。」
陳宴頭也沒回。
「運的事回頭再說,先把能數的都數清楚,列個冊子,一斤一兩都不准差。」
張文謙把算盤往腰裡一揣,應了一聲,回頭奔箱子去了。
高炅在前面推開了側門,鐵門吱呀一聲刮著石地,門後面一股潮氣裹著馬糞的騷味衝出來。
窄巷裡黑得伸手不見,他從門邊拔了根火把點上,帶了一截煙一起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