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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0章 搜刮殆盡碎柔然,千里急報驚軍帳

2026-09-02 04:16:49 作者: 晚風如故

  地下馬廄的入口很窄,只容兩人並肩通過。

  空氣里瀰漫著馬糞和草料混合的氣味,潮乎乎的,火把一進去就被水汽糊了一層。

  陳宴側著身子走進去的時候,最先聽到的是馬蹄刨地的悶響。

  不是一匹兩匹,是一群。

  火光往裡探,照亮了一個比兵器庫還大的地下空間。

  馬廄沿石壁鑿出來的,兩側是石槽,石槽上面拴著木欄,木欄裡面站著馬。

  一匹挨一匹,排得滿滿當當。

  全是好馬。

  四肢修長,胸膛寬闊,屁股上的肌肉線條鼓起來像兩面盾。

  馬毛光澤好得不正常,有栗色的,有黑色的,有灰白的,每一匹的膘都足足的,看上去這些天的糧草沒少餵。

  葉逐溪跟在後面進來的時候,腳步停了。

  她在馬廄入口站了兩息,兩隻眼睛從第一匹馬一路掃到最後一匹馬。

  「突厥種。」

  她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熱氣。

  「全是突厥種,柱國,這些馬全是突厥種。」

  她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匹栗色大馬跟前,手掌按在馬頸上摸了一把,又摸了馬背和後臀。

  「骨架好,蹄子硬,這匹少說也是五歲口,正壯年。」

  她回頭看著陳宴,嘴巴張了張,合不上。

  

  「多少匹?」陳宴問。

  高炅從另一頭數著走過來,手指在空中一匹一匹地點。

  「一千零四十七匹,屬下數了兩遍。」

  葉逐溪的槍桿在石地上頓了一聲。

  「柱國,這些馬要是全帶回去……」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全在那停頓裡面了。

  大周最缺的不是兵器,不是銀子,是馬。

  西北的馬場常年被柔然和突厥騷擾,養出來的馬瘦得肋骨一根根數得出來,跑不了半天就廢了。

  一千多匹正當壯年的突厥種馬,對大周來說意味著什麼,在場每個人都清楚。

  陳宴摸了摸身邊那匹黑馬的鼻樑,馬鼻子拱了他一下,溫熱的氣息噴在手心上。

  「縕紇提跑得急,帶了三百匹就慌了手腳。」

  他拍了拍馬脖子,轉身往外走。

  「連命根子都留給本公了。」

  走出馬廄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扎得人眯了眼。

  王庭上方的天空終於亮透了,晨光把斷壁殘垣和倒塌的帳篷照得一清二楚。

  陳宴站在金帳廢墟前面的空地上,目光掃了一圈。

  「全面搜刮。」

  高炅在旁邊等著接令。

  「掘地三尺,一塊銅板都別給草原人留下。」

  高炅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明鏡司的探子散出去了。

  這幫人搜東西的本事跟打仗不一樣,乾的是細活。

  帳篷的夾層被一層一層撕開,有些柔然貴族把金錠縫在氈毯裡面,被探子們用小刀一寸一寸剖出來。

  馬槽底下的泥地被翻了一遍,有人在三尺深的地方挖出了一隻陶罐,罐子裡裝著三十多顆品相不錯的瑪瑙。

  管糧的柔然官員的帳篷底下藏了一口鐵箱子,箱子裡碼著幾十錠銀子和一對血色翡翠的手鐲。

  東西一件一件地搬到王庭中央的空地上。

  金磚,銀錠,瑪瑙,翡翠,珊瑚串子,鎏金銅佛頭,繡著金線的大汗禮服,鑲著寶石的彎刀柄。

  越堆越高,在空地上壘成了一座小山。

  陽光照在上面,金銀的反光晃得人難受。

  士兵們從旁邊走過的時候都忍不住多看兩眼,有幾個走路差點撞到帳篷樁子上。

  葉逐溪在馬廄那邊清點戰馬的數量和品相,顧嶼辭帶著從白狼谷撤回來的人在王庭外圍巡邏掃蕩。

  高炅抱著一本厚得跟磚頭似的帳冊跑回來,跑到陳宴馬前的時候一腳踢在了一塊金磚上,差點絆了。


  「柱國!」

  陳宴坐在馬上,手裡捏著一份新到的軍報,眼睛還沒從上面挪開。

  高炅跑到馬前站定,帳冊夾在腋下,額頭上全是汗,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把氣喘勻。

  「屬下算了個大概的數。」

  陳宴翻了一頁軍報,沒抬頭,「說。」

  高炅把帳冊翻開,手指按在第一頁的墨筆數目上,嗓子發顫。

  「地下武庫的兵器和寒鐵礦,折價約四萬貫。」

  他咽了一下,往後翻了一頁。

  「一千多匹突厥種馬按市價算,每匹至少值絹帛三十匹,加起來三萬多匹絹。」

  陳宴的視線從軍報上移過來,落在他手裡的帳冊上。

  「地面上搜出來的金銀珠寶還在清點,但已經入冊的部分折下來不低於六萬貫。」

  他合上帳冊,抬起頭來看著馬上的人。

  「柱國,夏州十年的軍費都有了。」

  陳宴沒有立刻說話,把軍報折了兩折,塞進懷裡,從馬上往下看著那座金銀堆成的小山。

  一陣風吹過來,小山頂上的一條絹帛被吹得飄了起來,在空中翻了兩個滾又落下去。

  「十年的?」

  「屬下往少了算的。」高炅拍了拍帳冊的封皮,「要是把那些沒來得及入冊的零碎加上去,恐怕還不止。」

  陳宴偏了偏頭,「馬那邊葉逐溪清完了沒有?」

  「剛派人去問了,她說還差最後一排沒驗完,但品相比頭一輪看的還好,有幾匹她說能做種馬用。」

  「告訴她快些,別一匹一匹地摸了。」

  高炅應了一聲,又低頭翻了翻帳冊里夾著的一張紙條,「柱國,兵器庫那邊有批鐵甲,屬下拿不準要不要拆了裝車。整副甲太占地方,拆散了運回去還得重新鉚。」

  「拆。運不走的鐵料全熔了鑄錠,別嫌麻煩。」

  陳宴扯了一下韁繩,馬往前踏了半步。

  「讓所有人加緊搜,能搬的全搬。搬不走的毀了,不給後面的人留一粒米。」

  「屬下明白。」高炅把帳冊往腋下一夾,「那糧倉呢?縕紇提的糧倉里還剩了幾百石糧,燒了可惜,帶著又費車。」

  「裝車。糧比金銀值錢,裝滿了再說其他的。」

  「是。」

  高炅轉身要走,剛邁出兩步又回來。

  「柱國,搬運的順序,屬下想跟您定一下。先走馬還是先走輜重?」

  陳宴看了他一眼,「馬先走,讓葉逐溪挑二百騎兵押送第一批戰馬往南撤,走北谷道。輜重跟在後面,分三批裝車。」

  「那人手……」

  「從步卒里抽四百人趕車,其餘的跟本公留下掃尾。」

  高炅翻了翻帳冊後面夾著的幾張紙條,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心裡過了一遍數。

  「四百人夠不夠?光那批鐵甲拆下來就得裝六七輛大車,再加上糧……」

  「夠了,多的人留著沒用,趕車又不是打仗。」

  陳宴把韁繩在手背上繞了一圈,「葉逐溪那邊的馬夫呢,算進去了沒有?」

  「算了,她那邊用了十二個。」

  「行,那就這麼分。」

  高炅點了一下頭,正要應聲,帳篷區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不是巡邏的蹄聲。

  蹄子砸地的頻率太快了,像是把馬跑散架了。

  高炅回頭看了一眼東門方向,手裡的帳冊還沒合上,風把最後一頁吹得翻了過去。



  一匹灰色的馬從王庭東門衝進來,馬背上的斥候歪在馬脖子上,半個身子掛在外面。

  馬還沒停穩,斥候就從馬背上滾了下來,膝蓋砸在地上磕了一聲。

  那匹灰馬打了個趔趄往前躥了兩步才站住,鼻孔里噴出來的白氣一團接一團。

  斥候的臉慘白,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兩隻眼珠子轉了兩圈才對上焦。

  「柱國!」


  嗓子劈了,聲音是啞的。

  高炅扔下帳冊迎了上去,「怎麼回事?從哪來的?」

  斥候沒看他,跪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馬上的陳宴。

  「齊軍庫狄淦的五萬大軍比預期來得快!」

  他吞了口唾沫,喉結滾得很慢。

  「先鋒營五千輕騎已經逼近百里之內了!」

  金銀堆旁邊搬東西的幾個士兵手上的活停了。

  一塊銀錠從一個士兵手裡滑下去,砸在地上悶響了一聲,誰都沒去撿。

  高炅手裡的帳冊掉在腳邊,封皮朝下扣在土裡。

  陳宴沒出聲,坐在馬上看著那個斥候,等他把話說完。

  斥候膝蓋跪在地面上,撐了一下才沒有歪倒,喘了兩口粗氣,胸腔里發出嘶嘶的聲響。

  「柱國,庫狄淦揚言要把您的頭顱掛在晉陽城頭。」

  高炅的臉色變了,轉頭看向陳宴。

  「百里?五千輕騎,輕裝行軍,最快多久到?」

  陳宴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目光落在斥候身上。

  「你跑了多遠回來的?」

  斥候愣了一下,「回柱國,七十里。」

  「七十里?」陳宴偏了偏頭,「你出去的時候他們在什麼位置?」

  「屬下發現齊軍斥候蹤跡的時候,他們的先鋒已經過了赤嶺東坡。」

  「赤嶺東坡到這兒,一百二十里。你跑了七十里回來報信,他們至少也往前推了三四十里。」

  陳宴掐著韁繩的手往前移了一寸,「也就是說,現在可能不到百里了。」

  斥候的手指攥著膝蓋上的褲布,聲音更啞了,「屬下出來的時候換了兩匹馬,灰馬是最後一匹,已經跑廢了。」

  高炅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嗓子發緊,「柱國,五千輕騎不帶輜重,一天能跑百里不止。咱們最多還有半天。」

  「半天都未必。」陳宴說。

  旁邊搬東西的士兵互相看了一眼,手都搭在沒搬完的箱子沿上,不知道是該繼續搬還是該放下。

  斥候低下頭,眼睛盯著地面,好一陣才把下一句話從嗓子眼裡推出來。

  「柱國,咱們帶著這麼多輜重,怎麼撤?」

  旁邊一個搬金磚的士兵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了,「扔了跑?」

  沒有人接話。

  風嗚嗚地從帳篷縫隙里鑽過去,金銀小山頂上一條絹帛被掀起來翻了個身,又落回去,蓋住了底下一尊鎏金銅佛頭。

  高炅蹲下來撿起帳冊,拍了拍上面的土,聲音壓得很低。

  「柱國,五萬對咱們這點人,硬扛不住的。」

  「誰說要硬扛?」

  陳宴的語氣沒什麼起落,跟剛才說拆鐵甲裝車的時候一個調子。

  高炅站起來,帳冊抱在胸前,「那輜重呢?這些東西來不及全裝車的,丟了?」

  「丟什麼丟。」

  「可柱國,」高炅往前走了半步,聲音急了,「先鋒五千騎是開路的,後面主力五萬人跟著,咱們手裡攏共這點兵,還得分人押馬,分人趕車,真正能打的不夠塞牙縫的。」

  陳宴低頭看了他一眼,「你算算,先鋒營到這兒最快要多久?」

  高炅愣了一下,張嘴要說話。

  「別用嘴算,用腦子。」

  高炅閉了一下嘴,兩隻眼珠子轉了轉,手指在帳冊封皮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輕騎不帶甲,不帶輜重,七八十里地……急行軍的話,入夜之前到。」

  「入夜之前。」陳宴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主力呢?」

  「主力帶著步卒和攻城器械,至少比先鋒慢一天。」

  「一天。」陳宴把韁繩鬆了一點,馬低頭啃了一口地上的草又被他拉起來,「那就是說,先鋒到的時候,後面的人還差一天的路。」

  高炅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聽出了什麼。

  「柱國的意思是……」

  「葉逐溪的馬先走,這個不變。輜重第一批現在就裝車,半個時辰之內出發,走北谷道。」


  「半個時辰?」高炅的聲音拔高了一點,「這來得及?」

  「來不及也得來及。先把糧和鐵錠裝上去,金銀珠寶能塞多少塞多少,塞不下的留到第二批。」

  「那第二批…...」

  「沒有第二批了。」陳宴的目光從高炅臉上移開,落向東面遠處的天際線,那條灰濛濛的地平線上什麼都沒有,但他看的時間比平常長。

  「剩下裝不走的,都堆在王庭中間。」

  高炅的手攥緊了帳冊,「然後呢?」

  陳宴沒回答這個問題。

  王庭里的風忽然大了,把那面倒在地上的柔然王旗吹得翻了個邊兒,露出底下被踩髒的金鷹繡面。

  陳宴坐在純黑戰馬上,目光從那座金銀小山上移過去,移到東面的天際線上。

  那匹灰馬還喘著粗氣,斥候跪在它旁邊,兩個人一匹馬,都已經跑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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