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馬廄的入口很窄,只容兩人並肩通過。
空氣里瀰漫著馬糞和草料混合的氣味,潮乎乎的,火把一進去就被水汽糊了一層。
陳宴側著身子走進去的時候,最先聽到的是馬蹄刨地的悶響。
不是一匹兩匹,是一群。
火光往裡探,照亮了一個比兵器庫還大的地下空間。
馬廄沿石壁鑿出來的,兩側是石槽,石槽上面拴著木欄,木欄裡面站著馬。
一匹挨一匹,排得滿滿當當。
全是好馬。
四肢修長,胸膛寬闊,屁股上的肌肉線條鼓起來像兩面盾。
馬毛光澤好得不正常,有栗色的,有黑色的,有灰白的,每一匹的膘都足足的,看上去這些天的糧草沒少餵。
葉逐溪跟在後面進來的時候,腳步停了。
她在馬廄入口站了兩息,兩隻眼睛從第一匹馬一路掃到最後一匹馬。
「突厥種。」
她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熱氣。
「全是突厥種,柱國,這些馬全是突厥種。」
她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匹栗色大馬跟前,手掌按在馬頸上摸了一把,又摸了馬背和後臀。
「骨架好,蹄子硬,這匹少說也是五歲口,正壯年。」
她回頭看著陳宴,嘴巴張了張,合不上。
「多少匹?」陳宴問。
高炅從另一頭數著走過來,手指在空中一匹一匹地點。
「一千零四十七匹,屬下數了兩遍。」
葉逐溪的槍桿在石地上頓了一聲。
「柱國,這些馬要是全帶回去……」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全在那停頓裡面了。
大周最缺的不是兵器,不是銀子,是馬。
西北的馬場常年被柔然和突厥騷擾,養出來的馬瘦得肋骨一根根數得出來,跑不了半天就廢了。
一千多匹正當壯年的突厥種馬,對大周來說意味著什麼,在場每個人都清楚。
陳宴摸了摸身邊那匹黑馬的鼻樑,馬鼻子拱了他一下,溫熱的氣息噴在手心上。
「縕紇提跑得急,帶了三百匹就慌了手腳。」
他拍了拍馬脖子,轉身往外走。
「連命根子都留給本公了。」
走出馬廄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扎得人眯了眼。
王庭上方的天空終於亮透了,晨光把斷壁殘垣和倒塌的帳篷照得一清二楚。
陳宴站在金帳廢墟前面的空地上,目光掃了一圈。
「全面搜刮。」
高炅在旁邊等著接令。
「掘地三尺,一塊銅板都別給草原人留下。」
高炅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明鏡司的探子散出去了。
這幫人搜東西的本事跟打仗不一樣,乾的是細活。
帳篷的夾層被一層一層撕開,有些柔然貴族把金錠縫在氈毯裡面,被探子們用小刀一寸一寸剖出來。
馬槽底下的泥地被翻了一遍,有人在三尺深的地方挖出了一隻陶罐,罐子裡裝著三十多顆品相不錯的瑪瑙。
管糧的柔然官員的帳篷底下藏了一口鐵箱子,箱子裡碼著幾十錠銀子和一對血色翡翠的手鐲。
東西一件一件地搬到王庭中央的空地上。
金磚,銀錠,瑪瑙,翡翠,珊瑚串子,鎏金銅佛頭,繡著金線的大汗禮服,鑲著寶石的彎刀柄。
越堆越高,在空地上壘成了一座小山。
陽光照在上面,金銀的反光晃得人難受。
士兵們從旁邊走過的時候都忍不住多看兩眼,有幾個走路差點撞到帳篷樁子上。
葉逐溪在馬廄那邊清點戰馬的數量和品相,顧嶼辭帶著從白狼谷撤回來的人在王庭外圍巡邏掃蕩。
高炅抱著一本厚得跟磚頭似的帳冊跑回來,跑到陳宴馬前的時候一腳踢在了一塊金磚上,差點絆了。
「柱國!」
陳宴坐在馬上,手裡捏著一份新到的軍報,眼睛還沒從上面挪開。
高炅跑到馬前站定,帳冊夾在腋下,額頭上全是汗,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把氣喘勻。
「屬下算了個大概的數。」
陳宴翻了一頁軍報,沒抬頭,「說。」
高炅把帳冊翻開,手指按在第一頁的墨筆數目上,嗓子發顫。
「地下武庫的兵器和寒鐵礦,折價約四萬貫。」
他咽了一下,往後翻了一頁。
「一千多匹突厥種馬按市價算,每匹至少值絹帛三十匹,加起來三萬多匹絹。」
陳宴的視線從軍報上移過來,落在他手裡的帳冊上。
「地面上搜出來的金銀珠寶還在清點,但已經入冊的部分折下來不低於六萬貫。」
他合上帳冊,抬起頭來看著馬上的人。
「柱國,夏州十年的軍費都有了。」
陳宴沒有立刻說話,把軍報折了兩折,塞進懷裡,從馬上往下看著那座金銀堆成的小山。
一陣風吹過來,小山頂上的一條絹帛被吹得飄了起來,在空中翻了兩個滾又落下去。
「十年的?」
「屬下往少了算的。」高炅拍了拍帳冊的封皮,「要是把那些沒來得及入冊的零碎加上去,恐怕還不止。」
陳宴偏了偏頭,「馬那邊葉逐溪清完了沒有?」
「剛派人去問了,她說還差最後一排沒驗完,但品相比頭一輪看的還好,有幾匹她說能做種馬用。」
「告訴她快些,別一匹一匹地摸了。」
高炅應了一聲,又低頭翻了翻帳冊里夾著的一張紙條,「柱國,兵器庫那邊有批鐵甲,屬下拿不準要不要拆了裝車。整副甲太占地方,拆散了運回去還得重新鉚。」
「拆。運不走的鐵料全熔了鑄錠,別嫌麻煩。」
陳宴扯了一下韁繩,馬往前踏了半步。
「讓所有人加緊搜,能搬的全搬。搬不走的毀了,不給後面的人留一粒米。」
「屬下明白。」高炅把帳冊往腋下一夾,「那糧倉呢?縕紇提的糧倉里還剩了幾百石糧,燒了可惜,帶著又費車。」
「裝車。糧比金銀值錢,裝滿了再說其他的。」
「是。」
高炅轉身要走,剛邁出兩步又回來。
「柱國,搬運的順序,屬下想跟您定一下。先走馬還是先走輜重?」
陳宴看了他一眼,「馬先走,讓葉逐溪挑二百騎兵押送第一批戰馬往南撤,走北谷道。輜重跟在後面,分三批裝車。」
「那人手……」
「從步卒里抽四百人趕車,其餘的跟本公留下掃尾。」
高炅翻了翻帳冊後面夾著的幾張紙條,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心裡過了一遍數。
「四百人夠不夠?光那批鐵甲拆下來就得裝六七輛大車,再加上糧……」
「夠了,多的人留著沒用,趕車又不是打仗。」
陳宴把韁繩在手背上繞了一圈,「葉逐溪那邊的馬夫呢,算進去了沒有?」
「算了,她那邊用了十二個。」
「行,那就這麼分。」
高炅點了一下頭,正要應聲,帳篷區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不是巡邏的蹄聲。
蹄子砸地的頻率太快了,像是把馬跑散架了。
高炅回頭看了一眼東門方向,手裡的帳冊還沒合上,風把最後一頁吹得翻了過去。
一匹灰色的馬從王庭東門衝進來,馬背上的斥候歪在馬脖子上,半個身子掛在外面。
馬還沒停穩,斥候就從馬背上滾了下來,膝蓋砸在地上磕了一聲。
那匹灰馬打了個趔趄往前躥了兩步才站住,鼻孔里噴出來的白氣一團接一團。
斥候的臉慘白,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兩隻眼珠子轉了兩圈才對上焦。
「柱國!」
嗓子劈了,聲音是啞的。
高炅扔下帳冊迎了上去,「怎麼回事?從哪來的?」
斥候沒看他,跪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馬上的陳宴。
「齊軍庫狄淦的五萬大軍比預期來得快!」
他吞了口唾沫,喉結滾得很慢。
「先鋒營五千輕騎已經逼近百里之內了!」
金銀堆旁邊搬東西的幾個士兵手上的活停了。
一塊銀錠從一個士兵手裡滑下去,砸在地上悶響了一聲,誰都沒去撿。
高炅手裡的帳冊掉在腳邊,封皮朝下扣在土裡。
陳宴沒出聲,坐在馬上看著那個斥候,等他把話說完。
斥候膝蓋跪在地面上,撐了一下才沒有歪倒,喘了兩口粗氣,胸腔里發出嘶嘶的聲響。
「柱國,庫狄淦揚言要把您的頭顱掛在晉陽城頭。」
高炅的臉色變了,轉頭看向陳宴。
「百里?五千輕騎,輕裝行軍,最快多久到?」
陳宴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目光落在斥候身上。
「你跑了多遠回來的?」
斥候愣了一下,「回柱國,七十里。」
「七十里?」陳宴偏了偏頭,「你出去的時候他們在什麼位置?」
「屬下發現齊軍斥候蹤跡的時候,他們的先鋒已經過了赤嶺東坡。」
「赤嶺東坡到這兒,一百二十里。你跑了七十里回來報信,他們至少也往前推了三四十里。」
陳宴掐著韁繩的手往前移了一寸,「也就是說,現在可能不到百里了。」
斥候的手指攥著膝蓋上的褲布,聲音更啞了,「屬下出來的時候換了兩匹馬,灰馬是最後一匹,已經跑廢了。」
高炅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嗓子發緊,「柱國,五千輕騎不帶輜重,一天能跑百里不止。咱們最多還有半天。」
「半天都未必。」陳宴說。
旁邊搬東西的士兵互相看了一眼,手都搭在沒搬完的箱子沿上,不知道是該繼續搬還是該放下。
斥候低下頭,眼睛盯著地面,好一陣才把下一句話從嗓子眼裡推出來。
「柱國,咱們帶著這麼多輜重,怎麼撤?」
旁邊一個搬金磚的士兵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了,「扔了跑?」
沒有人接話。
風嗚嗚地從帳篷縫隙里鑽過去,金銀小山頂上一條絹帛被掀起來翻了個身,又落回去,蓋住了底下一尊鎏金銅佛頭。
高炅蹲下來撿起帳冊,拍了拍上面的土,聲音壓得很低。
「柱國,五萬對咱們這點人,硬扛不住的。」
「誰說要硬扛?」
陳宴的語氣沒什麼起落,跟剛才說拆鐵甲裝車的時候一個調子。
高炅站起來,帳冊抱在胸前,「那輜重呢?這些東西來不及全裝車的,丟了?」
「丟什麼丟。」
「可柱國,」高炅往前走了半步,聲音急了,「先鋒五千騎是開路的,後面主力五萬人跟著,咱們手裡攏共這點兵,還得分人押馬,分人趕車,真正能打的不夠塞牙縫的。」
陳宴低頭看了他一眼,「你算算,先鋒營到這兒最快要多久?」
高炅愣了一下,張嘴要說話。
「別用嘴算,用腦子。」
高炅閉了一下嘴,兩隻眼珠子轉了轉,手指在帳冊封皮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輕騎不帶甲,不帶輜重,七八十里地……急行軍的話,入夜之前到。」
「入夜之前。」陳宴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主力呢?」
「主力帶著步卒和攻城器械,至少比先鋒慢一天。」
「一天。」陳宴把韁繩鬆了一點,馬低頭啃了一口地上的草又被他拉起來,「那就是說,先鋒到的時候,後面的人還差一天的路。」
高炅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聽出了什麼。
「柱國的意思是……」
「葉逐溪的馬先走,這個不變。輜重第一批現在就裝車,半個時辰之內出發,走北谷道。」
「半個時辰?」高炅的聲音拔高了一點,「這來得及?」
「來不及也得來及。先把糧和鐵錠裝上去,金銀珠寶能塞多少塞多少,塞不下的留到第二批。」
「那第二批…...」
「沒有第二批了。」陳宴的目光從高炅臉上移開,落向東面遠處的天際線,那條灰濛濛的地平線上什麼都沒有,但他看的時間比平常長。
「剩下裝不走的,都堆在王庭中間。」
高炅的手攥緊了帳冊,「然後呢?」
陳宴沒回答這個問題。
王庭里的風忽然大了,把那面倒在地上的柔然王旗吹得翻了個邊兒,露出底下被踩髒的金鷹繡面。
陳宴坐在純黑戰馬上,目光從那座金銀小山上移過去,移到東面的天際線上。
那匹灰馬還喘著粗氣,斥候跪在它旁邊,兩個人一匹馬,都已經跑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