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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1章 百里逼城驚滿座,四面絕路誰爭鋒

2026-09-02 04:16:50 作者: 晚風如故

  張文謙的算盤聲斷了。

  他手裡那把銅算盤拍在膝蓋上沒再撥,兩隻眼珠子定在斥候身上。

  一股涼氣從腳底往上躥。

  原先在搬金銀的士兵也不動了,半蹲著抱著箱子,腦袋扭過來盯著斥候的方向。

  高炅彎腰把掉在腳邊的帳冊撿起來,拍了拍灰,手指攥著帳冊的封皮,攥得紙殼子都皺了。

  「先鋒五千,百里之內。」

  他嘴裡嘟囔著複述了一遍,臉上那點剛才清點財物時的興奮勁兒一掃而空。

  「他媽的,庫狄淦走得比狗還快。」

  斥候還跪在地上,後背弓著,肩膀一起一伏的,跑了不知道多久,整個人快散架了。

  「能確認是先鋒?不是完整的五萬?」陳宴開口了,聲音跟剛才沒什麼區別。

  斥候喘了兩口才接上話:「回柱國,屬下看見的旗號是齊軍前營的鷹旗,騎兵為主,速度很快,後面的大部隊還沒跟上來,但灰塵已經能看見了,估計半天之內後軍也能壓到。」

  「半天。」

  陳宴把這兩個字在嗓子裡碾了一下。

  葉逐溪從馬廄那邊過來了,長槍扛在肩上,聽到斥候的話腳步快了兩拍。

  「柱國,百里的距離,齊軍先鋒輕騎全速跑,三個時辰就到跟前了。」

  她走到陳宴馬前停下來,槍桿杵在地上。

  「咱們帶著這一千多匹馬和那些兵器輜重,行軍速度至少慢一半,跑不過騎兵。」

  

  帳篷區那頭,陸溟扛著錘走過來。

  身上還沾著拔都的血,幹得發黑了,走到跟前把錘柄往地上一杵。

  「柱國,給我一千人,我去把庫狄淦的先鋒砸成肉泥。」

  話說得跟拍蒼蠅似的。

  顧嶼辭從外圍巡邏回來,翻身下馬走到陳宴馬側。

  「柱國,末將願意率軍殿後。」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穩得像一塊石頭。

  「拖住齊軍,掩護柱國帶輜重撤回夏州。要是拖不住,末將會在路上找一處窄道死守。」

  葉逐溪咬著後槽牙接了一句:「柱國,這些東西不能丟。那些兵器那些馬帶回去,夏州鐵騎的戰力能翻一倍。丟了輜重輕裝跑,跑回去也是光杆。」

  高炅臉上的筋跳了一下。

  「命沒了,要那些銅板有什麼用?」

  葉逐溪扭頭看他:「你說丟?」

  「丟不丟是柱國的主意,可我得把話講明白,帶著輜重走,齊軍先鋒三個時辰內追上來,正面撞上了怎麼打?」

  「怎麼不能打?六千人對五千先鋒,又不是打不過。」

  「打完先鋒呢?後面還有四萬五,你打不打?」

  兩個人對立著,中間夾著那座金銀堆成的小山,誰都沒讓步。

  張文謙蹲在旁邊,兩隻手擱在算盤上,珠子一顆都沒撥,嘴巴張著合不上。

  帳篷區里安靜了一截。

  所有人都在看陳宴。

  陳宴坐在馬上,目光從金銀小山上慢慢移過去,移到東面的天際線上,又收回來。

  不急,不慌,臉上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像是在看一盤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棋。

  「文謙。」

  張文謙猛地站起來:「屬下在。」

  「去清點王庭里柔然人的屍體數量。」

  張文謙的嘴張了一下,沒合上。

  「柱國,您說……屍體?」

  「王庭裡面柔然人的屍體,戰死的也好降了又死的也好,全部清點一遍,給本公一個數。」

  張文謙攥著算盤愣了兩息。

  高炅和葉逐溪也愣住了。

  大敵當前,清點屍體?

  清點屍體有什麼用?

  張文謙張了張嘴想問,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跟陳宴的時間夠長了。

  每次陳宴說了什麼聽不懂的話,到後面都能對上。


  「屬下這就去。」

  他揣著算盤跑了。

  陸溟站在那沒動,錘柄還杵在地上。

  「柱國,打還是不打?」

  「先不打。」

  陸溟的兩條粗眉毛擰到一起去了。

  顧嶼辭在旁邊看了一眼陳宴的臉色,嘴動了一下,沒出聲。

  陳宴從馬上翻下來,邁步往金帳廢墟旁邊走。

  廢墟旁邊的空地上鋪著一張羊皮地圖,四角用石頭壓著,風把邊角吹得翻起來又落下去。

  他走過去蹲下來,目光落在地圖上。

  葉逐溪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看著他的背影,想開口又把話咽了回去。

  陳宴的手指從王庭的位置開始移動。

  往南,移到齊軍行進的方向。

  再往西,移到突厥莫賀咄的位置。

  從莫賀咄往東,移到蘇農土屯紮營的方向。

  四個點,四條線。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畫著,指甲划過羊皮表面發出輕微的刮擦聲。

  高炅走到他身後,低頭往地圖上看了兩眼。

  「柱國在想什麼?」

  陳宴沒回頭。

  「庫狄淦是個什麼樣的人?」

  高炅想了一下。

  「莽,貪功,打仗不過腦子,碰上好事就往前沖。」

  「莫賀咄呢?」

  「貪,精。什麼好處都想要,但下手之前要掂量七八遍。」

  陳宴的手指停在地圖上莫賀咄的位置,沒有抬起來。

  「本公問你,一個莽的和一個精的,同時聞到了肉味,誰先撲上來?」

  高炅嘴唇動了動。

  「庫狄淦。」

  「庫狄淦撲上來之後,莫賀咄會怎麼樣?」

  高炅的喉結滾了一下,腦子裡開始轉了。

  「他會看著庫狄淦先咬一口,然後在旁邊等著。」

  「等什麼?」

  「等庫狄淦咬到嘴裡之後,他再過來搶。」

  陳宴的手指在地圖上莫賀咄和齊軍之間來回移動了兩下。

  「你說莫賀咄貪,精,下手之前要掂量七八遍。那他現在在掂量什麼?」

  高炅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

  「掂量庫狄淦能不能吃下這塊肉。」

  「如果吃不下呢?」

  「那他就會趁著庫狄淦咬得滿嘴血的時候,衝上來搶。」

  陳宴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細微。

  「如果吃下了呢?」

  高炅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葉逐溪在旁邊聽著,手指在槍桿上磨了兩下。

  「柱國的意思是,莫賀咄在等著看戲?」

  陳宴轉頭看了她一眼。

  「你覺得這塊肉,庫狄淦能不能吃下?」

  葉逐溪沉默了兩息。

  「柱國手裡有六千人,庫狄淦先鋒五千,正面打起來勝負難說。但齊軍後軍半天之內就能壓到,庫狄淦吃不吃得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拖住咱們。」

  陳宴收回目光,繼續盯著地圖。

  「所以莫賀咄在等的不是庫狄淦能不能吃下,而是本公和庫狄淦打起來之後,誰先露出破綻。」

  高炅的臉色變了。

  「柱國的意思是,莫賀咄要漁翁得利?」

  「漁翁得利談不上,他只是想在最安全的時候,咬一口最肥的肉。」

  陳宴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

  「本公和庫狄淦打起來,不管誰贏誰輸,打完之後都是半條命。莫賀咄那時候過來,咱們拿什麼擋?」

  葉逐溪的手指在槍桿上攥緊了。

  「那柱國打算怎麼辦?」

  陳宴沒回答,他的目光在地圖上移動,從齊軍的位置移到莫賀咄的位置,又移回王庭。


  帳篷區那頭傳來張文謙跑回來的腳步聲。

  他氣喘吁吁地跑到陳宴旁邊,算盤上滿是灰,手指頭上沾著血。

  「柱國,屬下清點完了。」

  「多少?」

  「王庭里柔然人的屍體,加上重傷沒救活的,一共一百四十七具。」

  陳宴沒說話,手指在地圖上停住了。

  高炅看了一眼陳宴的側臉。

  「柱國,清點屍體是為了什麼?」

  陳宴抬起頭,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轉向東面的天際線。

  「你說,拔都的王庭里有多少人?」

  高炅愣了一下。

  「斥候回報說,王庭里大概有五千柔然人。」

  「五千人的王庭,本公打下來,死了多少人?」

  「一百四十七。」

  陳宴轉過頭看著他。

  「剩下的呢?」

  高炅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里。

  張文謙在旁邊聽著,手裡的算盤珠子撥了兩下。

  「柱國,剩下的人要麼投降了,要麼跑了。」



  「屬下清點俘虜的時候,大概有三千多人,剩下一千多應該是散了。」

  陳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圖。

  「一千多人散了,往哪個方向跑?」

  葉逐溪接了一句,槍桿在他手裡轉了半圈,又穩穩停住。

  「往北,往西,往東都有可能,但往南肯定不會跑,南邊是齊軍的方向。」

  陳宴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往北跑的會遇到誰?」

  「蘇農土的營地在北面。」

  「往西呢?」

  「莫賀咄。」

  「往東呢?」

  「東面是草原深處,再往東就是其他部落的地盤。」

  陳宴的手指在地圖上莫賀咄的位置點了兩下,指尖摩挲著羊皮紙的邊緣,像是在掂量什麼東西的分量。

  「你們說,那些逃散的柔然人,會不會把王庭被本公打下來的消息傳出去?」

  高炅的臉色又變了,這次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想明白了什麼。

  「肯定會。」

  「傳到哪裡?」

  「傳到莫賀咄那裡,傳到蘇農土那裡,傳到草原上所有知道拔都王庭的人那裡。」

  高炅說完這句話,嗓子眼裡像卡著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陳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袖口揚起一小片塵土,在火光里飄散。

  「那你們說,莫賀咄現在知不知道王庭被本公打下來了?」

  葉逐溪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突然被人點醒了什麼。

  「應該知道了。」

  「他知道之後會怎麼想?」

  「他會想著過來搶東西。」

  葉逐溪的聲音比剛才快了半拍,槍桿攥得更緊了些。

  「搶什麼東西?」

  「搶王庭里的金銀輜重。」

  陳宴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座金銀小山上,火光映在那些堆積如山的箱子上,把整個帳篷區照得發亮。

  「本公再問你們,莫賀咄現在是先來搶東西,還是等著看本公和庫狄淦打完再來搶?」

  帳篷區里安靜了一截,只剩下火把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爆裂聲。

  葉逐溪的手指在槍桿上鬆開了,又握緊,又鬆開,像是在消化什麼很難理解的東西。

  高炅的喉結又滾了一下,嘴唇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張文謙攥著算盤,嘴巴張著,珠子在他指尖下滾了半圈,又停住了。

  陳宴看著他們,等著他們自己想明白,沒有催促,也沒有多說一個字。

  半晌,高炅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柱國的意思是,莫賀咄會在庫狄淦到之前,先趕過來搶東西?」

  「你覺得呢?」

  陳宴反問了一句,目光落在高炅臉上。

  「屬下覺得會。莫賀咄貪,王庭里這些金銀輜重,他不可能不動心。」

  高炅說完這句話,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刀柄。

  「那他什麼時候會來?」

  「最快的話,明天一早就能到。」

  陳宴的目光從金銀小山上移開,重新落在地圖上,指尖在王庭的位置停了停。

  「庫狄淦的先鋒三個時辰後到,莫賀咄明天一早到。你們說,誰先碰上本公?」

  葉逐溪接了一句,語氣篤定。

  「庫狄淦。」

  「碰上之後呢?」

  「打起來。」

  「打起來之後,莫賀咄趕到了,他會怎麼辦?」

  葉逐溪的眼睛越來越亮,像是看清了什麼原本模糊的東西。

  「他會看著柱國和庫狄淦打,然後等著兩邊都打累了,再衝上來。」

  葉逐溪說完這句話,整個人都站直了,槍桿握得筆直。

  陳宴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細微,不是笑,更像是嘴角抽了一下。

  帳篷區里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所有人的呼吸聲都變得清晰起來。

  葉逐溪攥著槍桿站在三步外,盯著陳宴的側臉,等他開口,眼睛眨也不眨。

  高炅的手指還搭在刀柄上,指節微微用力,像是在壓著什麼情緒。

  張文謙的算盤珠子停在半空,連撥都不敢撥了。

  陳宴從地上站起來,袍角掃過地圖邊緣,帶起一小片塵土。

  他看著地圖上王庭和齊軍之間那段距離,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座金銀小山,目光在兩者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

  嘴唇張開了,聲音不大,但帳篷區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誰告訴你們,我們要和齊軍打?」

  這句話落下來,帳篷區裡的空氣像是突然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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