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長!不好了!」
「上面那個大碉堡……空了!」
陸牧生猛地轉頭:「什麼意思?」
「余參謀不見了,裡面一個人都沒有!」周大生喘著粗氣說道,「衛兵也一個不見了!」
「什麼?」
旁邊的盧參謀吃了一驚,滿臉不敢相信,「一個人都沒有?你沒有瞧岔眼?」
「沒有,一個人都沒有。」周大生的聲音不由得有些憤怒,顯然已經猜到這意味著什麼情況。
副營長王懷安臉色一沉,當即壓低聲音:「營長,鐵定是那個余參謀見勢不妙,帶著人偷偷跑了!雨花台一丟,金陵城眼看就要破,他們早把咱們這些守陣地的將士拋在腦後,各自逃命去了!」
陸牧生沒接話,只是看向盧參謀,沉聲道:「盧參謀,走,你和我一起親自上去瞧瞧。」
盧參謀點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往上面那座大碉堡摸去。
然而越靠近,心越涼,門口連個放哨的衛兵都沒有,整座大碉堡一片死寂。
推開碉堡那道被炸得變形的鐵門,裡面果然空空蕩蕩,電報機連同電台也一併不見了,只剩一些廢紙被灌進來的山風卷得在地上打轉,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混帳東西!」
盧參謀氣得一拳砸在冰冷的木桌上,,「貪生怕死的軟蛋!仗還沒打完,就敢擅離職守,余參謀真是該死!」
陸牧生站在空蕩蕩的碉堡中央,一言不發,沒罵也沒怒喊。
片刻過後,陸牧生轉身往外走:「回陣地。」
當兩人重新回到第二峰戰壕,王懷安立刻迎上來,一看臉色便知端倪。
「營長,如今桂總座不知去向,余參謀也溜了,咱們跟總隊等於斷了聯繫,所謂的『死守命令』就是一張空文!時間不等人,咱們也趕緊向西山陣地靠攏,還能給弟兄們留條活路!」
陸牧生腳步一頓,聲音堅定如鐵還是那句話:「不能撤。軍令如山,沒有接到撤退命令,這陣地就不能丟。」
旁邊二連長趙二柱忍不住湊上來,「營長,王副營長說得對,咱們就剩這幾十號人了,彈藥也不多,鬼子真要全力來攻,撐不過今夜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陸牧生抬眼,目光掃過幾人,聲色嚴肅:「擅自撤退,便是逃兵!誰敢再妄言撤退,擾亂軍心,一律以軍法處置!」
戰壕里瞬間一靜,沒人再敢多嘴。
陸牧生壓下了心頭翻湧的情緒,抬高聲音,對著周圍殘存的弟兄們說道:
「弟兄們!你們聽一聽,中華門,光華門幾個方向還在炮聲不斷,別部的弟兄們還在堅守陣地,咱們怎能去做懦夫逃兵,遺臭萬年蒙羞父老,咱們接到的命令是死守這兒!陣地在,人在!只要還有一口氣,就絕不讓鬼子踏上前一步!」
說完,陸牧生立刻安排人手,把陣地上的傷員轉移進那座大碉堡,利用碉堡厚實的牆體暫作掩護,又清點僅剩的彈藥和手榴彈,分發給眾人。
東麓山腳下的鬼子依舊沒有強攻,安靜得出奇,如同一頭蟄伏起來的野獸。
城南方向的中華門,依舊炮聲震天動地,光華門也是同樣炮聲不絕。
不知不覺,日頭徹底西斜,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已是酉時。
梁石頭趴在戰壕,望了一眼西山方向,忍不住低聲嘀咕:「營長,寶柱都去一個多時辰了,咋還沒回來?別是半道撞上鬼子了……」
陸牧生望著西山方向隱約的炮火,沉聲道:「西山那邊炮聲不算密,鬼子兵力不多,他應該沒事。」
話音剛落,西南側山道便傳來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
眾人立刻舉槍對準,卻見一道身影一瘸一拐地奔上來,正是寶柱。
只見右腿褲子早已被鮮血浸透,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暗紅血腳印,臉上滿是蒼白疲憊。
「寶柱!」
梁石頭迎下去攙扶住寶柱。
「營長!」
寶柱撐著一口氣看向陸牧生,「雷副旅長……他們沒有陣亡!黎明前就接到命令,率部撤往西山陣地,繼續扼守防線!」
陸牧生心頭一松,然後追問:「雷副旅長有沒有說什麼話?」
寶柱喘了幾口粗氣,一字一句轉述:
「雷副旅長說,國家到了這般生死關頭,我等軍人必須做好為其死的準備,救國家於存亡。」
陸牧生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山風卷著硝煙吹過,陸牧生抬起頭,聲音低沉重複著雷副旅長的話,「國家到了這般生死關頭,我等軍人必須做好為其死的準備,救國家於存亡。」
寶柱又補了一句:「雷副旅長還說,陸牧生是個合格的軍人,他會知道怎麼做。」
陸牧生心中一震。
興許,只有這位直屬上司最懂他。
就算一個人失憶了,但刻進骨頭裡的東西是磨滅不了的。
旁邊的王懷安看了一眼漸漸沉下的天色,對陸牧生道:「營長,日頭落山了,鬼子一天沒動靜,今晚必定要搞事。」
陸牧生點點頭,認同王懷安的話:「派幾個人盯緊山腳,其餘弟兄抓緊時間吃口乾糧,養足精神,今夜可能會有硬仗。」
隨著夜色徹底籠罩紫金山。
中華門方向的炮聲,不知何時漸漸稀疏,最後徹底歸於沉寂。
只有光華門和中山門方向的炮火還在,隱約能瞧見一片片刺眼的火光。
副營長王懷安的臉色越發凝重:「事出反常必有妖。中華門方向的炮聲停了,十有八九……是被攻破了。現在電報機沒了,咱們跟總隊斷了聯繫。營長,要不派兩個弟兄進城,探探城裡的情況?」
陸牧生思索片刻,當即點頭:「讓宋大志和梁石頭去,繞道太平門進城,小心行事,速去速回。」
兩人領命,趁著夜色摸出戰壕,很快消失在山道夜色里。
就在他們離開沒多久,山腳下忽然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不是衝鋒,也不是喊話。
幾道黑影快速逼近,數個冒著淡淡白煙的罐子,滾落到戰壕前沿。
「不好!是毒氣彈!」
有人驚呼出聲,可已經晚了。
刺鼻辛辣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不少弟兄猝不及防,吸入毒氣便劇烈咳嗽,雙眼刺痛流淚,緊接著渾身抽搐倒地,痛苦不堪。
「娘的,鬼子真是喪盡天良,打不過就放毒氣彈!」
「快!往上撤!撤進上面的碉堡!」
陸牧生來不及多想,嘶吼一聲下達命令,「碉堡里還有些防護面具!快!」
眾人聽後,跌跌撞撞地向上面碉堡撤退。
等衝進碉堡緊閉大門,戴上防護面具,原本不到七十人的隊伍,只剩下四十來人。
陸牧生當機立斷:
「留十五個人守這座主碉堡,周大生和趙二柱,以及各排長帶著其餘人分散到周圍幾座附屬碉堡,各自扼守射擊孔,死守不退!」
畢竟釋放完毒氣彈,鬼子肯定會發起衝鋒。
弟兄們立刻分頭行動,來到附近幾個碉堡,守在射擊孔後,死死盯住山下。
一個時辰過去,夜色更深。
夜色徹底裹住紫金山,山風颳過一座座殘破的碉堡。
鬼子的衝鋒沒有吶喊,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影順著山坡往上摸,機槍在後方架起,瘋狂掃向碉堡射擊孔。
「砰!砰!」
碉堡里殘存的弟兄同時開火,槍口焰在狹小空間裡一閃一閃,嗆得人睜不開眼。
子彈打在碉堡厚實的混凝土上,只濺起碎石,根本無法穿透。可鬼子仗著人多,一波接一波往上沖,手榴彈接連甩向碉堡入口,炸得土石飛濺,硝煙嗆得人窒息。
陸牧生守在主碉堡正中,步槍不停點射,每一聲槍響,都有一名鬼子應聲倒地。
可鬼子的機槍死死壓制住射擊孔,時不時有人被擊中,悶哼一聲倒在地上,鮮血瞬間染紅地面。
「手榴彈!把手榴彈甩出去!」
陸牧生嘶吼著,抓起一枚手榴彈拉弦,從射擊孔狠狠扔出。
轟隆一聲,沖在最前的幾個鬼子,被炸得七倒八歪。
可後面的鬼子絲毫不停,踩著屍體繼續逼近,甚至架起迫擊炮,炮彈一發發砸在碉堡門口,震得整座碉堡嗡嗡作響,塵土不斷從裂縫裡落下。
外圍的小碉堡很快相繼失守。
先是一聲劇烈爆炸,東側一個碉堡直接被炸藥包炸塌一角,裡面的幾名弟兄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埋在了廢墟里。
緊接著南側碉堡槍聲驟停,鬼子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衝進去,裡面傳來短促的肉搏嘶吼,隨後便再無聲息。
主碉堡幾乎陷入孤立無援。
鬼子很快圍了上來,用炸藥包瘋狂爆破碉堡大門。
「轟隆——!」
厚重的鐵門被炸塌了,碎石四濺。幾個鬼子率先沖了進來,刺刀在昏暗裡閃著冷光。
「副營長,保護傷員。」
陸牧生喊了一句,帶著幾個弟兄向門口堵上去。
「拼了!」
一名弟兄端著刺刀撲上去,跟鬼子扭打在一起,狠狠咬向對方喉嚨,最終被身後鬼子刺刀刺穿後背,軟軟倒下。
陸牧生轉身格開迎面刺來的刺刀,反手一槍托砸在鬼子臉上,骨裂聲清晰可聞。
可夜色中更多鬼子湧進來,槍托亂砸,刺刀亂捅,碉堡內瞬間變成血腥的肉搏戰場,怒吼、慘叫和兵器碰撞聲混作一團。
一名鬼子中尉從側面繞開,槍口直直對準陸牧生,毫不猶豫扣下扳機。
「營長!小心!」
王懷安幾乎是本能地撲了過來,硬生生地擋在陸牧生身前。
「噗——」
子彈穿透他的胸膛,鮮血瞬間噴涌而出。
「懷安!」
陸牧生目眥欲裂,反手用力丟出步槍,刺刀狠狠插進了鬼子中尉的心口。
然後,陸牧生伸手扶住王懷安倒下的身軀。
王懷安嘴角不斷溢出血沫,抓住陸牧生的手臂,氣息微弱卻是異常清晰:
「營長……聽俺一句……別死守了……帶著弟兄們……活下去……」
話音未落,手臂一垂,雙眼圓睜,沒了氣息。
陸牧生胸中怒火和悲痛一同炸開,紅著眼嘶吼一聲,抓起旁邊一把染血的花機關,瘋了一般掃向攻入碉堡的鬼子。
此時,碉堡深處那些傷員們,看著步步緊逼的鬼子,又看了看浴血奮戰的弟兄,眼中沒有半分懼色。
「弟兄們,咱們不能拖累活著的兄弟!」
一個斷了腿的老兵嘶吼著,拉響懷裡最後一顆手榴彈,猛地朝著最近兩名鬼子滾過去。
「沒娘養的小鬼子,來啊!爺爺陪你們一起上路!」
轟隆巨響,火光沖天,兩名鬼子瞬間被炸翻在地,老兵也化作了硝煙中的英魂。
緊接著,更多傷員紛紛行動起來。
「殺——!」
一聲聲怒吼,在這個只有五十平米的碉堡里迴蕩。
有的拼盡最後力氣扣動扳機,打空子彈,留著最後一顆自盡;有的抱著手榴彈,掙扎著爬向鬼子,跟鬼子同歸於盡;還有幾個傷員不顧一切衝到門口,將湧進來的鬼子炸得支離破碎。
哪怕身體重創,哪怕油盡燈枯,他們也絕不做俘虜,絕不拖累戰友,用最壯烈的方式,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殘存的弟兄們見狀,也個個紅著眼,拼死搏殺,鬼子逐漸開始紛紛後退,有的鬼子看到傷員們不要命的打法,嚇得掉頭就跑。
槍聲漸漸稀疏下去。
鬼子暫時退了下去,在碉堡門口和外圍留下一堆屍體。
此時的碉堡內一片死寂,幾十名傷員無一生還,全部壯烈就義。
陸牧生坐在地上,肩頭舊傷崩裂,鮮血浸透軍裝,整個人像一尊浴血的石像,一動不動。
不知熬了多久,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
清晨的微光穿透硝煙,照進滿目瘡痍的紫金山陣地。
「營長!營長!」
陸牧生猛地抬頭。
只見梁石頭渾身是傷,衣衫破爛,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滿是塵土,一進門便撲通跪倒,聲音嘶啞哭喊:
「營長……完了……全完了……」
陸牧生撐著地面站起身,聲音沙啞:「城裡什麼情況?」
梁石頭抬起頭,淚水混著血污滑落:
「衛戍司令部昨日下午……也就是12日下午5時,就已經下達全線撤退命令了!中華門被攻破了,鬼子開始進入金陵城,如今城裡早就亂成一團,謠言四起都說唐司令長官已經過江去了,各部隊也在各自突圍,很多人都往下關那邊跑!總座他們……他們早就跟著撤了!也不曉得啥原因,導致咱們沒能接到撤退命令。」
什麼?
一句話落下,碉堡內瞬間死寂。
所有殘存的弟兄全都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梁石頭,又看向陸牧生。
陸牧生站在照進來的晨光里,望著滿地弟兄的屍體,望著王懷安冰冷的身軀,只覺一股無盡悲憤,從心頭直灌周身。
早就跟著撤了?
副營長王懷安的最後一句話迴蕩在的耳朵里,陸牧生咬了咬牙,沉聲道,「傳令下去,清點各碉堡人數,準備撤退,突圍出去!」
(備註:根據權威史料(抗日戰爭正面戰場作戰記》《南京保衛戰史》)1937年12月11日中午,蔣介石致電唐生智,令其「相機撤退」。11日夜,唐生智召集高級將領會議,重點是研判戰局、部署防禦調整,但尚未作出撤退決定。12日午後,在日軍已突破雨花台等多處防線、戰局急劇惡化的背景下,12日下午5時左右,唐生智下達書面撤退命令。但該命令僅在少數高級將領中傳達,由於指揮體系崩潰以及通信中斷等原因,導致一些前線陣地的部隊未能接到撤退命令,依舊還在死守反擊,直到13日清晨才逐漸獲悉撤退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