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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對不起,俺們沒守住

2026-04-20 14:42:43 作者: 枕戈郎

  「盧參謀,你去傳令,讓各碉堡剩餘弟兄 ,前來集合。」陸牧生對盧參謀說了一句。

  「是。」盧參謀聽後,轉身出去。

  陸牧生上前一步,看向梁石頭沉聲問道:「宋大志呢?他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

  梁石頭身子一顫,頭埋得更低,聲音里滿是愧疚:「營長……進城之後,街上全是潰兵和百姓,一些從城南竄到城北的鬼子開始到處殺人,當時一顆炮彈在旁邊炸開,俺和宋大志當場就被人流衝散了。俺找了好幾條巷子,喊破了嗓子也沒尋著他,實在沒法子,只能先趕回來報信……」

  陸牧生聽後閉了閉眼,不再多問,拍了拍梁石頭的肩膀:「讓衛生員給你處理一下傷口!」

  很快,周邊幾個碉堡殘存的弟兄們,都互相聚攏了過來。

  一番清點,整整二十八人,其中還有六名輕傷弟兄,胳膊和腿上纏著染血的破布,卻依舊撐著槍站得筆直。

  晨光斜斜照進殘破的碉堡,落在滿地血跡和屍體上,氣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陸牧生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布滿硝煙和血污的臉龐,聲音沙啞卻是字字清晰:「弟兄們,事到如今,我也不瞞大家。金陵城已經淪陷,衛戍司令部早在昨日下午五時,便下達了全線撤退命令,咱們因為斷了聯絡,沒有接到撤退命令,被落在了陣地上。」

  「從即刻起,咱們需要執行撤退命令,準備突圍出去!」

  話音落下,碉堡里瞬間響起了壓抑的哽咽,有人低下頭暗暗抹著眼淚。

  死了那麼多弟兄,浴血拼殺到最後,金陵城還是破了,陣地還是丟了,滿心的悲憤和不甘堵在胸口,無處宣洩。

  「要突圍了嗎,死了……死了這麼多兄弟,還是沒能守得住,就這麼白白死了……」

  有個年輕士兵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對著滿地弟兄屍體和金陵城方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不起,俺們沒守住。」

  「對不起,俺們沒守住!」

  接著,一個個弟兄都哽咽著跪倒下來,重重地對著死去弟兄和金陵城方向磕了一個頭。

  陸牧生胸口劇烈起伏,其實他比誰都痛,比誰都不甘,可他作為長官,需要克制情緒。

  然後抬高聲音,壓住所有悲憤,語氣鏗鏘如鐵:

  「他們沒有白死!他們守住了,他們打光了子彈,流盡了熱血,沒有一個當孬種,沒有一個投降鬼子!他們是頂天立地的漢子,這筆血債,咱們記著,總有一天要讓小鬼子加倍償還!」

  

  「但現在,咱們不能死在這裡。死,很容易。活下去,報仇雪恨才最難。咱們要活著出去,把紫金山的事說出去,把弟兄們的英勇講出去,把鬼子的暴行昭告天下!從即刻起,咱們突圍。」

  所有人都抬起頭,淚眼朦朧站起身,目光齊刷刷地望向陸牧生,等待陸牧生的決斷。

  陸牧生彎下腰身,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染滿血污的軍用地圖,鋪在殘破的木桌上,沉聲道:

  「眼下咱們能走的路,只有兩條。

  第一條,往西北走,然後順著城牆根去下關渡口,再乘船過江,前往滁縣。這條路近,看上去平坦,也最容易走,大家心裡想的,多半都是這條路。」

  「營長,那就去下關!」

  立刻有人急聲開口,「距離近,突圍也快,何況太平門那一帶還沒有被占領。」

  「對,去下關,過江就活了!」

  眾人紛紛附和,眼中都透出了一絲求生的急切。

  陸牧生等眾人聲浪稍歇,緩緩搖頭,語氣沉重如鐵:

  「下關好去,卻不好活。剛才石頭也說了,很多人都往下關跑,如今城裡潰兵和百姓,但凡想逃命的,全都擠在那一處小小的渡口。這麼多人堵在下關,渡口就那麼大,對岸就算有船過來,又能裝下多少人?

  一旦等鬼子反應過來,架起機槍封鎖江面,把渡口一圍,下關渡口就成了屠宰場 ,想要反抗都不可能。到時候進不得,退不得,只能束手待斃,任人宰割。」

  說到這裡,陸牧生再度掃視一眼眾人,「可能許多人都會存在一個僥倖,覺得自己是那個能乘船過江的萬分之一,既然只有萬分之一活命的機會,為啥還要去下關渡口?何不把這那個萬分之一留下來,讓已經去下關渡口的人,多一絲活命的機會。」

  聽到陸牧生這番話,眾人都沉默了下來。


  他們想著既然要突圍出去,那就是在逃命,當然第一選擇,就是最容易逃出去的地方,倒是沒有考慮到那麼多。

  然後,陸牧生指頭重重一點地圖南側:

  「既然下關去不得了,那就只有第二條路,向南突圍,穿過鬼子外圍陣地,先在秣陵關高家村匯合,再向西迂迴,前往安慶。這條路,山多路險,要穿越敵占區,兇險百倍。但如今,鬼子主力已經開始進入金陵城,全都集中在城南一帶和部分城內,外圍力量已經薄弱,空隙最大,只要我們小心隱蔽,不戀戰,不暴露,就能有很大把握突圍出去,這才是唯一一條活路。」

  眾人聽後一時沉默,臉上露出猶豫。

  誰都想走輕鬆的路,前往下關渡口,無疑是最快捷最輕鬆 。可誰都聽得出來,陸牧生說的是實打實的實在話。

  周大生挎著一支花機關,胳膊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卻往前站出一步,聲音沙啞帶著無比堅定:

  「俺信營長!下關去不得,咱們也不往那擠!營長說往哪走,咱們就往哪走!」

  有他這位一連長帶頭,趙二柱也抹了把淚,咬牙點頭:「營長,俺也聽你的!你指哪,弟兄們就跟你打哪!」

  「沒錯,聽營長的。」

  其餘弟兄們也紛紛應聲,再無異議。

  陸牧生見狀微微頷首,當即下達突圍命令,語氣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好,那就向南突圍。所有人立刻整理裝備,只帶槍枝、子彈和手榴彈,多餘雜物全部扔掉,輕裝簡行,越快越好。一連長周大生帶著十個人負責前面開路,搜索警戒;我和二連長趙二柱帶著六個人斷後,以防追兵;盧參謀帶著其餘人和傷員居中,互相照應。眼下正是清晨,鬼子早飯換崗時間,防備最是鬆懈,我們就趁這個機會,從鬼子陣地空隙悄悄摸出去。

  記住,此次突圍行動,儘量不要跟鬼子正面接觸戰鬥,如若遇到零散哨兵和巡邏隊,近身解決,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開槍,不准喧譁,不准戀戰,以脫身突圍為主。」

  說完目光掃過每一人,沉聲問道:「都聽明白了沒有?」

  二十八道聲音壓得很低,整齊劃一帶著決絕:「明白!」

  「陸營長,在下有個建議。」這時盧參謀開口插了一句。

  「講。」

  「咱們可以換上鬼子軍裝,更加利於突圍成功。」盧參謀看了一眼外面的那些鬼子屍體。

  陸牧生沉默片刻,搖了搖頭,「穿上鬼子的皮,確實是更利於突圍。可陣地上那麼多屍體,唯一能拿來認人的,就是這身軍裝。試問,誰願意死後被當成鬼子,跟鬼子埋在一起?‌」

  「俺不願意!」

  「俺也不願意!」

  「讓俺穿上鬼子的皮,俺寧願戰死。」

  ……

  眾人聽後,紛紛牴觸起來。

  盧參謀悻悻擺手,「我就是一個建議,其實我也不願意。」

  陸牧生不再多言,最後看了一眼碉堡內滿地的弟兄遺體,看了一眼王懷安冰冷的身軀,緩緩抬起右手,敬了一個莊重沉痛的軍禮。

  眾人也跟著立正敬禮。

  禮畢,陸牧生轉身,手裡抓著一把花機關,率先踏出碉堡大門。

  山外,晨霧瀰漫,硝煙未盡,金陵城已陷敵手。

  山中,忠魂長眠,英氣長存,紫金山滿目瘡痍。

  「出發。」

  一聲低喝,二十八道身影如同出鞘的利刃,悄無聲息地沒入山間晨霧中,向著南方,向著生路,向著突圍希望毅然前行。

  雜草上掛著晨霧凝成的水珠,踩上去沙沙作響。

  二十八人分成前後三股,貼著山岩溝壑邊緣穿行,所有人都壓低了身形,槍彈上膛,刺刀出鞘,連呼吸都放得很低。

  周大生帶著兩個身手健壯的士兵走在最前面,沒走出多遠,便撞見兩個放哨的鬼子。一個鬼子靠在松樹上,槍斜挎在肩頭,正低頭啃著飯糰,另一個鬼子面對著一塊石頭撒尿吹著口哨。

  周大生使了個眼色,兩名弟兄左右包抄,一人捂住那個啃著飯糰的鬼子口鼻,另一人短刀直入後腰,動作乾脆利落,連一聲悶哼都沒放出,鬼子便軟軟滑落在草叢裡。另一個鬼子聽到動作剛要轉頭,就被周大生一刀扎進喉嚨。

  很快,兩具鬼子屍體被迅速拖進了溝壑。


  一路向南,接連又遇上三處崗哨。繞開一處;一處是岩石後的單人哨,被周大生摸上去用槍托砸暈,再補一刀了結;一處是三個鬼子湊在一起說笑,極為猥瑣不堪,周大生親自帶隊,勒頸,捅刀,一氣呵成。

  全程沒有一聲槍響,沒有一次多餘糾纏,所有痕跡都被迅速掩蓋。

  弟兄們越走心越定,眼看前方山勢漸緩,樹木稀疏,再翻過眼前這座矮坡,便徹底走出紫金山範圍。

  「營長,再往前就走出紫金山,咱們……」

  只是周大生的話還沒說完,矮坡下方突然傳來整齊的皮鞋踩踏聲,伴隨著日語的呵斥以及槍托碰撞的聲響。

  一支二十人的鬼子巡邏隊呈扇形搜索隊形壓上來,隊頭有個開路哨兵,隊尾架著一挺歪把子機槍,戰術動作標準,顯然是鬼子的精銳。

  距離已不足三十步,晨霧已散,避無可避。

  「伏倒!」

  陸牧生低喝一聲剛落,那名鬼子哨兵已然發現異動,沒有半分猶豫,當即舉槍射擊,子彈穿過一名弟兄的腦門,打入岩石濺起碎石。

  突突——

  同一時間,陸牧生也開槍幹掉那名鬼子哨兵。

  「敵襲!」

  槍聲驟然爆發。

  鬼子巡邏隊根本不需過多指揮,瞬間散開隊形,機槍手就地架槍,子彈如同暴雨般潑上來,籠罩在各處隱蔽點,兇狠刁鑽,壓製得眾人頭都抬不起。

  「營長,俺帶幾個人繞到側後,分散鬼子火力。」

  周大生喊了一句,當即就帶著幾個人往側後一處山坡走去。

  果然,這邊鬼子巡邏隊的火力,很快轉移過去。

  只是隨著槍聲一響,周邊哨位鬼子聞聲也往這邊快速靠攏,戰術合圍極快,短短片刻,包圍圈便已成型。

  「營長!鬼子越來越多,再不走就被包餃子了!」

  旁邊的趙二柱甩手扔出兩枚手榴彈,借著煙塵嘶吼。

  「交替掩護,向南撤!」

  然而陸牧生話音剛落,東面突然竄出一隊十幾個鬼子,不僅槍法准,而且戰術穿插極為刁鑽。

  陸牧生只能帶著弟兄們邊打邊後退,只是山路崎嶇,在後退過程中,隊伍不小心就被鬼子從中截斷。

  幾名試圖匯合陣線的弟兄,卻被鬼子機槍一頓瘋狂掃射,瞬間倒地。

  趙二柱帶著一半弟兄和傷員,被鬼子機槍硬生生地逼回北邊山坳,與陸牧生和盧參謀這邊徹底隔絕。

  「營長!不要管俺們,你們先突圍出去,能走一個是一個!」

  趙二柱的吼聲被槍聲吞沒。

  陸牧生看著趙二柱和弟兄們被鬼子的火力步步逼回到北邊,心如刀割,然而這些鬼子槍法准,戰術配合嚴密,遠超想像,一旦被纏上,絕無生還可能。

  「陸營長,趙連長說得沒錯,咱們趕緊先走,再打下去,誰也走不掉。」

  盧參謀瞧見遠處還有鬼子奔來,臉色有些蒼白地對陸牧生催促道。

  此時在鬼子側後那邊的周大生,一邊還擊一邊嘶吼:「營長,你聽俺們一回,你們快撤!」

  「弟兄們,跟俺沖,殺一個小鬼子夠本,殺兩個小鬼子大賺。小鬼子,爺爺給你們索命來了!」

  周大生吼了一聲,端起花機關,帶著幾個弟兄不顧一切沖向鬼子。

  「走!跟我走!」

  陸牧生見狀咬牙呲目,最終嘶吼一聲,帶著身邊僅剩的盧參謀,梁石頭和寶柱等六人,借著岩石樹木掩護,眼裡含著熱淚趁機衝下矮坡,甩開鬼子包圍。

  只是身後槍聲、爆炸聲和鬼子的吶喊還在,如同惡鬼肆虐人間。

  幾人一刻沒有停歇,傷口崩裂,鮮血淋漓,也沒有一人放慢腳步。

  直到跑出紫金山範圍,幾人這才停下腳步。

  「營長,周連長他們能不能突圍出來?」

  身邊的梁石頭有些哽咽地問道。

  不等陸牧生回答,盧參謀點了點頭像在喃喃自語,「肯定能,他們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陸牧生回頭望了一眼硝煙滾滾的紫金山,掩住眼裡熱淚,沒有回答梁石頭,只是沉聲道:「走,去秣陵關高家村,到那裡等周大生和趙二柱他們。不管他們能不能趕過來,咱們先到匯合點。」

  晨風吹散最後一縷山霧,幾道疲憊的身影往秣陵關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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