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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9章 今天的敲打軍軍必須夠重,夠疼,自己絕對不能心軟。

2025-12-03 14:28:10 作者: 天空是寂寞

  老頭被軍軍踢罐頭瓶的動靜嚇了一跳,探出頭來。

  他先是眯著眼,快速打量了一下門口這四個半大孩子,衣著氣質迥異,但有一個共同點:不好惹。

  尤其是那個叼著煙、眼神漫不經心的高個少年和那個一臉嫌棄、仿佛多待一秒都會髒了他的小爺,還有那一個穿著軍裝的小孩子,一看就知道家大人是大軍官,他們那種骨子裡的疏離感和隱隱的壓迫感,是裝不出來的。

  他心裡立刻拉響了警報:這不是普通來找便宜貨的街溜子,這是真有大來頭的小祖宗,惹不得,要趕緊送走。

  他臉上堆起試探圓滑的笑容:「哎呦,幾位小同志,這是要買啥?」

  軍軍更來勁了,又踢了一腳鐵罐子:「耳朵聾啦?小爺說要耐燒的好柴火!趕緊的!」

  老頭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點頭:「有有有!小同志別急,我這就給您找去!」

  他轉身時,眼神里閃過一絲精明和瞭然,這是群少爺羔子。要耐燒的書本,估計是今年大雪,煤炭沒有準時送到,來這裡買來燒,正好有一批書,適合他們。

  他搬出那些厚書和雕版時,介紹的語氣也變了:「您幾位瞅瞅,這些可是最好燒的!老木頭,硬實,燒起來火穩,還有股子特別的木頭香!這些書,紙厚,壓秤,耐燒,比那報紙強百倍!都是各單位處理下來的廢品,不過燒火肯定沒問題!」

  賀瑾嫌棄說:「還有沒有,有就一起拿來,我們一起買了。」

  老頭趕忙道:「有!有!庫房旮旯還有幾個木箱子,死沉!裡面也都是這種厚紙板子,還有更硬的殼子!就是……就是太沉了,不好搬……」

  軍軍立刻嚷道:「廢什麼話!我的人有的是力氣!」

  他指了指王小小:「快去搬出來!一起算錢!」

  老頭和王小小,兩人費勁地從後面抬出兩個不大的舊木箱。

  箱子沒鎖,用破鐵絲擰著。打開一看,裡面果然整齊碼放著更多線裝古籍,品相似乎比包袱里的還好些,還有一些捲軸和硬殼畫冊。

  當丁旭表現出不耐煩,問價時,老頭沒有立刻報低價,打算按照2倍價格

  他眼珠子轉了轉:「這些……您看九塊五毛錢成不?主要是這木頭板子重,這些厚紙也壓秤……」

  只見軍軍小手一揮,臉上滿是不屑與怒氣:「老頭兒!你瞧不起誰呢?!九塊五?你當小爺我是來跟你討價還價要飯的?啊?!」

  他猛地轉過身,對王小小,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呵斥,把遷怒和顯擺演繹得淋漓盡致:「你!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木頭似的杵在那兒幹嘛?!沒聽見嗎?趕緊給錢!」

  他小手叉腰,頭昂得高高的,用全場都能聽到的聲音命令道:「給十塊多餘的賞他了!磨磨唧唧,耽誤小爺工夫!」

  軍軍心裡哈哈哈大笑,好爽呀!

  王小小也是愣了一瞬,這小霸王演過頭了,還帶臨場發揮加價的!

  

  但她反應極快,臉上立刻堆起順從:「是是是,我這就付,這就付!」

  王小小從口袋拿出十元錢,塞子老頭手中。

  「快點搬」

  當王小小硬把錢塞給他,並催促搬東西時,老頭立刻點頭哈腰:「是是是!謝謝小同志!您真是大氣!我這就搬,這就搬!」心裡暗罵一群敗家子,不就是有個好爹嗎?

  王小小把兩個大木箱放進邊斗上,剩下的老頭全搬到車上。

  東西裝好,王小小像真正的跟班一樣,等三位少爺都坐穩了,她才跳上駕駛。

  軍軍臨走,衝著老頭,扔下最後一句:「以後有啥厚實耐燒的好『柴火』,給小爺我留著!聽見沒?少不了你的賞!」

  「聽見了!一定給您留著!小爺您慢走!」

  八嘎車突突著駛遠,消失在廢品站前的雪路盡頭。

  車上,安靜了幾秒。

  軍軍長出一口氣,拍了拍小胸脯,剛才那副囂張氣瞬間沒了,眨巴著眼睛看向王小小,有點不確定地問:「姑姑,我剛才是不是演得太過了?多給了五毛呢……但是我在演戲,太投入了。」

  王小小沒有說話,她在想事情,軍軍心裡那頭叫『特權』的小獸,好像也被餵了一口。

  該怎麼辦?軍軍是下一代的領導者,他的能力和腦子以及身份的加持,萬一在她手中變壞,她怎麼對得起大伯!!


  穿越前,她在後世網絡上見過太多案例。

  一些出身優越的年輕人,最初或許也只是無意識的跋扈,享受著特權帶來的便利和恭維。

  那種「高人一等」的感覺像溫水,慢慢煮著,等他們察覺時,骨子裡已經浸透了傲慢而不自知。

  最終要麼栽大跟頭,要麼變成真正令人厭惡的「特權階層」,把欺負弱者當成理所當然。

  軍軍剛才眼睛裡那一閃而過的興奮和得意,她太熟悉了。

  那不是孩童惡作劇得逞的淘氣,那是權力初次施展時帶來的、混合著掌控感和優越感的戰慄。

  這種戰慄,比任何糖衣炮彈都更具成癮性。

  他才八歲

  這個認知讓王小小心底發寒。

  八歲的孩子,已經能如此敏銳地捕捉並享受這種「力量」了嗎?

  是環境影響,還是血脈裡帶著某種容易被點燃的東西?

  王家……

  似乎確實盛產某種極致的性格。

  正義到不近人情的王漫,

  熱血到有點傻氣的王敏,

  小氣到非常極致的王煤。

  寧可餓死,居然社恐的王雅。

  死了男人就不肯再嫁的王美。

  現在軍軍身上又顯露出對「權力姿態」近乎本能的模仿和享受……

  如果她不在軍軍身邊,如果任由他在大伯的庇護下長大,他會變成什麼樣?

  這個假設讓王小小握車把的手關節微微泛白。

  她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畫面:一個穿著將校呢、眼高於頂的少年,用不耐煩的口氣對服務員、對同學、對一切他認為「不如自己」的人呼來喝去。

  他覺得理所當然,因為周圍所有人都告訴他,這是你的身份該有的待遇。

  不。絕不能讓他變成那樣。

  今天的敲打必須夠重,夠疼,自己絕對不能心軟。

  要讓他記住這種「爽」之後隨之而來的羞愧和不安。

  要讓他把特權快感和錯誤警報在心裡掛上鉤。

  但她也不能一棍子把他打蔫了,嚴厲一點後,等下去軍人服務站給他買糖果吃。

  這孩子本質不壞,甚至很有靈性,聰明、吃苦耐勞、懂事、乖巧、孝順,同樣的懂得犧牲精神。

  他只是……太容易被他所在環境的主流規則同化。

  在大伯那裡,規則是「你有特權」;在她這裡,規則是「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他正在這兩套規則間搖擺,而今天,他差點被前者拽過去。

  得把他拉回來,用他能理解的方式。

  王小小淡淡說:「特權是什麼?就是我們剛剛那樣!」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子一樣,在寒冷的車廂里刺穿了軍軍那點殘留的興奮和不確定。

  軍軍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丁旭也收起了剛才那點玩味的表情,目光變得認真。

  連賀瑾都停止了在心裡電子影子網絡的復盤,轉過頭來。

  「黨不是這麼教我們的。」王小小聲音清晰而平穩,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陸軍在打鬼子的時候,拿命護著百姓,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淮海戰役,老百姓推著小車把糧食送到前線,因為知道這是咱們自己的隊伍。」

  「什麼是『咱們自己的隊伍』?就是老百姓覺得,這隊伍里的人,跟他們是一樣的人,是為了保護他們才拿起槍的。他們信你,才把最後的糧食給你,才敢把自家的門對你敞開。」

  王小小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敲在軍軍心上,「可你剛才那是什麼?你真的是在演戲嗎?有沒有覺得很爽,回答我!」

  軍軍低下頭:「有。」

  王小小轉頭嚴厲看著他:「火車上,我們遇到戰友犧牲的親屬,我們把錢給他們,這是幫助。而剛剛你多給的五毛錢,不是可憐他,不是大方,是賞賜,是施捨,是告訴他:你看,我多有錢,我多不在乎,你在我眼裡,就跟這五毛錢一樣,是隨手可以打發的東西。」

  王小小的話像刀子一樣鋒利:「這不是陸軍的精神。這是舊社會軍閥、地主老財家少爺的做派。你覺得爽?那是因為你站在了施捨和壓迫的那一邊,你感覺到了力量。但這力量不是你的,是你爺爺的軍裝、是你爺爺的職位給你的。離了這些,你軍軍是誰?那個老頭憑什麼怕你?憑什麼對你點頭哈腰?」


  一片寂靜,只有引擎的突突聲和風雪刮過車棚的聲音。

  軍軍的臉漲得通紅,眼圈也開始發紅。

  他來到這裡後,他從來沒被姑姑用這麼重的話說過,這些話像剝洋蔥一樣,把他剛才那點演戲成功的得意和有點過火的不安,一層層剝開,露出裡面讓他羞愧又害怕的本質。

  軍軍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努力忍著:「我……我沒有想壓迫他……我就是……就是想演得像一點……而且,而且我們是為了救書啊!那些書……」

  王小小打斷他,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嚴肅,「救書沒錯,但方法錯了。或者說,心態錯了。我們可以扮成不懂行的敗家子去買『柴火』,這是策略。但我們在心裡,不能真的把自己當成可以隨意踐踏別人尊嚴的『少爺』。」

  她看了一眼丁旭和賀瑾:「旭哥剛才的冷漠,小瑾的嫌棄,都是演的,是殼。但心裡得清楚,那個老頭,和所有像他一樣的人,是我們用命保護的人民的一部分。他們不是可以隨便呵斥、隨意賞賜的對象。」

  「我們今天用這種方法拿到了書,是因為情況特殊,時間緊迫。但這不意味著這就是對的,更不意味著我們可以習慣這種方式,甚至享受這種方式。」

  王小小的目光再次落到軍軍臉上,「軍軍,你覺得剛才很『爽』。這就是特權思想最危險的地方,它會讓你不知不覺地愛上那種高人一等的感覺。今天是對一個賣廢品的老頭,明天呢?對同學?對戰友?對將來你可能遇到的普通人?」

  王小小的聲音堅定說:「我們穿上軍裝,或者作為軍人的後代,不是為了讓我們自己變成欺負別人的人。陸軍是有特權的,是衝鋒在前、犧牲在前的特權,是保護人民的特權,不是作威作福的特權。」

  車裡沉默了很久,只有風雪聲和引擎聲。

  軍軍低著頭,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拼命忍著不哭出聲,但眼淚還是大顆大顆地砸在厚厚的棉褲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他覺得委屈,又覺得姑姑說得對,心裡亂糟糟的,像被揉皺了的紙。

  王小小心裡也不好受,這小崽崽的身份註定了他不犯大錯,就沒有會說他,也註定了必須要注意他的特權思想。

  忽然車子停了,一隻戴著皮手套的手伸了過來,王小小把軍軍抱在懷中。

  她伸手給他嘴裡塞了一顆大白兔奶糖。

  王小小聽著他吸鼻子的聲音,語氣還是平平的,「哭什麼?知道錯了,改了就行。你比很多真正長歪了的強多了,不過是心飄了一下。」

  她頓了頓,好像在組織語言:「我第一次見你,你搶我的車,那才是真混帳。現在呢?家裡的火柴磚你做的,家裡的蔬菜你採摘,你能去挖野菜給你娘寄去,能想著給你親姑送吃的,不怕苦不怕累。」

  「剛才只是心飄了。飄了,拽回來就是。怕的是飄了還不自知,或者不想下來。」

  她又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喝口水,別噎著。」

  王小小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很清晰:「你爺爺是軍長,這是事實。這身份,能帶來便利,也能招來禍患。關鍵看你怎麼用。用它來欺負人、顯擺,那是給這身軍裝抹黑,是敗家子。用它來學本事、擔責任、做點真正有用的事,那才不愧對這身份。」

  王小小的語氣里甚至帶了一絲罕見的、近乎自嘲的理解:「你剛才覺得『爽』,我能理解。是人,都有虛榮心,都想被人捧著。但你得知道,那『爽』是假的,是毒的。今天你『爽』完了,能意識到不對,能問我『是不是太過了』,這就說明你心裡那桿秤沒歪,根子還是正的。」

  軍軍的眼淚漸漸止住了,心裡那股又堵又慌的感覺,也隨著姑姑平緩的話語和奶香慢慢化開。

  他聽懂了。

  姑姑不是在罵他,是在教他,在把他從一條危險的、滑溜的坡道上拉回來。

  軍軍帶著濃重的鼻音,小聲問:「那以後,再遇到這種事,該怎麼辦?」

  王小小言簡意賅:「腦子清醒,心裡有數。該演的時候演,但要知道自己是在演。做完事,回頭想想,有沒有傷著不該傷的人,有沒有違背咱們做事兒的本心。就像你漫叔分析數據,事後也得復盤。」

  王小小把軍軍放到丁旭身上。

  她邊開車邊說:「今天這事,總體幹得漂亮。書拿到了,風險控制住了。你臨場發揮加價,雖然思路清奇,但也算符合紈絝人設,沒露餡。就是這『爽』的苗頭,得掐了。」

  說完,她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幾乎被風雪蓋過,但軍軍聽清了:「……比我強。我第一次摸槍,打中靶子的時候,也飄了好幾天,覺得自己不得了了。是六伯把我踹下去的。」

  軍軍驚訝地睜大眼睛,看向姑姑。

  王小小卻已經恢復了那副萬年不變的面癱臉,專注地看著前路,仿佛剛才那句話不是她說的。

  但軍軍心裡忽然就鬆快了。原來姑姑也不是生來就這麼厲害,這麼穩。她也飄過,也被教訓過。

  他用力嚼了嚼嘴裡剩下的奶糖,聲音還有點啞,但清晰地說:「姑姑,我懂了。以後我心裡會繃根弦。」

  「嗯。」王小小應了一聲,沒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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