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春待了三天,王小小白天把槍放在斜挎包里,有空就練右手,把右手伸進斜挎包練習拆裝。
左手被方臻塞了兩個跳棋大小的石頭,要求她像盤核桃一樣盤著,美其名曰「練習左手靈活度」。
她盤了三天,左手虎口消腫了,石頭也盤得鋥亮。
晚上倒是有時間練車,後勤訓練場沒人查,她開著吉普車繞圈,從一擋換到三擋,再也沒熄過火。
她最多敢開到三檔,四檔五檔,她不敢~
第三天晚上,方臻把兩個崽崽叫到跟前。
王小小交了一篇五百字的感想,方臻接過來看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直接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把那張紙點著了。
火苗舔著紙邊捲起來,他捏著紙角,看著它燒成一撮灰,落在搪瓷缸里。
他看著那撮灰:「小小,別太犀利。你必須要給時代一點時間,才十八年,容錯率本來就高。你的感想我燒了。記住它,但別留下它。」
王小小點點頭。
方臻轉向丁旭,把一摞紙往桌上一拍。那是丁旭交上來的五千字報告,密密麻麻寫滿了三天來的觀察和思考。
方臻的語氣換成了冷冽:「旭旭。你這五千字,我看了兩遍,以為老子眼花了。
第一遍我以為自己看錯了,第二遍我看懂了,你沒寫錯別字,但你寫錯了東西。
你從頭到尾都在寫『方首長怎麼處理這件事』、『方首長的態度多么正確』、『方首長的話多麼有力』。你寫的是我。你在哪兒?五千字,你把自己寫沒了。你拍馬屁的功夫真好呀!怎麼拍馬屁給你錢不成?滾犢子!」
他把報告翻到第二頁,手指點在其中一行上,念出聲:「『方首長用沉默施壓,讓會議室安靜下來。』」
他把報告往桌上一拍,直接一腳踹過去:「你這個跟班當得挺稱職,觀察首長的一舉一動,記錄首長的每一句話,把首長塑造成英明果斷的指揮官。
然後呢?你在這三天裡,看到了什麼?你沒有任何獨立思考,沒有屬於自己的任何東西。我要的不是記錄員,我要的是接班人。記錄員是別人怎麼想,我照抄。
接班人是我怎麼想,你來反駁,哪天真出了事,你也能拿出自己的判斷,提出反對意見。」
他站起來,把報告推回丁旭面前用力拍他的後腦勺:「今晚不許睡覺,去重寫。」
丁旭嘴角抽抽,他這輩子就在這個暴力老頭下討生活嗎?他反悔,他去找大伯可以嗎?
既要他的報告能見人,又要自己想法,這個神經病老頭!
他默默遞上來一張紙:「爹,你偏心眼能不能不要這么正大光明。臉上的表情對小小滿面春風;對我表情寒風刺骨的,又踢又打的。」
方臻接過那張紙,低頭掃了一眼,隨後認真看了起來,這份報告,和他剛才燒掉的那份感想有一個共同點:它有骨頭。
他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帶著欣慰。
他把報告擱在桌上,看著丁旭那雙熬夜熬得微微發紅的眼睛:「幼稚。但這是你自己的東西。錯也錯得明白,比剛才那份強。這個不用重寫了。去睡覺。」
回去那天,經過百貨大樓。
方臻:「停車。」
王小小和丁旭看著他。
方臻下車對他們說:「下車,給你們買點東西。」
進了百貨大樓,方臻爹速度真快呀!
三個海鷗打火機和丁旭一隻手錶,三分鐘搞定,直接走了。
王小小還要逛,買點東西,就被方臻提著後領走了。
王小小抱著櫃檯:「給我兩斤大白奶糖和兩斤水果糖,我爹付帳。」
方臻摸出錢票:「我沒有糖票。」
王小小給丁旭一個眼神。
丁旭一把搶過錢:「爹,我來。」
他用工業票付糖,隨後把頂著方臻死亡眼線,他把錢和票放進自己口袋。
方臻的警衛員,從長春到沈城,那可是一路在路上飛~
而且車裡很穩。
王小小問:「爹,小瑾說他要去濱城,我也想去,可以嗎?」
方臻笑著說:「去,你不是想當螃蟹嗎?在那裡你可以當螃蟹。」
他靠在吉普車後排座椅上,軍大衣的領口微微敞開,語氣裡帶著縱容:「濱城的軍管系統是我一手建起來的,那邊的軍管司令是我帶過的兵。你到了那兒,只要不炸軍火庫,你只要守著部隊紀律橫著走,天塌了都有人給你兜著。
濱城距離老毛子邊境最近的特大城市,對面老毛子的坦克和駐軍日夜虎視眈眈,那裡必須要安全,誰也擔不起任何閃失,誰敢鬧,全部去北大荒幹活去。」
王小小眼睛一亮:「螃蟹是什麼級別?橫著走那種?」
方臻瞥了她一眼:「八條腿全橫著。比你在這邊只能豎著走強。不過你左手槍械還沒及格,到了濱城也別光顧著當螃蟹。那邊的軍管有靶場,什麼槍也有,每天繼續練。回來我檢查,左右手全優,少一個優,螃蟹腿給你掰折了。」
王小小面癱臉上那雙眼睛眨了眨,默默在心裡把「螃蟹腿」和「左手虎口」劃上了等號。
丁旭在旁邊默默舉手:「爹,我呢?我能當螃蟹嗎?」
方臻直接回:「你是軍管的接班人,不是螃蟹,是牛馬。牛馬要拉車,螃蟹只管橫著走。」
丁旭把手放下了,他就知道。
王小小得瑟笑了,她可以搞來摩托邊斗車。
回到沈城,到了軍管,王小小就被踢下車。
她看到了小遠和曦曦兩人居然穿著小小的軍裝,小矮馬拉爬犁,這個犁是還有椅子和,像黃包車。
王小小驚訝說:「你們去哪裡?」
曦曦:「姐,我們去給軍管幹活。」
一個五歲一個八歲的小鬼,他們能幹什麼?
廖志遠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韁繩,軍大衣的下擺被北風捲起來,露出一截穿得整整齊齊的軍棉褲。
王曦坐在他旁邊,懷裡抱著個鼓鼓囊囊的軍用挎包,看見王小小從吉普車上被踹下來,興奮地揮舞著胳膊喊「姐姐姐姐」。
廖志遠挺直腰板,語氣裡帶著八歲小孩能有的全部驕傲:「小小姑,我們去給軍管送文件!周大隊長說了,我倆年紀小,騎自行車不穩,但馬拉爬犁沒問題。軍管大院和火車站之間的文件、通知、物資清單,以後全歸我們送!一天兩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按臨時工標準發補貼,每月五塊錢,加十斤糧票!三斤細糧七斤粗糧。」
王曦從挎包里掏出一份牛皮紙信封,舉得高高的:「姐,這是我的工作證!軍管後勤部發的,上面有紅章!」
王小小接過那份所謂的「工作證」,其實就是一張蓋了後勤部公章的卡片,上面歪歪扭扭寫著「王曦,軍管後勤部臨時通信員」,旁邊還貼著他一張咧嘴笑的照片,照片上的門牙還缺了一顆。
她把工作證還給王曦,拍了拍廖志遠的肩膀,只說了兩個字:「穩點。」
廖志遠用力點頭,一抖韁繩,馬拉爬犁在雪地上劃出一道弧線,朝火車站方向駛去。
王曦回頭朝她喊:「姐,我們今天發補貼了!晚上買肉吃!」
王小小站在軍管大院門口,看著那輛馬拉爬犁越來越遠,消失在巷口的雪塵里。
五歲和八歲的小鬼,也找到了自己能幹的事。
唉!她還是喜歡他們去學校讀書,今年基本沒戲。
她看了時間,她跑去了二科,她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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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臻帶著丁旭去開會。
方臻坐在會議桌首位,面前攤著一張物資調撥清單。
軍卡已經裝車完畢,棉衣、壓縮乾糧、醫療器械,全是邊防急需的補給。
各分隊任務分配完畢,唯獨少一支車隊去最遠的哨所,還差一個帶隊的人。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沒人主動請纓,不是怕路險,是這條路要穿過好幾個縣界,沿途檢查站、滯留的串聯學生、地方上各種盤查,隨便哪一道關卡都能把車隊扣下。
帶隊的人不光要認路,更要鎮得住場、扛得住查、擺得平麻煩。
方臻的目光在會議桌兩側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裡站著的丁旭身上。
「丁旭。」
丁旭立正:「到。」
「你去。」方臻把調撥單往前一推,語氣平淡得像在派他下樓拿份文件。
旁邊一個參謀猶豫著開口:「首長,小丁同志才十六歲,那條路不好走,沿路盤查又雜,萬一遇上不講理的——」
方臻頭也沒抬,拿起下一份文件,語氣里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他是軍管的人,誰敢攔?他臉就是他爹那張臉。哪個檢查站敢不讓丁建國的兒子過去?哪個地方上的人敢扣軍管的軍卡?
這條路,別人走是送物資,他走是送物資加掃路。讓他去,正好把沿路那些不長眼的清理一遍。」
會議室里沒有人再說話。
丁旭把調撥單折好放進挎包,整了整軍大衣領口,轉身大步走出會議室。
門口,警衛員已經把車鑰匙遞過來了。
方爹說他行,他就必須行。
至於為什麼派他?
他的臉就是通行證,他的身份就是尚方寶劍,這種時候,他最該去。
為部隊奉獻,這是正大光明的說法。
心裡罵娘,他現在到底是軍人還是臨時工,反正他的津貼就八塊三毛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