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坂井次郎哼著小曲,沿著隅田川坑窪不平的河岸,往自家的棚屋方向走。
他今天又成功介紹一人進入船隊,是他以前在東番島的高雄基地認識的機械兵,這人手腳麻利,只上手操作了幾下,就被收下了。
並且,由於他是海航王牌飛行員,在多個基地停留過,認識的人多,已經得到大阪人的賞識,不需要再經過河野一男,也不用再每次跑到橫濱港。
只要把人帶到東京港,自會有人和他對接,一來一回省了他不少事,提成也多了。
雖然很多人都在背地裡罵石川家是美國人的走狗,可他卻覺得,是石川家拯救了他和他的妻子。
他為之奉獻半生,害得他差點犧牲的軍部和帝國又給了他什麼?勳章不發給活人,遣散費一分沒有,還不是石川家,給了他一條活路。
這幾天,他陸陸續續介紹了七八人,有的進了船隊,有的從石川組成功貸款,他前後分得了近十美元。
他心裡高興,腳下的步子也輕快了幾分。
可走著走著,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他發現一路上,時不時就會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他後頸上的汗毛慢慢豎了起來,這種感覺就像在天上時被美軍的P-38從背後咬住,直覺告訴他,有人盯上他了,不由加快了腳步。
回到家時,妻子已經做好了飯,只是屋裡還是沒有點燈。
見他回來,妻子連忙迎上前,「回來了,今天怎麼樣?」
坂井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把門仔細掩好,又透過門縫向外望了一眼。
妻子看出他臉色不對,忙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他拉著妻子摸黑走到桌邊坐下,「我在回來的路上,總感覺一直有人跟著。我這幾天一直在外面跑,又是到處拜訪,可能被人盯上了。」
妻子嚇得一抖,手不自覺地抓住他的衣袖。這些天剛覺得日子有了一點盼頭,沒想到只過了幾天安生日子,就被人盯上了。
坂井來到床邊,伸手在下面摸索了半天,取出一根鐵管,這是他在碼頭上撿來的半截水管,不稱手,卻總比空著拳強。
隅田川沿岸的棚戶區,白天尚且不安全,入夜之後更是如此。
這些天即便他謹小慎微,但家裡還是有一些起色的,他沒敢買肉回來,但哪怕只是用美國麵粉做飯,所發出來的香味也是和代用糧不一樣的。
在這種地方,鄰里之間,大家一樣窮時還能相安無事,可一旦有誰家富起來了,很容易就被盯上。
坂井把妻子往角落裡輕輕一推,自己貼著門板蹲下,緊握鐵管,屏住呼吸。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過了幾秒,一個聲音傳來,「坂井君,在家嗎?我是鹽田。」
坂井一怔,鹽田以前和他在同一個基地待過,關係不深,但也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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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門拉開一條縫,「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坂井君,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吧,我妻子在家,不方便讓你進來。」
「坂井君,我如今家裡快揭不開鍋了,能不能找你借點糧?」
「鹽田君,你也知道我家是什麼光景,我前幾天還找你借糧呢。」
「坂井君,你這就不厚道了,我可是聽說了,你可是從石川家貸了一百美元,你我都曾是帝國的軍人,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我餓死,也不願意伸手幫助一下嗎?」
坂井臉色巨變,他握緊了手中的鐵管,「你從哪裡聽到的消息?」
「消息早就傳開了。」鹽田站在門外,聲音不高,卻讓坂井膽寒,「有人說你去了橫濱,領了石川家的貸款,還替他們拉人。坂井君,我們以前在一個基地待過,我不為難你,只求你借我一點糧。另外,我今天來,也是給你提個醒,這片棚戶區已經有不少人盯上你了。」
坂井的後背被冷汗浸透了,他沉默了幾秒才道:「你稍等。」
他轉身走到灶台邊,拿過一小袋麵粉。袋子是用舊布縫的,裡面還有四五斤,是他前兩天剛從黑市上換回來的。
他從門縫裡遞了出去,「鹽田君,感謝你的提醒,家裡現在只剩下這點麵粉了。另外,還有一件事,你能不能今晚護送我們離開隅田川?事成之後,我去黑市再給你買一袋麵粉。」
鹽田接過那小袋麵粉,在手裡掂了掂,「坂井君,你真的在替石川家拉人?能不能也給我介紹個工作?」
坂井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快速在心裡盤算——鹽田只是海軍基地的勤務兵,不是船隊需要的技術人員,但這話不能明說。
他忽然一拍大腿,「鹽田君,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你以前在基地做過後勤,石川家的遠洋船隊現在正在招募船員,你如果願意,我可以幫你問問。他們現在到處要人,你這種人,正合適。」
「真的?」
「我騙你幹嘛?你是不知道遠洋船隊的待遇,聽說發的都是美金。我這些天的確在幫他們物色船員,我可是有門路的,不過你今晚得先幫我們離開這裡。」
鹽田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最終還是麵粉和美金取代了心中的貪念,「好,你先收拾東西,我去前面看看路。」
見鹽田離開,坂井長長舒了一口氣,他必須給對方希望,不然今晚很可能離不開這裡。
他看向有些驚恐的妻子,「馬上收拾一下,我們馬上離開這裡。」
說著,他來到灶台旁,摳出一塊磚,從裡面取出一個布團。
打開,裡面差不多是一百一十美元,這是他這些日子攢下的全部家當。
他思來想去,最終把錢小心地塞進了鞋墊下面。
等他忙完,發現妻子還在翻箱倒櫃地收拾,他連忙制止:「不要帶太多東西,只拿幾件換洗衣服就行。」
「可是,這裡還有很多東西,都是用得上的……」
「都這個時候了,還顧這些東西幹嘛,算上這個棚屋,這裡的東西能值幾個錢?」坂井壓著嗓子,卻掩不住語氣里的急切,「帶太多東西,一旦路上遇到危險,更麻煩。」
幾分鐘後,兩人走出棚屋時,夜風正從河面上吹來。
坂井回頭看了一眼,要說不心疼是不可能的,這個棚屋是他用木板一點點搭起來的。
只是隅田川已經不再安全,現在來的是鹽田,待會來的就不知道是誰了。
並且這附近的人他也開發的差不多了,是時候換個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