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外川港的海面上沒有一條漁船出海,碼頭上一片死寂,連早起趕海的孩子也少了很多。
上午九點,水產課的卡車準時開進外川港。
車還沒停穩,寺西就從副駕駛探出頭來,看著泊在岸邊的幾十條木船和空蕩蕩的碼頭,臉色立刻拉了下來。
他跳下車,環顧一周,看見不遠處有十幾人正聚在碼頭邊的木台旁,不卸網,不出海,就那麼站著,像專程在等他。
寺西皺了皺眉,高聲喊道:「村長呢?魚呢?都什麼時辰了,連筐子都沒擺出來?要是耽誤了美軍基地的供應,有你們外川村的好果子吃!」
浜田藤吉從人群中走出,來到寺西面前,「今天不會有魚了,外川港的所有漁船,今天都不出海。」
寺西先是一愣,隨即冷笑起來:「不出海?我告訴你,配額是政府定下的,一天都不能少。」
「配額?魚是我們外川村漁民一條一條從海里撈上來的,怎麼到頭來,我們連一斤魚賣多少錢都做不了主?收購價一壓再壓,從十日元壓到六日元,可我聽說東京黑市上的魚,最高能賣到七八十日元一斤。」
寺西臉色變了變,他眯起眼睛,「你是什麼人?知不知道,現在糧食配給是國策,你們敢私自停船、拒交魚貨,就是和GHQ作對。惹惱了美國人,你們外川村的人一個都別想活!」
「和GHQ作對?不要上來就扣帽子,GHQ提倡的是民主化改革,但你們卻借著改革的由頭壓榨漁民,我看是你們膽大妄為。想要魚貨,就必須提高收購價,降低配額。否則,你們以後一條魚也別想從這裡拉走。」
浜田話音一落,身後十幾個人一起往前邁了半步。
寺西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隨即又覺得失了面子,扯著嗓子喊道:「反了,你們這是要造反!村長呢?把村長叫來!」
然而並沒有人回應他,只有海風呼呼地吹著。
寺西哪怕再憤怒,終究沒有敢再往前一步,日本的村斗不是鬧著玩的,他若繼續留在這裡,說不定真會把命丟下。
他往卡車方向退去,邊走邊放話:「好,好!你們等著,我這就讓上頭髮徵調令,把你們外川村的船全收了。到時候,你們想出海都沒船出,就等著餓死吧!」
卡車揚起一陣灰,搖搖晃晃駛離碼頭。
等車影消失在碎石路盡頭,安井才看向浜田藤吉,「閣下,萬一他們真的派人來鎮壓我們怎麼辦?」
浜田藤吉笑著拍了拍安井的肩膀,「放心好了,軍部已經解散,GHQ是講民主的,他們不會像以前的舊軍隊那樣動用武力,更不可能搞鎮壓屠殺。」
說著,浜田看向眾人,朗聲道:「諸位,只要大家聯合起來,他們就不敢亂來。東京的工人已經用罷工證明了這一點,大家一定要堅持住,團結就是力量!」
眾人齊聲應和,房總半島,起風了。
幾個小時後,農林省,渡邊的辦公室。
「啪」的一聲,一個茶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渡邊指著採購課長的鼻子罵道:「瞧瞧你幹的好事,現在整個房總半島以及周圍的漁港竟然聯合起來罷海。拿不出漁獲,你讓我怎麼向GHQ和內閣交代!」
採購課長把頭低得幾乎貼到胸口,他心裡委屈,把漁民逼成這副樣子,還不是渡邊立下的各種規矩?
再加上內閣那邊不斷地增加配額,最後壓力全傳導到最底層的漁民頭上。
可這些話,他一個字都不敢說,只能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部長,是屬下失職。這些漁民集體拒絕出海、拒絕上交漁獲,已經違反了《糧食統製法》和《漁業統制令》,您看要不要和警視廳打個招呼,讓他們派人鎮壓。」
「鎮壓?你說得輕巧,那不是一個村子,是整個房總半島!要出動多少人?你覺得GHQ會允許嗎?」
渡邊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臉色鐵青。
他和青木健太同屬石川家派系,打個招呼,對方肯定會派人。
但問題在於警視廳的主要職責是維護東京的治安,如果要鎮壓暴亂,必須經過GHQ的許可。
事情一旦鬧到GHQ,美國人萬一徹查起來,會不會發現他從中榨取的利潤太多?總不能什麼事都要驚動石川大人吧?
突然,一個念頭湧上心頭,他想到了一個月前石川家的酒會上,林致遠讓他們警惕日共,說GHQ很可能會把工作重點放到反共上。
他停住腳步,扭頭盯著採購課長:「這麼多村子突然集體罷海,一定有人在背後組織,我懷疑是赤色分子。這樣,你立馬起草一個報告,火速遞交給內閣。就說房總半島漁民罷海,很可能有日共在背後策動,目的是破壞糧食供應,擾亂社會秩序,對抗GHQ的民主化改革。」
「另外,報告裡一定要說明,我們農林省已經盡力維持地方秩序,但人手不足,缺少執法支持。請內閣儘早介入,以免事態擴大,影響美軍後勤。」
採購課長眼前一亮,連忙躬身,「嗨依!屬下這就去辦。」
待辦公室只剩下渡邊一人,他來到辦公桌後坐下,從抽屜里取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燃。
剛吸了兩口,就嗆得咳出了聲。
他以前是不抽菸的,自從當上這個部長,每天煩心事不斷,慢慢就學會了抽菸。
現在看著位高權重,他卻覺得不如以前摸魚的時候輕鬆快樂。
撈的錢是多了,可每年要上交給石川家五十萬美元,外面的人只看見他風光,沒看見他整夜整夜睡不著。
不知不覺,一根煙抽完了。
他把菸蒂掐滅在菸灰缸里,拿起外套,起身前往警視廳。
這件事必須要和青木健太通個氣,他可不想等事情鬧到麥克阿瑟耳朵里,再被石川大人叫去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