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沒亮,浜田藤吉就帶著眾人湊上來的幾十斤魚乾,駕著小船前往東京港。
他以前在東京工作過,也經常往東京跑,所以村里人見他出海並不覺得奇怪。
只是按現在水產課新頒發的制度,漁民不能私自販賣魚貨,只能通過水產課指定的配給所和收購商統購統銷。
否則一經發現,輕則沒收全部貨物,重則按「擾亂糧食配給」的罪名送進警察署。
他只能將眾人的魚乾先用紙包好,外面再裹上漁民防雨的舊油氈,用細麻繩反覆紮緊,綁在漁船底部,懸在吃水線以下,這才躲過了一路上的檢查。
他的小船是沒有資格進東京港的,只能繞到附近一片淺水區靠岸。
東京港一帶的工會成員大多是碼頭搬運工、貨倉管理員和一部分被遣散後沒處去的老水手。
他們白天在港區扛包,夜裡就聚在舊倉庫後頭的小屋裡開會、學習。
浜田藤吉把魚乾交給工會的負責人,很快就被工會成員搶購一空。
他回到外川村後,立馬把眾人再次聚集起來,將賣來的錢往桌上一放:「我直接把貨散給了我以前的工友,簡單算了下,差不多是二十二日元一斤,我每斤抽成兩日元。這裡是全部的錢,你們數一數。」
安井高興地拿過屬於他的那一份,數了三遍,最後又拿出幾張紙鈔,放到浜田面前:「浜田閣下,您每斤才抽成這麼點是不是太少了?」
浜田笑著把錢推了回去,「我這麼做不是想掙你們的錢,我只是希望你們能明白,我們拼上命打上來的魚,不是不值錢,是被他們以各種名義搶走了。只要這個國家還是這些人執政,我們永遠是被踩在最下面的人。」
幾天後,外川村的村長看著交上來的魚越來越少,臉色陰沉。
自打上次讓船隊抱團出海,每日的捕撈量終於上來一些,雖然又有幾條船沒有回來,但勉勉強強滿足了水產課的要求。
可這兩天,捕撈量又降下來了,特別是今早,有幾家回港時,船艙明明裝得滿滿當當,可交到碼頭上來的重量卻對不上。
他立馬帶人前往這些人家裡去查,結果發現了很多被晾曬起來的魚乾。
「八嘎!你們眼裡還有沒有村子,還有沒有帝國?現在美軍要魚,東京要魚,你們倒好,把魚藏起來曬乾,偷偷往外賣。這是要拿全村人的命,去填你們自己的口袋嗎?」
然而面對他的再三逼問,被抓的幾戶人只是低著頭,誰也不開口。
最終,他以逐出村子相威脅,終於有人繃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村長,我不是想壞村里規矩……我是沒辦法。我不曬魚乾,一家人都得餓死,是浜田藤吉幫我們把魚帶去東京賣,每斤能賣二十多日元……他說我們的魚本來就值那麼多……」
「浜田藤吉?」村長臉色徹底黑下來,難怪那小子這些天一直往東京跑,原來是去幹這種殺頭的買賣。
這是要害死他啊,他才是這個村子的村長,如果不能按時按量交上魚貨,他這個村長也就當到頭了。
更麻煩的是,周圍的人在聽到可以賣二十多日元時,全都躁動了。
他知道,這種時候不能再拖,必須馬上把這個刺頭按住。
不然,一旦水產課知道外川村有人私賣魚貨,整個村子都要跟著倒霉。
他立馬帶人直奔浜田家的棚屋,浜田藤吉此時正在用舊油氈打包魚乾,見一伙人闖進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後便站起來,臉上沒有多少害怕。
他看向村長,「村長這是做什麼?帶這麼多人來,是要給我送船,還是要替我補網?」
村長上前一步,指著他的鼻子:「你知不知道私販魚貨是什麼罪?你一個人惹的禍,想讓全村幾百戶人給你陪葬?」
「陪葬?我們一條條從海里撈上來的魚,憑什麼只能賣給水產課?六日元一斤,還要天天加配額。你不替村里人說話,反倒幫那些吃肉不吐骨頭的人來打壓我們。村長,你又在怕什麼?」
「八嘎!我可全都是為了村子!」村長氣得渾身發抖,揚手就要打。
浜田沒躲,反而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聲音冰冷:「到底是為了村子,還是為了保住你自己的位子,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
村長掙了兩下,手腕紋絲不動,只能朝身後的人嘶聲喊道:「你們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過來幫忙!」
然而身後的人面面相覷,卻沒有人上前。
不是他們不顧及村子的利益,而是現實讓他們猶豫。他們現在每天都要去深海打魚,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回不來了。
而魚貨明明可以賣高價,可村長卻偏偏讓他們低價賣給水產課,這種日子,他們早就受夠了。
浜田見沒人上前,會心一笑,鬆開握住村長的手,「鄉親們,我們這些年受的苦還不夠嗎?現在戰爭結束了,可上面的壓迫卻更重了,你們還要忍氣吞聲到什麼時候?」
「以前為了聖戰,我們忍了。現在為了供應美軍,更加變本加厲,那以後呢?難道你們的後代,後代的後代,還要和你們一樣,天不亮就出海,換來的錢連一袋代用糧都買不起嗎?」
屋裡靜了一瞬,只有海風從木板縫裡灌進來,把掛在樑上的半截漁網吹得搖來搖去。
一個站在門邊的小個子男人把手中的木棍往地上一扔,「浜田說得沒錯,村子這段時間已經快有十艘船沒有回來了,我不知道哪一天就輪到我,這日子反正過不下去了,還不如把魚私下給賣了。」
有人起了頭,越來越多的人站到了浜田一邊。
村長後退幾步,嘴唇哆嗦了幾下,才憋出一句:「你們……你們這是要造反!」
浜田抬起手,示意大家先安靜,然後走到村長面前,「不是造反,是活命。你是外川村的村長,你兒子也天天出海。你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樣下去,村里還能剩下多少人?」
村長臉色灰白,他想說「我也是為了村子」,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連他自己都不信了。
他踉蹌著退到門邊,只低聲說了一句:「你們這是在對抗政府,你們……好自為之。」
說完,他就轉身離開了。
他的權威本就建立在村民的信任上,可現在村民已經不信他了。他繼續留下,只會自取其辱。
村長一走,屋裡又安靜下來,有人問道:「浜田君,接下來怎麼辦?」
浜田抬起手,再次示意大家安靜,「鄉親們,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工人遊行和罷工,我們不是真的要對抗政府,我們只是讓他們提高收購價格,這是我們合理的訴求。」
「另外,不止我們外川村,周圍幾個村子,乃至整個房總半島的漁港,都會和我們站在一起。大家一定要齊心協力,逼他們退讓。」
浜田之所以敢這麼說,是因為房總半島的幾個漁港都有他們人,他們這次打算策劃一次大規模的罷海——所有漁船停在港里,不出海,不交魚,要求政府提高收購價格,取消強制配額。
這既是為了聲援城市裡的工人運動,也是要在農村和漁區撕開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