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灣東側,千葉縣房總半島。
這裡直面太平洋,距離東京和橫濱的港口都很近,是整個關東海魚的核心產地,盛產鯖魚、沙丁魚和秋刀魚。
都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但這裡距離東京太近,尤其是前段時間饑荒最烈的時候,家家戶戶都有配額攤派。
日本政府說得好聽叫「收購」,實際上卻把收購價格壓到十日元,要打撈二三十斤魚,才能換回一斤糧食。
很多人天不亮就出海、在海上顛簸一整日,換的錢還不夠買一袋代用糧。
如今東京的糧價總算降下來了,他們本以為肩上的攤派也能輕一些。可配額不僅沒有減少,收購價反而從十日元一路壓到了七八日元。
近海的魚群早就被捕光了,想完成上面壓下來的配額,只能往更遠、更深的地方冒險。
但稍大一些的漁船早在戰爭後期就被軍部徵用了,剩下的都是些只能在近海轉悠的小木船。
海面看著平靜,但風浪說來就來,這些日子,不知道多少漁船出了東京灣就再沒回來。
這天上午,幾輛破舊的卡車碾過海邊的碎石路,來到外川漁港。這裡自江戶時期就是大漁港,沙丁魚捕撈量一直居日本前列。
一個穿舊西裝的男人先跳下車,他姓寺西,四十多歲,是農林省水產課的下派員,專門負責這裡的魚貨收購。
外川村的村長小跑著上前,臉上的褶子像被海風割出來的,他一邊彎腰一邊用衣服擦手,「寺西閣下,今天的魚貨都已經準備好了,差不多有三噸。」
寺西聞言眉頭緊皺,「怎麼一天不如一天?前幾天還有四噸多,今天就只剩下三噸。照這個數交上去,上面問起來,誰擔待得起?
說著,他走到一筐沙丁魚面前,彎腰翻了翻。最上面的幾條還算像樣,再往下就只有指頭粗細。
寺西拎起一條,魚尾還在輕輕拍動,他兩指一掐,魚身軟塌塌的,沒多少肉。
他臉色一沉,把魚摔回筐里:「八嘎!你竟然拿這種貨色糊弄我?你知不知道,這些魚是要送去美軍基地的,讓美國人看見這種小魚,丟的是我們整個日本的臉!」
村長嚇得不輕,慌忙彎腰解釋:「閣下,現在秋冬旺季已經過去了,沙丁魚群都往南邊去了,我們能捕上來這些,真的很不容易。今早出去的幾十艘船,到現在還有兩艘沒回來。」
「回不來那就再派人去!沒有船你們就自己想辦法造!我的任務是把魚收上去,不是聽你們訴苦。」寺西根本不看村長,只盯著那些魚筐,臉上的不耐煩越來越重。
別看這裡有三噸魚貨,可送去美軍基地都是精中選優,這三噸能挑出來一噸就不錯了,挑剩的則供應周邊城市。
他也知道村長說的是實情,可上面安排下來的任務越來越重,他也沒辦法。
他轉頭朝司機揚了揚下巴,示意開始裝貨,背著手走出幾步,忽然回頭:「對了,從今天起,收購價格降到六日元一斤,並且往後每天的量必須保證四噸。交不上來,你這個村長就不要當了。」
「六日元?還要四噸?」村長聲音都變了,「閣下,這……這是不打算讓我們活了。如今一袋代用糧都要十幾日元,我們打一天的魚,連家人都養不活。再降下去,村里就沒人肯出海了!」
由於船只有限,每次出海都是成年男子和半大孩子十幾個人共用一條船。
三噸魚聽著多,可那是幾百戶湊出來的數,平均分到每個人頭上並不多,而每個人背後又都拖著一家老小。
「沒人出海?」寺西停下腳步,冷冷看著他,「那正好,漁船閒著也是閒著,我讓上面把徵調令發下來,拿給隔壁的漁港。你們不干,有的是人干。」
村長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出一個字。
寺西不再看他,指揮人把裝滿魚的竹筐搬上卡車,他還要趕往下一個漁港。
卡車離開後,周圍的人立馬圍了上來,剛才寺西的話,他們聽得清清楚楚,這完全就是不給活路。
一個年長的漁民擠到村長面前,眼睛都是紅的:「村長,今天沒回來的兩條船估計是回不來了,現在不僅降價,還要增加配額,我們該怎麼辦啊?」
村長木著臉,望著海面,像要把那條不見船影的海平線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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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聲音越來越大,有人開始罵農林省,有人罵寺西,也有人小聲說,不如把船鑿了,大家都不幹了。
村長聽他們罵了一陣,才慢慢轉過身,「不幹了?把船鑿了?所有人都等死嗎?現在說這些氣話,不如想想怎麼完成任務。」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眾人:「明天,結隊一起出東京灣。」
人群安靜了下來,幾個老漁民交換了個眼色,其中一人嘆氣道:「也只能如此了,不去也是等死。到了外海,風浪大,就看命吧。」
當晚,外川村一處低矮的棚屋內,十幾個人擠坐在一起。
屋外海風很大,木板牆被吹得嘎吱作響,屋內只點著一盞捻小了火苗的煤油燈,把十幾張黑紅粗糙的臉映得明滅不定。
這些人都是外川村的青年,有的剛成家,有的還是半大孩子。
為首的是一個名為浜田藤吉的男子,他自小在外川村長大,前些年被徵調去了東京的工廠工作,後來加入日共。
上個月,組織突然讓他回外川村開展活動。
漁民的苦難最容易被共情,也最容易聚起人。
果然,回來不到半個月,他就發展了十幾名願意加入日共的青年。
這些人不一定懂什麼主義,他們只是被壓榨到難以生計的底層漁民。
「浜田閣下,你確定東京黑市魚貨的價格可以賣到四五十日元一斤?」問話的是一個叫安井的年輕人,他的哥哥就是今天沒能回來的船員之一。
浜田點了點頭,「這還只是死魚的價格,如果是新鮮的活魚,甚至可以賣到七八十日元。你們知道為什麼我們的收購價會被壓到六日元嗎?就是因為農林省的水產課,他們把我們的魚貨收上去,再用十幾倍的價格賣給美軍基地,或者轉到黑市。說是政府的配給,其實全都進了少數人的口袋。」
他話音落下,眾人議論紛紛起來,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生下來就沒走出過漁村,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況。
安井握了握拳,哪怕他們的魚貨能賣到十幾日元,他哥哥也不至於冒險出東京灣,「浜田閣下,你就說怎麼做吧?」
浜田掃了眾人一眼,「你們把家裡的魚乾全都拿給我,魚乾雖然賣不上高價,但好保存,我托人帶到東京黑市去賣。賣了的錢,我再按市價分給你們。」
「可要是被村長發現怎麼辦?」有人小聲問。
浜田冷哼道:「村長為了自己的位子,只會一味的配合水產課壓榨我們,我們為這個國家已經付出太多了。這樣的國家,這樣的政府,不值得我們繼續奉獻,我們要為自己的生存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