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東京,首相官邸。
吉田茂放下手中的報告,摘掉眼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角。
報告是宮內傳來的,和農業省切斷了肉類和水果供給有關。
他上任這一個多月,幾乎每天都在疲於應對戰後日本的各類問題。
糧食配給,財閥拆解,產業搬遷、通脹失業、GHQ接連下達的行政指令,全都壓在他一個人肩上。
現在連宮內能不能吃上牛肉和水果,也要送到他案頭,這都什麼事?
他閉上眼,想把心中亂七八糟的事全都壓下去。
過了幾秒,他重新把眼鏡架上,看著對面坐著的三人——白洲三郎、有澤廣濟、石橋一山。
這三人都是他精挑細選的心腹,精通經濟,通曉英文,懂得和美國人打交道,也願意在亂局裡陪他賭一局。
他把報告往桌上一推,語氣里聽不出喜怒,「都說說吧,現在到底怎麼辦?」
經濟顧問有澤廣濟率先開口,「第七艦隊的這五六千人每日的消耗,和幾十萬駐日美軍相比不算什麼,我們在北海道增設了很多養殖場,理論上是可以供應的。關鍵在於他們來得太急,沒有提前通知,就只能從周邊的縣市強行徵調。」
「周邊的縣市本就生活困苦,配給已經到底了,怨氣很大,現在又突然加碼,直接打破了我們好不容易才保持的平衡。再這麼下去,恐怕要出大事,最近日共開始在農村活躍起來,我真擔心他們會拿這件事做文章。」
一旁的石橋一山怒道:「農業省的這些人,難道不知道現在的局面有多緊張嗎?特別是那個渡邊,一個泥腿子出身,什麼都不懂,把農業省搞得烏煙瘴氣。還有大藏省和商工省,又是大阪人在把持,閣下,您若真想有所作為,振興日本,就必須把這些人一個個拿掉。」
吉田茂擺了擺手,「還不能動,這些人背後是石川家我要想推動任何像樣的政策,都還要石川家的配合,現在還不能撕破臉。實在不行,就把公務機關的特殊配給也砍掉,先把這十幾天頂過去。」
話音落下,辦公室陷入了沉默,石川家就是他們這些人面前的一座大山。
別看吉田茂是內閣首相,但眼下日本的產業經濟和很多要害部門全都掌握在石川家手裡。
即便吉田茂想有所作為,也要先站穩腳才行。
見大家似乎士氣有些低落,吉田茂看了白洲三郎一眼,「白州君,你可否有好的建議?」
白洲三郎,曾在劍橋留學,懂英美思維,重要的是能看透美國冷戰邏輯。吉田茂從他身上得到很多啟發,哪怕對方之前只是一個商人,他也破例把對方帶在身邊。
白洲略作沉吟:「閣下,不能再一味退讓了。我最近一直在收聽英國和美國的廣播,能明顯感覺到美蘇之間的風向在變。現在國內的赤色分子越來越活躍了,我覺得是時候藉助這個機會,把日共的問題擺上檯面。」
「石川家能有現在的地位,說到底就是得到了麥克阿瑟的信任。而對於日共,國內可是從戰前就在打壓,我覺得可以私下聯合一些人,向GHQ證明我們的價值。等我們成了GHQ不可替代的夥伴,石川家的分量自然就會下降。」
白洲的話說得很隱晦,但吉田茂聽明白了。
聯合一些人,聯合誰?誰又在戰前一直打壓日共?還不是舊軍部的一些人。
這個風險太大,他擔心自己私下聯絡舊軍人,會引起GHQ的不滿。
但就像白洲說的,他要想有所作為,就必須要取代石川家,要把執法權握在自己手裡,不然他就沒辦法施展手腳。
石川家現在之所以能在東京遮天蔽日,最大的底氣就是掌控警視廳,而警視廳又是除了美軍憲兵外,東京唯一的執法力量。
吉田茂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你打算怎麼做?」
白洲三郎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在農業省的基礎上繼續加碼,加到周圍的縣市承受不住……」
他話還沒說完,一旁的有澤廣濟就呵斥道:「白洲君,你這是在玩火,真讓日共趁這個機會鬧起來,GHQ只會覺得是吉田閣下無能。」
白洲三郎側過頭,目光平靜:「吉田閣下才上台幾天?GHQ就算責怪,也應該責怪警視廳。我們要的,不是真正的暴動,而是讓GHQ相信,有人在煽動暴動。讓他們相信,日本的治安力量不夠用,石川家手裡的警視廳只會在東京和橫濱轉圈,管不住地方。」
「然後,閣下再向GHQ申請,以內閣名義成立一個針對赤色滲透和農村動盪的特別機構。明面上是對付日共,實際上,是取代警視廳。」
他頓了頓,環顧一圈眾人,「這麼做風險是很大,但回報同樣也很大。我們這些人聚在這裡,還不是為了讓日本重新振興。大家都是學經濟出身,我相信你們都能看出來,石川家就是附著在整個國家上的蛀蟲。」
「他們一邊把持租界,一邊壓榨民生,GHQ什麼事都通過他們來做,再這麼下去,整個國家早晚被他們掏空。到時候,何談振興?」
石橋一山猛地拍了一下膝蓋,「白洲君說得對!不能再讓石川家騎在內閣頭上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藤原氏和德川家。」
吉田茂沒有馬上表態,他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官邸院子裡的幾棵櫻樹,有的已經抽了花苞,幾朵早櫻開在枝尖,被風吹得輕輕打顫。
又是新的一年櫻花季,只是現在的日本卻像被這場倒春寒壓著,得不到一絲喘氣的機會。
他在當上這個首相之前,一心想著怎麼振興日本。
可現在,他才發現有多難。
白洲三郎走到他身後,「閣下,就算日共真把工人和農民煽動起來,美軍也一定會出手鎮壓。只有讓GHQ意識到現在的日本政府太過脆弱,他們才會放開一些管制。」
「美國已經在縮減駐日美軍的數量了,他們不可能因為一些暴亂就繼續增兵,只會在日本扶持新的力量幫他們對抗日共。閣下,不破不立,還請您早作決斷!」
說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吉田茂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從白洲身上似乎看到了石川弘明的身影,同樣是商人出身,同樣敢賭。
他沉默許久,最終嘆了口氣:「你先拿個方案給我,我不想面對一個無法收拾的爛攤子。」
「嗨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