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本義雄當然知道中國明朝的錦衣衛,他在讀書時,課餘翻過幾本漢學典籍,明朝那些事他並不陌生。
飛魚服,繡春刀,緹騎四出,詔獄森森。
眼前這身黑風衣,剪裁利落,不就是飛魚服的翻版嗎?
要說不激動是不可能的,他是普通官僚子弟,父親不過是個町公所的小吏。
靠著一路苦讀,考進東京帝大法學部,畢業後進入檢察系統。
二十多年來按部就班地升遷,熬資歷、辦案件、攢人望,本以為這輩子頂多也就是個檢察官,沒想到還有一步登天的機會。
但同時,他又有些後怕,林致遠的話讓他意識到東京地檢很可能是第二個特高課。
只是特高課聽命於軍部,而東京地檢聽命於GHQ罷了。
他是搞法律的人,太清楚這種機構的性質了,東京地檢可以是正義的利劍,也可以是私刑的工具,全看握刀的人想砍誰。
「石川大人,您這麼說,讓我有些惶恐……我只是一個檢察官,何德何能擔起這麼大的責任?」
林致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揮了揮手,示意那三個穿黑風衣的年輕人先退下。
三人地鞠了一躬,轉身退了出去,。
林致遠提起茶壺,給岸本義雄的杯中續上熱水,「岸本先生,想必我剛才的話,已經讓你意識到GHQ成立東京地檢的目的。這個部門成立後,總是要拿出點成績的,你有沒有想過要查誰?」
這話問得輕描淡寫,落在岸本義雄耳朵里卻如一記重錘。
查誰?他敢查誰?他能查誰?
他又不是剛入檢察系統的小年輕,憑著一腔熱血就敢往前沖。
「石川大人,東京地檢的職責是查處政府內部的腐敗與瀆職,具體查誰,應當依據證據和線索,不能憑個人好惡。我做了二十多年檢察官,向來只認卷宗和法條,不敢以權謀私,也不敢挾私報復。」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了態,又沒有應承任何具體的對象。
林致遠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杯口的熱氣,抿了一口,「GHQ果然沒有選錯人,你儘管放心去查案,有什麼需要,直接找青木總監,或者來找我,都可以。」
青木健太一直坐在旁邊,此刻適時插話:「岸本先生,東京地檢成立後,肯定需要大量的外勤人員。你可以從警視廳抽調,也可以從公安省那邊要人。只是公安省剛組建,班子還沒搭全,他們的人手未必充裕。警視廳這邊,倒是有一批老手,辦案經驗豐富,隨時可以劃給你。」
岸本義雄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青木健太這話聽起來是幫忙,實際上是要架空他。
「石川大人,青木總監,」岸本義雄把茶杯放回桌上,微微欠身,「我也是今天剛收到通知,很多事還沒想清楚。東京地檢的架構和編制我都需要時間理一理。還望兩位給我點時間,讓我好好想一想,再拿出一個初步的方案來。」
林致遠點了點頭:「這是自然,東京地檢還沒掛牌,事情千頭萬緒,慢慢來。」
「多謝石川大人體諒。」岸本義雄站起身,鄭重地鞠了一躬。
林致遠最終並沒有留岸本義雄吃飯,人來了,話到了,面子給足了,就可以了。
青木健太親自把人送了出去,一直送到大門外,看著岸本義雄上了車,才轉身走了回來。
「弘明,就這麼讓他走了?」
林致遠把杯里的茶飲盡,起身來到門口,看著院中那幾棵新栽的松柏,「他是聰明人,應該會做出明智的選擇。」
「弘明,我不是不信你的判斷,只是東京地檢的權力這麼大,難保他不會為了青史留名,站在吉田茂那邊?」
林致遠轉過身來,看著青木健太,意味深長道:「健太,扳倒權臣,青史留名,固然好,但東京地檢的辦案權來自GHQ,不是他想查誰就能查誰的。」
林致遠想起後世的電視劇裡面的一句話,「你能震動朝廷,是因為有人想讓你震動朝廷。」
這話放在眼下,再合適不過。
看著青木健太若有所思的樣子,林致遠從兜里取出一根煙點燃,「克萊德傳來消息,威洛比已經同意吉田茂,啟用大島彌三擔任公安部長。」
「大島彌三?」青木健太眯起眼睛,表情凝重起來,「他不是上了GHQ的公職追放名單嗎?」
他和大島彌三同屬憲兵系統,當然知道對方,專門負責鎮壓左翼社團和日共地下組織。
林致遠吐出一口煙,「現在麥克阿瑟和GHQ已經開始放鬆對舊軍人的管控,我之前就告訴過你們,一定要抓住機會,及時把一些人清理掉。以後肯定還會有更多的舊軍人復出,大島彌三隻是第一個而已。
青木健太聞言面色凝重,他這段時間的確已經很用心地在清理舊軍人的殘餘勢力了,凡是可能對石川家構成威脅的、還跟舊軍部有勾連的,能抓的抓,能追放的追放,能收編的收編。
但日本的舊軍人有幾百萬,分布在各個角落,有很多為了提防GHQ的清剿,還刻意隱藏了身份,要把這些人一個個翻出來,談何容易。
「吉田茂這是鐵了心和我們打擂了,弘明,你有什麼打算?」
林致遠把煙夾在指間,語氣平淡,「他們能啟用舊軍人,憑什麼我們不能?只要這些人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就可以用。」
林致遠知道,吉田茂為了重建日本,肯定會想辦法把治安權和經濟權一步一步拿回去,這是必然的博弈。
日本的舊軍人,殺是殺不完的,嚴格來講,青木健太、渡邊、小川智久這些人,又何嘗不是日本的舊軍人?
只要能為GHQ和石川家做事,站在他這邊,就都可以用。
隨著石川家的攤子越來越大,林致遠是急缺人手的,一些從滬市和暹羅回來的舊軍人,就因為上了GHQ的公職追訪名單,他一直都沒有用。
現在,既然吉田茂先開了口子,那就不要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