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新喜楽料亭。
這是一棟兩層的木造建築,外觀看與周圍的高級料理店沒什麼太大區別。
可只要是在日本政界浸淫過的人,都知道「新喜楽」這三個字的分量。
這裡原本是大隈重信的宅邸,從明治時代起便是日本政要密議的場所,人稱「築地梁山泊」。
伊藤博文曾在這裡接待外賓、商議國事,原敬也曾在這裡與政友會核心密商組閣大計,戰時更有不少與軍部往來密切的財閥高層選在這裡碰頭。
來這裡的人,吃的從來不是菜,談的也從來不是風月。
吉田茂提起酒壺,給岸本斟了一杯,「岸本先生,嘗嘗這裡的菜。石川弘明可能會用美國的威士忌和牛排招待你,可那些東西終究不是我們自己的。」
他放下酒壺,語氣不輕不重,「坐在這裡喝一杯清酒,吃一條香魚,才是地道的日本味道。」
岸本明白吉田茂是在提醒他,他是日本人,他的根在這裡。
這話聽起來是在說菜,可每一句都在說選擇。
他看向吉田茂,語氣誠懇,「閣下,我昨日去石川家,石川弘明只是問了我一些問題,並沒有留我吃飯。」
「哦?那你們都聊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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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弘明讓人為東京地檢專門設計了一套制服,專門喊我過去看看,並沒有談什麼具體的事。」
「制服?難道他就沒許諾給你什麼?」
岸本聽出了吉田茂話里的試探,甚至有一絲隱隱的不信任。
「閣下,石川弘明真的沒有許諾我任何東西,他把東京地檢比作中國明朝的錦衣衛,讓我想好抓誰。」
吉田茂聞言,一巴掌拍在桌上,冷哼道,「抓誰是他一個商人該考慮的問題嗎?東京地檢是內閣機構,他石川弘明憑什麼給你派任務、定調子?他把自己當什麼了?當麥克阿瑟的代理人?還是當日本的攝政王?」
吉田茂喘了口氣,像是要把胸口那股火壓下去。
他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一仰頭灌了下去,「岸本先生,做人就算七分想著自己,也得兩分想著國家,剩下一分想著別人。可你看看石川弘明,仗著華爾街的關係,不僅掏空了日本的產業,還安插這麼多人占據政府要害部門。」
「農林省是他的,警視廳是他的,現在連檢察系統他也要伸手。像他這樣十足十的日奸,我還是第一次見!」
「我雖然也看美國人的臉色,但我那是委曲求全。帝國戰敗了,我只有先低頭,才有機會重建日本,我從來沒有想過把日本賣給美國人。可石川弘明不一樣,他是主動把脖子伸過去讓人家套繩,還幫著華爾街分食日本。這種人,就不配當日本人!」
頓了頓,吉田茂直視岸本,繼續道:「石堂次郎被抓的事,你聽說了吧?他不過是在麥克阿瑟面前說了一句石川家的問題,當晚就被警視廳以『刺殺麥克阿瑟』的罪名抓走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一個內務次長,僅僅因為說了真話,就被下獄,實在是太荒唐了!」
「岸本先生,東京地檢這把刀,如果握在石川弘明手裡,日本將再也沒有敢說真話、敢做真事的人了。內閣大臣、各省次官誰敢對石川家說一個不字?日本還談何重建?」
岸本義雄聽著這些話,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吉田茂說得都對,石川家的手伸得太長,已經到了讓人喘不過氣的地步。
可他畢竟在檢察系統幹了大半輩子,不會因為吉田茂的一番話就熱血上頭。
今天這頓飯,說到底,也不過是吉田茂想把東京地檢變成他對付石川家的工具罷了。
石川弘明要他當錦衣衛,吉田茂要他當清流,沒人在乎他的想法。
他是突然被推到這個位子上的,他並不想當這把刀。
猶豫再三,他還是把回復林致遠的話搬了出來,「閣下,您說的這些,我都明白。石堂次郎的事,我也覺得不妥。可東京地檢還沒掛牌,架構和編制還沒理清楚,我現在不敢承諾您什麼。」
「不過請您相信,我岸本義雄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但我在檢查系統奮鬥了半生,我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吉田茂臉上的失望一閃而過,他聽出了岸本話里的分寸——不拒絕,不承諾,不站隊。
這個結果比他預想的要差一些,可他畢竟是老練的政治家,知道有些事急不得。逼得太緊,反而會把一個本來可以爭取的人推到對面去。
他端起酒壺,又給岸本斟了一杯酒,語氣恢復了先前的從容:「不急,你回去慢慢想,如果需要人手、資金,隨時來找我,內閣都可以解決。」
「多謝閣下。」
回到法務省後,岸本謝絕了所有來客。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思考怎麼才能拿出一份誰也不得罪,又能讓各方滿意的方案。
三天後,青木健太拿著岸本起草的方案,驅車來到石川家宅邸。
林致遠看完後,把方案合上擱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岸本把東京地檢的核心部門——特搜部,分成了兩部,一部的人全部從公安省出,二部從警視廳出。
兩部各查各的,互不統屬,只對廳長和GHQ負責。
「弘明,這個岸本太不識抬舉了,要不要給他點教訓?」
林致遠抬手制止,「他看似圓滑,實則也是無奈之舉,我們逼急了,反而會把他推到吉田茂那邊。二部就二部吧,以我們的財力和影響力,一部拿什麼跟我們比?」
青木健太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要論財力和影響力,吉田茂根本沒辦法和石川家比。
特搜部雖然分成了兩個部門,但如果二部的待遇、裝備、晉升機會遠遠超過一部,那些被分到一部的人心裡會怎麼想?
久而久之,心甘情願為吉田茂賣命的人只會越來越少。
岸本義雄想把兩碗水端平,可林致遠只需要往自己這碗裡不停地加碼,天平就會往他這邊傾斜。
「弘明,那你覺得,派誰去掌管這個部門好一些?」
林致遠想了想,「讓小野信樹帶西村召彥來見我,他回到東京也有段時間了,是時候見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