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三人從華僑互助會的辦公大樓出來時,每人手裡拿著一份員工證明,上面蓋著華僑互助會的公章。
員工證要等他們拍了照之後才能製作,但有這份證明在手,以袁碧泉和石川家的關係,他們就不用再東躲西藏,也不用再擔心有人找麻煩。
站在門口的台階上,三人都長長舒了一口氣。
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蔣發財抬起頭,眯著眼看了一眼天,天很藍,藍得不太真實,就像現在一樣不真實。
他忽然轉身看向兩人,沉聲道:「虧老子還好心打算帶你們離開,結果你們竟然把老子的底細扒了個精光。」
剛才袁碧泉讓三人互相檢舉,為了活命,三人可謂是絞盡腦汁、不留餘地。
袁凱連忙湊上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我的財哥,財爺,剛才那情況,袁會長把槍都掏出來了。您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咱們兄弟之間,往後日子還長著呢,再說,我那點爛事,您不也抖摟得乾乾淨淨?」
蔣發財瞪了他一眼,他明白,命都快沒了,誰還顧得上兄弟義氣?
可明白歸明白,心裡終究有根刺,他哼了一聲,沒再追究。
一旁的艾宇提醒道:「別忘了袁會長交代的任務。」
聞言,蔣發財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是方才臨走時袁碧泉的助理塞給他的。
他看著上面的地址,冷哼道:「他當時帶我們來日本就沒安好心,也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眼下要想安心跟著袁碧泉做事,就要把唯一知道三人身份的季伯常除掉。
季伯常原先是馬嘯天的心腹,手上可是沾滿了鮮血,袁碧泉不可能留對方,三人也需要用季伯常的人頭,來做自己的投名狀。
三人先是返回櫻川茶寮,見三人回來,原先還在為三人擔心的陳淑靜,眼眶瞬間就紅了。
蔣發財見狀心中不由地一暖,他簡單和陳淑靜解釋了一下,便讓對方帶他們前往紙上的地址。
半個小時後,眾人來到淺草六區一家待合茶屋門口。
這一帶是淺草最熱鬧的地段,街面上人來人往,偶爾還有美軍的吉普車駛過,車上的士兵會朝路邊的年輕女人吹口哨,那些女人也不惱,反而笑著朝車上揮手。
陳淑靜站在門口,看著招牌上的幾個字,猶豫了片刻,還是回頭道:「你們確定要找的人就在這裡?」
「沒錯,袁會長給我們的地址就是這裡。」
「可是這裡是男侍館……」陳淑靜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說不清的尷尬。
她雖然是在茶寮里謀生的,可男侍館這種地方,她也是只聽過沒見過。
聞言,三人的表情也都有些古怪。
雖說季伯常在某方面是有些突出,可讓他們怎麼想,也想不到對方竟然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最終,陳淑靜走到茶屋門口,和門口的侍者交談了幾句。
很快,從茶屋內出來五六名護衛,他們穿著統一的制服,腰間別著短棍,警惕地打量著蔣發財等人。
蔣發財連忙把華僑互助會開的證明拿了出來,為首的護衛接過去看了一眼,又讓人打電話求證後,才沒有為難幾人。
他把證明還給蔣發財,往街對面指了指,「他得了性病,兩個月前就被我們賣給街對面的地痞了,我讓人帶你過去。」
蔣發財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見街道的另一邊,搭著一排排低矮的棚屋,和街這邊燈紅酒綠的茶屋、咖啡館相比,仿若兩個世界。
棚戶區不安全,蔣發財沒有讓陳淑靜跟過去,而是塞給她一點錢,讓她叫了輛黃包車先回去。
陳淑靜接過錢,看了蔣發財一眼,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小心」,便轉身上了車。
十幾分鐘後,蔣發財等人跟著護衛來到一個垃圾場。
一輛垃圾車剛剛把車斗里的東西倒下來,立馬就有幾十人拿著袋子跑過去,蹲在地上翻撿。
他們翻找的是沒有抽完的菸頭、沒有吃完的罐頭、或者是被丟棄的藥品和食物殘渣。
他們的動作很快,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天做這件事。
這些人大多是男人,也有幾個女人,蓬頭垢面,看不清樣貌。
護衛和這裡的負責人溝通了幾句,負責人叼著煙,看了蔣發財等人一眼,才對著人群喊了一聲:「48號,過來!」
不多時,只見一個身形佝僂的男人從垃圾堆里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破布衫,褲子短了一截,露出細得像竹竿的腳踝。
頭髮油膩地粘在臉側,遮住了大半張臉,走路時兩條腿微微發顫,像是隨時可能摔倒。
在見到蔣發財等人後,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睜大了眼睛,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
「是你們,帶我離開,快帶我離開這裡……」
他跌跌撞撞地朝蔣發財撲過來,然而,他還沒靠近,就被負責人一鞭子抽在身上。
「八嘎!給我安靜一點!」負責人罵了一聲,然後看向蔣發財,語氣隨意得像在介紹一件貨物:「看看,是不是你們要找的人?」
蔣發財低頭看著在地上縮成一團的男子,雖然已經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泥垢混著汗漬,可他還是認了出來,就是季伯常。
他不由地握緊了拳頭,狗日的小鬼子,就算季伯常不是什麼好人,也不能這麼虐待。
不過,他很好的控制了自己情緒,看向負責人:「對,就是我們要找的人,我們可以把他帶走嗎?」
負責人把菸頭吐在地上,用腳碾了一下,「帶走可以,但我當時可是花了三千日元買來的。雖然你們是石川組帶來的人,但規矩終究得講吧?」
見帶他們來的護衛不說話,蔣發財知道,這筆錢必須得出。
但同時又替季伯常覺得可悲,他的命竟然只值三千日元。
他從兜里掏出錢,數出三千日元交給對方,負責人接過錢,塞進兜里,朝季伯常踹了一腳:「人你們可以帶走了。」
蔣發財連忙把季伯常從地上拉起來,但靠近的時候卻看到對方臉和胳膊上的泥垢下面,隱隱是一片一片的紅斑,有些地方已經潰爛結痂,邊緣泛著黃白色的膿。
他想到對方得了性病,連忙退後了兩步,手也鬆開了。
季伯常踉蹌了一下,差點再次摔倒:「帶我走,求你們帶我走。我這是梅毒疹,這裡人都有的,很流行的。不傳染,只要不碰那些破的地方就不傳染……」
他說著,把胳膊往身後藏了藏,像是怕嚇著蔣發財。
蔣發財滿臉黑線,還很『流行』?這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
不過,最終,他們還是把人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