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谷之死》全球首映,眾星雲集。
程龍、斯嘉麗·詹森、海倫·米倫、吳震宇……以及渣渣輝。
沒錯,這次渣輝哥真的來了。
主競賽單元入圍影片《放·逐》的主演之一。
大家都很給方元面子,收到首映禮請柬後沒有拒絕。
全球首個百億俱樂部華人導演,名頭太過嚇人。
說實話,真沒人敢拒絕。
雖然這裡面的「百億」單位沒有刀。
但在國內演員眼中,依舊顯得非常恐怖。
屬於渾身閃金光的那種。
「渣輝哥,以後有機會合作啊。」
「一定一定,方導你有合適的戲叫我就行。」
渣渣輝有點受寵若驚。
沒想到現場這麼多大咖,方元竟然首先給自己打招呼。
不過他總感覺有點奇怪,怎麼方導的普通話比自己還不標準?
還總是一直盯著自己笑……
看著怪滲人的。
渣渣輝自然不知道,方元一看到他的臉,腦海中就不自覺響起「是兄弟就來砍我」。
「方導。」程龍走過來,滿臉笑意打著招呼,心情很不錯。
《寶貝計劃》在威尼斯的展映情況,口碑基本都比較正面。
說明這次轉型,他確實沒有失敗。
「大哥,快進來,我就是在等你。」
「你確定是在等我?」
程龍指了指不遠處緩緩走來兩位大美女。
楊蜜和劉藝菲自然也要來參加《梵谷之死》的首映。
而大哥經驗豐富,早就看出方元和這兩位的關係不一般。
方元很無奈。
自己明明是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怎麼總有人誤會他呢?
他只是想給她們一個溫暖的家,他有錯嗎?
沒錯。
大哥表示,我們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
「你們剛剛在聊什麼呢?」劉藝菲走過來,好奇問道。
「沒什麼,快進去吧,等會兒你坐我旁邊。」方元機智轉移話題。
劉藝菲聞言頓時高興起來,像小貓咪似地連連點頭。
楊蜜就沒有這麼好的待遇了,只能坐在劉藝菲旁邊。
因為還有一邊,方元打算留給梁佳輝。
……
「佳輝哥,緊張嗎?」坐在放映廳,方元轉頭問道。
梁佳輝淡定道:「這有什麼可緊張的?只是電影首映而已,我參加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那就好,我還怕你不習慣呢。」方元笑了笑。
「我來過幾次國際電影節,沒什麼不習慣。」梁佳輝用右手按著顫動的左手,面無表情。
嗯,不緊張,他真的不緊張。
嚴格來說,《梵谷之死》應該是雙主角。
但這次入圍威尼斯主競賽單元,方元只將他定為主角上報。
這樣一來,獲獎概率會大一些。
很快,影片放映開始。
全場安靜下來。
除了一眾明星之外,還有許多導演、影評人同樣坐在最佳位置觀影。
馮褲子、杜琪風、賈樟科、讓-呂克·戈達爾……
他們都受邀來參加《梵谷之死》的首映。
影片開頭,是一場抽象扭曲的夢境。
夜空,藍得發黑,又黑得發亮。
漩渦狀的雲氣盤旋而上,仿佛無數隻無形的手,在撕扯著天空。
月亮是黃的,黃得刺目,周圍還裹著一圈光暈,活像一隻病態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人間。
星星也不安分,個個都膨脹著,扭曲著,似乎隨時會爆裂開來。
趙小剛從這般詭異的夢境忽然驚醒,他面前正擺放著一幅還未臨摹完成的畫。
「這是……梵谷的《星月夜》!」讓-呂克·戈達爾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用夢境作為開頭,兩者結合,正好符合《星月夜》的主題。
從藝術特色看,《星月夜》是梵谷看到的幻象。
這種幻象,超出了當時所有藝術家所做過的任何嘗試,它來自梵谷某種直覺或自發的表現行動,並不受理性的思想過程或嚴謹技法的約束。
簡單來說,就是將超感官的幻想體驗,大膽地用筆觸來加以證明和復現。
那麼,還有什麼比夢境,更適合這種表達?
不過這種事說起來簡單,但能通過影像將其表達出來,確實稱得上讓人眼前一亮。
「有進步。」讓-呂克·戈達爾緩緩點頭,看上去很是滿意。
而且不僅僅是他,在場許多歪果仁,都生出了興趣。
剛開始,大家都以為,《梵谷之死》可能是講述梵谷的傳記電影。
但現在鏡頭視角卻放在一個位於偏遠鄉村的農民畫工身上。
那麼,到底是什麼樣的故事?
……
《梵谷之死》的第一幕,基本都集中在趙小剛身上,講述他的故事。
但敘事節奏,並不像《三峽好人》那麼沉悶無聊。
反而充滿了趣味。
深城油畫村,來自各地的農民畫工們,通過臨摹世界名畫賺錢養家。
其中,大家臨摹最多的世界名畫,正是梵谷的作品。
而趙小剛是所有畫工中,臨摹梵谷畫作最好的那個人,甚至能閉眼畫出《向日葵》。
他的技術嫻熟,20年的臨摹生涯,他「複製」了超過10萬幅梵谷作品。
但他的一幅仿作,僅售幾十元至幾百元。
可被商人收購出口海外各大景點,卻能轉手賣出數十倍的價格。
於是在像往常埋頭繪畫的一天,趙小剛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衝動。
他想去荷蘭,看看梵谷的真跡!
在這20年間,他臨摹10萬幅梵谷作品,卻從未看過梵谷的真跡。
面對他的想法,家人只覺得他是在浪費錢,不切實際。
妻子直言道:「你畫了20年梵谷,但梵谷和你有什麼關係?」
能有去荷蘭的錢,還不如用來改善生活。
要知道,當下這個時代,對靠臨摹油畫勉強養家的畫工來說,去歐洲可是一筆巨款。
機票、住宿等可能會花掉他們數月甚至一年的收入。
所以趙小剛的工友們,同樣無法理解他的想法。
「你又不是藝術家,看真跡有什麼用?」大家笑話他,覺得他瘋了。
工友們認為仿製只是謀生手段,無需深究藝術本質。
然而,趙小剛卻很堅持:「我畫了十萬幅梵谷,至少該看一眼真的。」
對啊,他畫了十萬幅梵谷,卻連一眼真跡都沒看過。
這個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可悲的事嗎?
電影裡趙小剛的家人、朋友不理解他。
但坐在放映廳里的觀眾,卻瞬間與其產生共鳴。
趙小剛對藝術近乎虔誠的追求,瞬間打動了他們的內心。
「藝術不該用金錢來衡量!」法國演員凱薩琳·德納芙心中生出一股強烈的憤懣。
身為今年威尼斯電影節的評審團主席,她是偷偷來到《梵谷之死》首映禮。
不僅僅是這場,包括之前主競賽單元入圍影片首映禮,她都是偷偷前往觀影。
這是為了保證公平,做出最公正的評判。
而作為「法國影壇常青樹」、「歐洲影壇第一夫人」、「法蘭西電影之光」、「法國自由女神的原型」,凱薩琳·德納芙的表演風格和獨特氣質影響了整個歐洲電影史,早已是法國教母級影后。
同時,她對藝術有著別樣的堅持。
這點從她獲得歐洲三大電影節終身成就獎大滿貫就能看出。
趙小剛的藝術追求,在務實的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
這讓凱薩琳·德納芙想起近幾年,坎城電影節全面擁抱商業電影的趨勢。
在她看來,這無疑是一種背叛。
歐洲三大電影節,雖然表面看上去不分高低。
但威尼斯絕對是最具藝術堅持的電影節。
凱薩琳·德納芙不屑坎城的改變,並對之前獲得坎城金棕櫚的這位年輕華人導演,有些意見。
可現在,她心中那點意見,轉瞬消散於無。
「這部電影拍得很好!無法堅持藝術的人,不能稱之為藝術家,也無法成為藝術家。」凱薩琳·德納芙對趙小剛的選擇很是認同。
再加上梵谷正是歐洲人,她不禁看得更加認真。
……
接下來,影片開始一段快速剪輯蒙太奇。
趙小剛終於攢夠錢,正式開始自己的「朝聖」之旅。
他來到阿姆斯特丹的梵谷博物館,充滿期待地走進去。
然後,他看到了梵谷真跡。
面對真跡,他崩潰地發現,自己的複製品「毫無靈魂」!
原作的筆觸和色彩遠超他的想像。
絕對不是通過照片能夠感受到的那種想像。
「我的畫是死的,他的畫是活的……我根本不懂梵谷。」
「那我算什麼?我只是個複印機。」
「我閉著眼睛都能畫《星空》,但現在才知道,我畫的只是『商品』。」
「那些買畫的人,真的在乎我畫的是什麼嗎?或許,他們只在乎它像不像。」
「我一輩子都在畫別人的夢,但我的夢呢?」
這一刻,影片劇情和開頭趙小剛的夢境,實現了呼應。
他甚至連做夢,都是在做別人的夢。
趙小剛茫然地走在街頭,看見景點商店裡擺放著無數梵谷仿作。
他很快分辨出,其中有部分,就是他親手臨摹的作品。
然而現在的他已經能夠分辨出,自己的仿作「只是皮毛」,真跡的筆觸、色彩和生命力是無法複製的。
趙小剛心中那縷剛燃起對藝術追求的火苗,正在搖搖欲墜。
他窩在小鄉村臨摹繪畫20年,自認為技法已然大成。
閉眼都能畫出《向日葵》,怎麼能不算大成呢?
但面對真正的藝術,他發現自己的技法,毫無用處。
他竟然天真的以為,技術就是藝術。
他或許,永遠無法成為一名真正的藝術家……
「你要堅持啊!」凱薩琳·德納芙雙眼盯著銀幕一動不動,為趙小剛感到揪心。
此時放映廳的歪果仁們,同樣默默在給他加油打氣。
就連馮褲子、賈樟科等人,內心深處同樣對此感到觸動,神情微微動容。
賈導演就不用多說了,從看到這部影片關注的是底層人的時候,他就已經對方元產生了認可。
馮褲子雖然是商業導演,但他也有一顆追求藝術的心。
不然也不會拍攝《一九四二》這樣的影片,然後給華藝造成了巨大虧損,不得不再拍部爛俗的《私人訂製》重新賺錢。
而且從《私人訂製》之後,馮褲子便一頭鑽進文藝片領域,或者說想要實現自己的藝術表達。
《我不是潘金蓮》、《芳華》、《只有芸知道》等等,其實質量都還不錯。
不過後面發現觀眾不買帳,氣得他又拍了部《非誠勿擾3》。
結果觀眾還是不買帳。
但由此也能看出,馮褲子雖然表面粗俗,但也是有顆脆弱敏感的文青小心臟。
包括帶著《夜宴》來到威尼斯電影節這樣的藝術殿堂進行展映,也是他小心思的體現。
現在看到趙小剛面對梵谷真跡時的崩潰,他其實要比其他人更加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或許,這也和主角名跟他一模一樣有關。
你叫小剛,我也是小剛。
代入感太強了!
「嘶,等等,方元導演不會就是在拍我吧?」馮褲子腦海中忽然蹦出一個想法。
你別說,你還真別說。
全都對上了!
馮褲子感覺強烈,懷疑方元就是照著自己在拍。
「看來方導這人還挺不錯的。」馮褲子心裡美滋滋,盯著大銀幕看得更起勁了。
……
趙小剛站在櫥窗前,看著自己的梵谷仿作不斷被賣出,遊客稱讚他的臨摹手藝。
他的心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因為無人關心他的藝術表達,或者說他本來就沒有。
他連一點點屬於自己的東西都沒有。
趙小剛徹底陷入迷茫。
他,到底是誰?
離開荷蘭的最後一天,趙小剛再次來到梵谷博物館。
他想再看一眼梵谷真跡。
從此以後,他或許不會來到這個地方。
這是最後一次。
但就是這一次,意外發生了。
其實關於這場意外,之前就有過鋪墊。
趙小剛茫然地在異國他鄉閒逛的時候,遇到一群正在遊行的環保組織團隊。
他們希望大家多關心一下地球母親,而不是那些沒有絲毫用處的藝術作品。
畫作能當成飯吃嗎?
完全沒有半點真正的價值。
我真正需要的是拯救地球母親!
趙小剛當時還很憤怒,與這群人爭辯,然後被暴揍了一頓。
而現在,他再次遇到了這群人。
他們衝進梵谷博物館,想要呼籲大家覺醒。
當然,這時候他們並沒有焚燒這些畫作的想法。
但是不知為何,其中一人突然發癲,竟然掏出了汽油和打火機。
或許這些人本來就是癲的。
整個博物館開始發生騷亂,汽油不小心在一幅「向日葵」前被點燃。
趙小剛就站在附近。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衝上去抱住「向日葵」的畫框,想要將其救出火場。
但他不經意吸入太多濃煙,大腦昏昏沉沉,很快倒在地上。
這一刻,他手中的「向日葵」仿佛和周圍的火海遙相呼應,畫框中的金黃花瓣在火光映照下愈發鮮艷奪目,仿佛要燃燒起來,
熾熱的空氣讓畫作表面泛起奇異的光暈,每一朵向日葵都像在火中涅槃重生,綻放出比生前更加耀眼的金色光芒。
然後,趙小剛突然恢復清醒,茫然地站在一片麥田裡。
「你是誰?我從未在奧維爾小鎮見過你。」頭戴一頂磨損的草帽的中年男人,滿臉警惕地盯著趙小剛這個長相奇怪的人。
趙小剛還沒反應過來,但當他看到草帽下那張熟悉的面孔,整個人瞬間呆在原地。
梵……梵谷?
消瘦、憔悴,臉上有著濃密的紅色鬍鬚,還穿著一身破舊、沾滿顏料的深色外套。
這就是梵谷啊!
趙小剛激動起來,連連開口說著什麼,興奮異常。
然而很明顯,兩人語言不通。
這時,趙小剛忽然想起自己手中抱著的「向日葵」,趕忙拿給梵谷看,用手不斷比劃著名想表達自己的意思。
梵谷見狀很快平靜下來,緩緩抬手灌了自己一瓶酒,喃喃道:「原來,是我又出現了新的幻覺,難道我真的瘋了嗎?」
他才剛把「向日葵」畫出來,怎麼可能出現在外界?
唯一知道的人,只有他的好朋友高更。
那天高更為他帶來了新顏料和一種黃麻質材的畫布。
但很快,兩人因為藝術理念上的差異發生了劇烈的衝突。
情緒激動之下,梵谷用剃鬚刀割下了自己的耳朵。
高更在驚恐中離開了這裡,離開了梵谷。
於是,梵谷在對高更的思念中,畫出了15朵向日葵,消除了一切可能帶來現實主義聯想的細節,以迎合高更的藝術趣向。
因為他要把這一幅畫送給高更。
但,一切都是徒勞的。
高更走後再也沒與他見過面。
因為對友情的期望過於強烈,對友情過分看重,當對方讓他失望之後,由此而來的痛苦對梵谷來說是致命的。
失去高更的梵谷從此一蹶不振,於是在兩年後的1890年,他放下畫筆,拿起手槍,結束了自己37歲的生命……
「竟然是……穿越。」程龍微微愣神。
他對這個可不要太熟。
由他主演的《神話》,就有夢中穿越的橋段。
或者說是前世今日。
《梵谷之死》這段劇情,還是跟《神話》存在很大不同。
而放映廳內的觀眾,雖然對此感到有些意外,但也並沒有什麼反感。
因為早在《梵谷之死》首映前的宣傳,就已經著重說明,該片是魔幻現實主義風格。
況且,這場「穿越」,怎麼看怎麼像是趙小剛臨死前產生的幻覺。
因為趙小剛和梵谷身處的這片麥田,整體運用了極其意識流的特效渲染,看起來就跟假的一樣。
包括天上的雲,還有吹過來的風,都有明顯的特效痕跡。
所以,到底見到梵谷是趙小剛的幻覺,亦或者趙小剛是梵谷的幻覺?
大家不得而知。
只覺得這種表現形式很新奇。
自此,影片開始第二幕。
……
「越來越有意思了,這種影像風格以前從未見過。」讓-呂克·戈達爾眼中生出濃厚的興趣。
不是因為方元獨創的意識流影像風格。
關於風格的創新,讓-呂克·戈達爾一生不知道見過多少次。
《梵谷之死》第二幕「穿越」的影像風格變化,有種現實和抽象結合的美。
他欣賞的就是這點。
方元使用好萊塢最前沿的特效數位技術,用在了這麼一部文藝片中,從而實現自己獨特的藝術表達。
這種事在之前,還沒有哪位導演做過。
因為文藝片導演,向來都比較排斥特效數位技術手段。
方元這算是開了一條先河,而且看起來效果還非常不錯!
至少讓-呂克·戈達爾很喜歡。
因為梵谷的畫作,就是這種感覺,充滿了意識流。
方元用電影特效的形式,將其完全展現出來。
而且還不影響觀看。
有種令人出乎意料和諧的美。
包括凱薩琳·德納芙也是如此,對於「穿越」橋段沒有半點排斥,反而看到這種新奇的表現形式,感到非常驚喜。
而也就是在這時,整部影片的劇情,開始圍繞梵谷和趙小剛的接觸進行。
梵谷很快明白過來,趙小剛並不是自己的幻覺。
因為小鎮裡的其他人也能看見他。
所以,「向日葵」趙小剛是如何得到的?
旅館裡,趙小剛和梵谷大眼瞪小眼,兩人手中都有著一幅「向日葵」,而且一模一樣!
只不過,趙小剛手中那幅,看起來要陳舊許多。
可兩人之間,語言又不通。
趙小剛壓根無法解釋自己的來歷,也無法說明自己手中的「向日葵」來自何處。
看著梵谷狐疑的眼神,趙小剛腦海中忽然蹦出一個想法。
他藉助梵谷房間裡的畫筆、顏料等工具,當場以極快的速度繪製出幅一模一樣的「向日葵」!
梵谷當場就驚了,滿眼不可思議地盯著這位外鄉人。
趙小剛也有些小得意,心想自己還沒使用絕招呢。
他甚至能閉眼繪製「向日葵」!
分毫不差的那種!
梵谷開始變得異常激動,抓著趙小剛不斷說著什麼。
放映廳內的觀眾見此會心一笑。
他看懂了,梵谷這是把趙小剛當成是自己的粉絲。
而且還是死忠粉。
不然怎麼可能以如此快的速度臨摹出自己的作品?
趙小剛很懵,完全不知道梵谷在說什麼。
這段劇情中通過語言不通的設定,製造出了很多小笑料,稍微緩解了一下觀眾之前壓抑憤懣的心情。
但很快,意外發生。
一天晚上,梵谷突然叫醒趙小剛,讓他趕快跟自己跑,「怪物」出現了!
趙小剛滿臉不解。
也就是這時,梵谷突然沖了上來。
他要保護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粉絲!
梵谷勇敢地用畫架擊打「怪物」將其趕跑。
趙小剛心有餘悸,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梵谷的行為非常奇怪。
就……像個瘋子一樣。
最後還是梵谷想出辦法,兩人開始通過繪畫代替語言進行交流。
「妙啊!」放映廳內有位知名影評人激動起來,「語言有限制,但藝術沒有限制!」
趙小剛因為梵谷的畫,從而認識到這位偉大的藝術家。
現在,梵谷和他也是因為畫,實現了交流。
或許兩人語言不通,但他們的心在這一刻是相通的!
而且方元對「通過畫來交流」這件事的展現,更是運用了一眼看上去就在經費燃燒的特效畫面。
兩人筆尖懸停的剎那,整個房間的空間開始扭曲,顏料從調色盤裡自行浮起,像被某種引力牽引著,在空中拖曳出金黃的星軌。
畫布突然爆發出漩渦狀的鈷藍色,顏料顆粒如同活物般簌簌剝落,在空氣中凝結成顫抖的麥田,每一道筆觸都在燃燒,燃燒成流動的火焰。
兩人的瞳孔里映著這些瘋長的色彩,他們伸手攪動那片虛無,於是整個房間開始旋轉。
天花板裂開成向日葵的放射狀紋路,牆壁滲出柏樹般扭曲的陰影。
他們下意識開口,卻發現聲帶振動出的全是油彩,凝結在嘴邊成了啞光的橙紅。
畫架在共振中解體成萬千光點,兩人就這樣漂浮在滿是色彩的奇幻世界中,心靈在這瞬間實現完美交融。
「好強的意識流表達!」
全場導演、影評人等業內專業人士,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方元這種影像的風格性太強了!
畫面不再是畫面,而是情緒的實體化。
每一幀都在撕扯觀眾的視網膜,卻又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有人甚至下意識死死攥住座椅扶手,仿佛稍一鬆手就會被卷進那片狂亂的色彩風暴。
有的影評人之前拿出筆記本,打算隨時寫下自己的觀影感受,但此刻筆尖墨水已經暈染成一片混沌的黑,但他們卻渾然不覺,只是呆呆盯著銀幕里的畫面。
真以為方元花了一年多製作的電影,有那麼簡單嗎?
7000萬美元製作成本,他可是一分不少,真真切切地花得一乾二淨!
此刻,方元回頭看了看大廳里的觀眾。
「嗯?效果原來這麼好嗎?」方元不自覺摸摸下巴。
他還以為自己這次沒機會拿獎了。
但現在看來,似乎還有希望?
至少無論是普通觀眾,還是現場的專業人士,都看得非常認真。
臉上震撼的表情絕對做不了假。
此時,趙小剛與梵谷經過繪畫交流,兩人終於明白了對方的特殊。
梵谷從小就能看見「幻覺」,同時也只有他能看見,而那個「怪物」時不時就會來襲擊鎮上的村民。
所以他才會住在這裡,以便能隨時發現「怪物」,保護大家。
但村民對他的行為無法理解,認為他是個瘋子,精神出現了問題。
而趙小剛則是穿越到百年之前,梵谷覺得他比自己更加特殊。
不過現在,梵谷淚流滿面,難以自已。
他看著趙小剛,用對方聽不懂的話顫抖地問道:「我的畫真的能給人帶來快樂嗎?」
趙小剛同樣用聽不懂的話堅定地回道:「是的,你的畫讓無數人看到世界的顏色,就像你看到的那樣,你歷史上最偉大的藝術家之一!」
兩人都聽不懂對方的話,但同時都能明白對方表達的意思。
「這……這比我夢想的還要多……」梵谷崩潰大哭。
在這個世界,沒人能理解他。
他的精神痛苦,還有他對藝術的執著。
他的畫作,一文不值。
可在百年之後,他卻能被世人敬仰。
趙小剛沉默不語。
因為他發現,真實的梵谷和他印象中,完全不同。
他是痛苦的,不被當下的世人理解。
可他內心的恐懼與孤獨,正是他藝術天賦的源泉。
所以,何為藝術?
趙小剛再一次陷入迷茫。
要知道,在當下這個時代,可沒誰認為梵谷是一個藝術家。
只覺得他是瘋子、精神病。
但不等趙小剛多想,梵谷突然緊張起來,表示那個看不見的「怪物」又回來了。
「我必須要去解決掉這個怪物,不然會有更多人受到傷害。」說著,梵谷將唯一的手槍留給趙小剛,以免「怪物」會傷害到他。
很明顯,梵谷是想讓趙小剛留在旅店,他自己則是去單獨面對危險。
趙小剛當然沒有答應,跟著梵谷一起追逐「怪物」。
最終,兩人來到一片麥田。
田野星空異常璀璨,梵谷成功追上「怪物」,開始和空氣撕扯扭打在一起。
就在這時,梵谷大喊著讓趙小剛開槍,他已經成功抓住了「怪物」。
「就往我胸口開!它就在這裡!」
趙小剛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懂梵谷的意思,他選擇相信梵谷。
砰——
槍聲劃破寂靜的田野,驚起幾隻夜鳥。
梵谷踉蹌後退兩步,低頭看著胸口暈開的血花,嘴角卻揚起勝利的微笑。
「打中了……」他嘶啞地說,手指仍死死攥著空氣,「它沒能逃掉……」
趙小剛顫抖著跑上前,只見梵谷緩緩跪倒在麥田裡。
「你看……」梵谷咳出一口血,指著正在褪色的星空,「星星……恢復正常了……」
然而,趙小剛什麼也看不見,也不懂梵谷在說什麼。
星空在趙小剛眼中本來就是正常的,周圍也沒有死掉的「怪物。」
而他開出的那一槍,卻正中梵谷胸口!
……
此刻,放映廳里一片寂靜。
大家都被驚到了。
因為方元對梵谷之死的解構太過大膽。
歷史中,梵谷生前最後70天居住在奧維爾的拉武旅館,並在附近的麥田中開槍自殺。
但梵谷的死亡過程充滿爭議。
有人說梵谷是用左輪手槍朝自己胸口開槍,隨後踉蹌返回旅館,因傷勢過重於兩日後去世。
也有人說梵谷可能是被當地少年誤傷,或因與他人衝突中槍。
簡而言之,就是「自殺說」和「誤傷說」。
不過,梵谷臨終前並未明確指認兇手,僅說「我想自殺」。
現在《梵谷之死》中這一幕是什麼意思?
梵谷是被「誤傷」?
還是說他是故意的?
其實只是想要「自殺」?
因為從趙小剛那裡,他知道了自己死後,是如何成為偉大的藝術家。
他的作品被無數人所憧憬和讚美。
以死亡成就自己的藝術,對梵谷來說很容易做出選擇。
但這裡面還有一個問題。
那個只有梵谷才能看到的「怪物」,究竟是真是假?
要知道,影片從頭到尾,他人看不見的「怪物」從未真正傷害過趙小剛。
只有梵谷堅定認為,確實有這麼一個「怪物」存在。
但這個問題,就像趙小剛的「穿越」,究竟是真的穿越百年前,還是在火海中臨死前產生的幻覺?
不過此時的梵谷,還並沒有死亡。
趙小剛無比慌亂,趕忙將梵谷送回旅館,然後出門想要去找醫生來救治。
但梵谷卻阻止了他,從他那裡奪過手槍,揮手讓他趕快離開這裡,不然可能會當成兇手。
梵谷知道,自己已經活不久了。
但他很滿足。
至少解決了「怪物」,小鎮的居民以後不會再面臨看不見的危險。
「這是你的畫。」梵谷踉蹌著將「向日葵」塞進趙小剛的懷裡。
旅店房間裡一共有三幅「向日葵」,一個是梵谷最近自己畫的,一個是趙小剛現場臨摹的,一個是趙小剛從後世帶回來的。
現在,梵谷將那幅後世的陳舊畫作,放在了趙小剛手裡。
趙小剛顫動著雙手接過畫框,大腦一片空白,我……殺了梵谷?
趙小剛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面對他。
隨後,趙小剛恍恍惚惚,不知不覺間再次來到那片麥田。
他瘋狂地在這裡找了很久很久。
但沒能找到任何一絲一毫「怪物」存在的痕跡。
所以,梵谷是故意讓我開槍擊中他的嗎?
趙小剛感覺自己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就在這時,他手中的「向日葵」仿佛要燃燒起來,再次泛起奇異的光暈。
火海呼嘯、人群的尖叫、警鈴聲……
趙小剛在梵谷博物館甦醒過來,手中依舊抱著「向日葵」的畫框,一條手臂被壓在等人高的雕像下。
「我……回來了?」不等他多想,火海已經越燒越猛。
求生的欲望讓他用另一隻手推開雕像,瘋狂朝著大門口奔去。
然而一聲清晰的貓叫,讓他不自覺停下腳步。
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傾斜的櫥櫃縫隙,一隻小貓的尾巴被死死壓住,橘色的毛髮已被燻黑,正無助地哀鳴望著他。
救貓?還是救畫?
……
「當然是救畫,這可是不朽的藝術佳作!」現場觀眾心中理所當然地閃過一個念頭。
不過也有的觀眾,覺得雖然是小貓,但至少是一條生命。
賈樟科卻看出來這一幕的不一般。
這個場景下是一隻小貓和藝術畫作的抉擇。
但,如果將貓換成人呢?
一個人不夠,那十個人、一百人呢?
趙小剛顯得有些猶豫。
但留給他的時間並不多。
也就是這一刻,他想起了梵谷。
看不見的「怪物」是真是假?
梵谷是否故意為了成就自己的藝術價值犧牲生命?
趙小剛不知道,他選擇遵從自己內心。
當一個人猶豫的瞬間,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他將「向日葵」放在櫥櫃裡,然後把小貓救出來,抱著它衝出火海。
或許當他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他無法再成為真正的藝術家。
但他接受了自己的平庸。
我是誰?
這件事並不重要。
而環保組織所呼籲的拯救地球母親,本質上也並沒有意義。
因為地球並不需要拯救,人類只是為了拯救自己。
甚至有時候,連自己都不願拯救。
畫面一轉,影片最後。
一家小店裡,大頭電視中正播放著某個專門介紹藝術品故事的紀錄片。
主持人說道,梵谷一生畫了很多「向日葵」,但有一副是留存於世爭議最大的。
正坐在畫架前單手緊握畫筆的趙小剛微微側頭,看到那副熟悉的臨摹作品,眼中閃過一絲懷念。
那一場旅途,就像一場孤獨的朝聖。
趙小剛看清了現實,但心中那縷微弱的火苗並未熄滅。
儘管這條路,比繼續臨摹艱難百倍。
離開荷蘭後,他選擇回到老家開了一家小店。
一半賣仿作維生,一半堅持原創。
他嘗試創作的原創油畫,題材是農民工和鄉村生活,但市場反響冷淡。
不過妻子倒是沒再潑冷水,反而鼓勵他嘗試原創,儘管她知道這很難賺錢。
「梵谷餓著肚子也要畫,我現在懂了,有些東西比吃飯重要。」
「但,我得活著,才能繼續畫。」
「可能我一輩子都成不了梵谷,但至少,我能成為我自己。」
「就像梵谷說的那樣,如果一個人真想畫畫,他一定能畫下去。」
面對記者採訪,趙小剛笑著說出了這些話。
而記者則是感到很疑惑,梵谷有說過這樣的話?
鏡頭上搖,一片太陽照耀下的明亮天空中,似乎有星星在閃爍。
影片結束,屏幕漸暗。
全場觀眾久久沒能回過神。
他們腦海中生出許多想法,萬千思緒湧上心頭,卻不知從何處開始理清。
直至第一道掌聲響起,大家才回過神來。
緊接著,便是全場起立,熱烈的掌聲久久不絕。
藝術是人類對抗虛無的方式,是靈魂在物質世界的燃燒痕跡。
那麼,何為藝術?
其實大家心裡早有屬於自己的答案。
「方導,您這部《梵谷之死》,我願意出價5000萬美元買斷全球發行權!」首映剛結束,就有一個大腹便便的片商找到方元,開口給出一個驚人的報價。
方元眼前一亮。
誰說文藝片賺不到錢?
這不就有人上門來送錢來了麼!
果然,想搞大錢,還得靠藝術啊。
但……
「不好意思,我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