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散去。
白非凡只覺眼前再次光影流轉,那原本充斥著赤色洪流的內世界,竟在眨眼間換了人間。
耳邊響起的是……
雞犬相聞,販夫走卒的叫賣,乃至鐵馬冰河的廝殺。
他驚訝地環顧四周。
腳下是阡陌縱橫的良田,金黃的麥浪在微風中起伏。
遠處是炊煙裊裊的村落,孩童在巷弄間嬉戲打鬧。
再往遠處看,巍峨的城池拔地而起,商隊絡繹不絕,書院裡傳來朗朗讀書聲。
甚至在天穹之上,還有兩國交戰,金戈鐵馬,血染沙場。
生、老、病、死。
喜、怒、哀、樂。
這裡沒有高高在上的仙人,沒有移山填海的神通。
有的只是最純粹、最質樸,也最令人動容的……凡人眾生相。
「這……」
白非凡瞳孔微縮。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位原本是幽冥白骨道的魔道真仙,轉修人道後其內心最深處的本源世界,竟然是這般模樣!
「很意外?」
玄幽負手而立,站在一座孤峰之上,俯瞰著腳下這滾滾紅塵。
此時的他,就像是一位守護這方天地的……守夜人。
「世人皆道我是魔,只知我殺人如麻。」
玄幽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滄桑。
「如今我才知,我修的這萬魔歸元,歸的究竟是什么元。」
他猛地一揮袖袍。
下方那兩國交戰的慘烈戰場,瞬間化作飛灰,轉眼間那裡長出了嫩綠的新芽,新的生命在廢墟中孕育。
「魔道極意,不在毀滅,而在……眾生皆苦,唯我獨渡。」
「聖子。」
玄幽緩緩轉身,那雙曾經讓無數人膽寒的血瞳,此刻卻清澈得如同一汪深潭。
他死死地盯著白非凡,或者說,盯著白非凡靈魂深處的那抹金光。
「此處已被我徹底隔絕,即便是真仙親臨,也休想窺探分毫。」
「現在,你可以跟我說實話了。」
玄幽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剛才星空中那股氣息……」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那是傳說中……早已絕跡的『天道功德』吧?」
最後這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如驚雷般在白非凡耳邊炸響。
白非凡心中一凜。
果然。
這種級別的大佬,想在他們面前徹底隱藏秘密,無異於痴人說夢。
他沉默了片刻。
既沒有狡辯,也沒有驚慌。
只是迎著玄幽那灼灼的目光,坦然地點了點頭。
「老祖慧眼。」
「確是功德。」
簡單的四個字。
承認了。
「嘶——」
哪怕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在得到白非凡親口確認的那一刻,玄幽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那隻藏在袖中的手,狠狠地顫抖了一下。
「真的是……真的是……」
玄幽在原地踱步,神色變幻莫測,時而狂喜,時而驚恐,最終化作一片深深的憂慮。
「聖子啊聖子!」
「你知不知道,你這身上背著的,到底是多大的……炸彈?!」
玄幽猛地停下腳步,湊到白非凡面前,壓低了聲音,那樣子就像是在談論某種不可名狀的大恐怖。
「自上古洪荒破碎,絕地天通之後。」
「功德,這種代表著天道最高認可的力量,便徹底銷聲匿跡!」
「它不僅僅是一份機緣,更是……」
玄幽指了指頭頂那片虛無蒼穹,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忌憚。
「更是被神界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視為絕對禁忌的大恐怖!」
神界!
又是神界!
白非凡眉頭緊鎖。
「他們在尋找?」
白非凡試探著問道。
「不僅僅是尋找。」
玄幽冷笑一聲,眼中殺機畢露。
「是在抹殺!」
「那些坐在雲端的老不死,把這方宇宙當成了他們的私產!」
「功德,代表著天道的意志,代表著不受他們控制的變量!」
「一旦讓他們知道,下界竟然有人能凝聚如此龐大的功德金身……」
玄幽伸出手,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哪怕你是哪位仙帝的私生子,哪怕你是魔主的親傳弟子。」
「下場只有一個……」
「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聽著玄幽這番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白非凡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之前雖然也知道要低調,但更多是出於「財不露白」的本能。
卻沒想到。
這玩意兒竟然是個燙手山芋!
是個隨時可能引爆整個宇宙核彈!
「那……」
白非凡突然想到了什麼,臉色微變。
「老祖,當初我在藍星,曾動用過玄黃玲瓏塔。」
「雖然那是仿品,未能展現其全部威能,但那也顯露一絲功德之氣……」
「岳青玄,他會不會……」
這也是白非凡一直擔心的問題。
作為自己的頂頭上司,岳青玄對自己的一舉一動,肯定都了如指掌。
如果他也知道功德的禁忌……
「岳青玄……」
提到這個名字,玄幽的眼神變得有些玩味。
他在原地踱了兩圈,似乎是在推演某種可能。
「那個偽君子……」
「若是他真的將此事上報給了神界,那你現在根本不可能站在這裡跟我說話。」
「神界,早就把你抓回去了。」
玄幽停下腳步,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他沒報。」
「甚至……他在幫你遮掩!」
白非凡一愣。
幫我遮掩?
那個恨不得把自己立馬死的岳青玄,會有這麼好心?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更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玄幽冷笑一聲,一語道破天機。
「只有永恆的利益!」
「岳青玄那老東西,修的是教化之道,講究的是『代天牧民』。」
「他比誰都清楚功德的價值!」
「他之所以沒報,不是為了保你,而是……」
玄幽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
「貪!」
「貪念作祟!」
「他想獨吞!」
「他想把你養肥了,等到時機成熟,再像收割韭菜一樣,把你連皮帶骨,甚至把你身上的氣運、功德,統統據為己有!」
「那樣,他或許就能藉此……一步登天,打破真仙的桎梏,成為真正的主宰!」
原來如此。
白非凡恍然大悟。
這邏輯,通了。
難怪當初界主大比,岳青玄對自己百般刁難,卻又在關鍵時刻留了一線,不讓楚霄上場。
他是怕我從楚霄身上......發現他的某些秘密?
「這是一個巨大的危機。」
白非凡深吸一口氣,眼中的驚慌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靜到極致的寒芒。
「但同樣……」
「也是一個機會!」
他看向玄幽,兩人相視一笑。
那笑容里,都藏著老小兩隻狐狸的默契。
「難怪他想抓我去書院。」
「只要他還有貪念,只要他還想獨吞這份機緣。」
「那他就是我最好的……保護傘!」
「在神界那群真正的獵手發現之前,岳青玄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動我!」
「甚至,為了防止秘密泄露,他還會幫我擋下無數明槍暗箭!」
這叫——
挾貪慾以令仙主!
「沒錯!」
玄幽拍了拍白非凡的肩膀,眼中滿是欣慰。
聖子不僅天賦妖孽,這心性、這城府,簡直就是天生的魔道胚子!
「既然想通了此節,那接下來的路,就好走了。」
玄幽正色道。
「從今天起,你那功德金身,還有一切與功德有關的手段。」
「除非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否則……」
「絕不可再現於人前!」
「即便是在老夫面前,也要藏著掖著!」
「記住,底牌這種東西,只有沒翻開的時候,才是最致命的!」
白非凡鄭重地點了點頭。
「老祖說的對,非凡受教。」
「行了。」
玄幽擺了擺手。
「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
「岳青玄想養豬,咱們就陪他演這齣戲!」
「只是到時候……」
「誰是獵人,誰是獵物……」
「那可就說不準了!」
他大袖一揮。
周圍的紅塵畫卷瞬間破碎,重新化作了那片熟悉的內景混沌。
「走吧!」
「外面那群小傢伙估計都等急了。」
「這千荒界的爛攤子,還得去收拾!」
……
虛空之上。
隨著空間一陣扭曲。
白非凡和玄幽的身影,重新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怎麼樣怎麼樣?」
洛璃第一個湊了上來,一臉八卦地盯著兩人。
「你們倆偷偷摸摸說什麼呢?」
「是不是在分贓?!」
「見者有份啊!那死胖子的儲物戒是不是在你那兒?!」
看著這個滿腦子只有「分贓」的星海神女,白非凡無奈地笑了笑。
「分贓?」
白非凡看了一眼腳下星空。
如今,舊的秩序已被打碎。
四大家族覆滅,錢萬貫身死,連帶著那些依附於他們的毒瘤勢力,也在這一役中被連根拔起。
現在的千荒界,就像是一張被洗得乾乾淨淨的白紙。
百廢待興。
但也充滿了無限可能。
「分贓的事先放一邊。」
白非凡深吸一口氣,看著那璀璨星空。
「接下來……」
「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