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非凡話音很輕。
話音未落。
白非凡的身影，已如一片飄落的雪花，無聲無息地，自高空降下。
玄幽老祖沒有絲毫猶豫，緊隨其後。
……
紅風鎮。
正在指揮源道神兵施工的林七玄，身軀猛然一震。
一股浩瀚、縹緲、卻又仿佛蘊含著諸天萬道的氣息，驟然降臨！
他整個人瞬間僵住！
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
這個氣息……
是聖人！
林七玄的腦海中，瞬間蹦出這兩個字！
他猛然抬頭，正看到兩道身影，自雲端緩緩落下。
一人，是玄幽老祖。
而另一人……
黑衣如夜，黑髮如瀑，神色淡然，仿佛這天地萬物，都不入其眼。
林七玄不敢有絲毫怠慢，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白非凡面前，刷得敬禮！
「龍國遠征軍，林七玄！」
「拜見聖子！拜見玄幽老祖！」
白非凡目光，掃過整個紅風鎮。
「現在一共多少人。」
「報告聖子！紅風鎮現有居民三千四百二十七人！」
「傳我命令。」
白非凡的聲音，很平靜。
「召集所有人，廣場集合。」
林七玄聞言，心中一凜！
他立刻起身，深吸一口氣，運足靈力，聲音如村頭廣播大喇叭，傳遍整個紅風鎮的每一個角落！
「紅風鎮全體居民請注意！」
「紅風鎮全體居民請注意！」
「立刻到中心廣場集合！」
「重複一遍！立刻到中心廣場集合！」
……
片刻之後。
中心廣場，那面鮮紅的旗幟之下，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他們的臉上帶著茫然，帶著不安，也帶著一絲敬畏。
白非凡，就站在這三千多人的面前。
玄幽老祖，恭敬地站在他的身後，像一個最忠誠的護衛。
「都坐下。」
白非凡開口了。
村民們面面相覷，猶豫著，緩緩坐了下來。
白非凡看著他們，看著他們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麻木與恐懼。
他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你們，是誰？」
寂靜。
沒有人回答。
他們不敢。
他們是兩腳羊，是牲畜。
他們……是誰？
「我問你們，你們是誰！」
白非凡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人群中，一個瘦小的身影，顫顫巍巍地舉起了手。
是林凡。
他看著高台上的白非凡，鼓起全身的勇氣，用他那稚嫩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大聲喊道。
「我……我是龍國人！」
這聲吶喊，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對！我……我也是龍國人……」
「沒錯，龍國人……」
聲音從稀稀拉拉，到此起彼伏。
最終！
匯聚成一股足以撼動這片魔界天穹的洪流！
「我們是龍國人！！！」
白非凡笑了。
他看著下方那一張張抬起滿懷希望的臉。
「很好。」
「我來自龍國。」
「你們不需要知道我是誰。」
「你們只需要記住，既然都是龍國人。」
「那從今天起，就沒人能再欺壓你們！」
白非凡的聲音頓了頓。
他環視全場，說出了一句讓所有村民，乃至林七玄都神魂劇震的話！
「今日。」
「我來此，只為一件事。」
「——讓你們所有人，都能修煉！」
「我要讓你們！」
「讓你們每一個凡人！」
「——都擁有力量！！！」
「我要傳你們，無上魔功！」
「我要讓這天，再也遮不住你們的眼！」
「我要讓這地，再也埋不了你們的心！」
「我要這諸天仙魔，聽到你們的名字，便肝膽俱裂！」
「從今日起！」
「我傳眾生！」
「——人人！皆可成『魔』！！！」
……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整個廣場，仿佛被抽成了一片真空。
人人……成魔？
成為那種動輒驚天動地，焚山煮海的大修士？
我們？
這些連野狗都不如的兩腳羊？
開什麼玩笑……
這個仙師大人，是瘋了嗎？
寂靜中。
「嗬…嗬……」
人群的角落裡，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怪響。
她用那雙枯樹皮一樣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渾濁的老淚，如斷了線的珠子，從她滿是溝壑的臉上，滾滾滑落。
她不想哭。
她已經……快百年沒有哭過了。
眼淚，早就流幹了。
可是，她忍不住。
那被埋在骨頭縫裡，被碾在靈魂最深處的委屈、痛苦、絕望，在這一刻，被那個男人的話，給硬生生的……刨了出來！
「嗚……」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像一個信號。
「哇——！！！！！」
下一秒，山崩！海嘯！
積累無數代人的痛苦與血淚，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數千人，哭得像幾千個迷路的孩子！
他們捶打著自己乾癟的胸膛！
他們撕扯著自己骯髒的頭髮！
他們將額頭重重地磕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砰！砰！砰！」的悶響，血肉模糊！
這不是喜悅。
這是宣洩！
是把積壓了千百年的膿瘡，一次性擠爆的劇痛！
高台之上，玄幽老祖看著下方這宛如人間煉獄的一幕，饒是他活了三十萬年的魔心，也感到一絲莫名的悸動。
而白非凡，只是靜靜地看著。
等著。
等他們哭盡最後的懦弱。
等他們流干最後的淚水。
許久。
哭聲漸歇。
只剩下壓抑的抽泣。
白非凡緩緩閉上了眼。
他的聲音，再度響起。
這一次，不再激昂，而是帶著一種來自亘古洪荒的縹緲與宏大。
在那面迎風飄揚的紅旗之下。
他閉上了雙眼。
他回憶起，星墟演道台上，那三千大道法則虛影。
為其熔煉功法的萬道感悟，在他心頭，緩緩流淌。
許久。
他睜開眼。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此言一出，天地間，仿佛有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仿佛有一尊無上存在的目光自九天之上投下，帶著審視與冷漠。
紅風鎮的所有村民，只覺得一股莫名的悲愴湧上心頭，仿佛看到了自己世世代代，在那高高在上的「天」與「聖」面前，如同草芥般卑微求生的宿命。
白非凡的聲音，緊隨其後，如晨鐘暮鼓，破開黑暗！
「然，芻狗非賤，乃天地循環之本；百姓非卑，為萬魔歸元之基！」
轟！
此言一出，天地間風雲倒卷！
那股審視的目光中竟帶上了一絲驚疑！
天空之中，隱隱有驚雷炸響，似乎在呵斥這等「大逆不道」之言。
「故，魔道之始，非在竊天機，而在合眾力！」
「聚萬民以為爐，燃蒼生以為火！」
轟隆！
一道粗壯的黑色閃電劃破天際，卻並未落下，仿佛大道都在為這句言論而猶豫！
與此同時，整個紅風鎮，乃至方圓萬里的大地，開始輕微地震顫起來！
「一人之氣，如螢火；萬人之氣，可燎原！」
蒼穹之上，魔氣翻湧。
竟凝聚出了一尊巨大的、象徵著「竊取」與「獨占」的古老魔神虛影，它對著白非凡發出無聲的咆哮！
然而與此同時，紅風鎮的上空，卻憑空燃起了一縷微弱的、赤紅色的火焰！
白非凡的聲音繼續，闡述著此功法的核心！
「煉此身非為長生，乃為魔之基石！」
「心合於眾，則氣通於天！」
當所有人的心念，都與這篇功法產生共鳴的瞬間！
那赤紅色的火焰，隨著白非凡的聲音，驟然暴漲！
從一縷微光，瞬間化作沖天火柱！
無數道肉眼可見的氣息，從下方每一個村民的頭頂升騰而起，匯入那火焰之中，讓其越燒越旺！
那尊巨大的古魔虛影，在這股眾生之火面前，竟開始發出恐懼的嘶鳴，身形都變得虛幻起來！
白非凡聲音驟然拔高，如同大道綸音，響徹九霄！
「此謂……」
「——人定勝天，魔道大同！！！」
轟————！！！！！！！
就在這八個字，自白非凡口中念出的瞬間！
整個歸墟魔界！所有疆域，所有生靈，都同時感到了一股源自大道本源的……劇烈轟鳴！
天，破了！
那赤紅色的氣柱，竟真的將那灰濛濛的魔界天穹，撞開了一道橫貫萬里、深不見底的巨大裂口！
無盡的金光，自裂縫中傾瀉而下，化作傾盆金雨！
一朵朵大道金蓮，憑空綻放，飄然落下，融入村民體內，洗滌他們的污穢！
地面之上，一道道甘甜的靈泉，破土而出，汩汩而流，滋養著乾涸的大地！
一股開天闢地般的宏大功德氣運，化作一道粗壯得無法形容的金色光柱，從天而降，盡數加持在小小的紅風鎮之上！
萬古未有之奇觀！
整片魔界的天穹之上，竟浮現出無盡的人道薪火虛影！
那是一代代人族先輩，在黑暗中摸索，在絕望中抗爭，薪火相傳，永不熄滅的……不屈意志！
此刻！這些早已逝去的先賢英靈，仿佛被這「人定勝天」的宏願所感召，跨越時空長河，顯化於世！
他們對著紅風鎮的方向，對著那面迎風飄揚的紅色旗幟，露出欣慰的笑容，隨即化作漫天光點，融入那金色光柱之中！
這是來自人道歷史的……認可！
這是對這篇前所未有的大道，最高的……贊禮！
下方廣場之上。
一個三歲的孩童，下意識地伸出小手，接住一朵金蓮。
金蓮融入他的掌心，他臉上那道猙獰的燙傷疤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皮膚變得光潔如新！
地面之上，一道道漆黑的裂縫中，不再噴涌污濁的魔氣，而是湧出了甘甜清冽的靈泉！
一個失去雙眼的老人，捧起一捧泉水，胡亂抹在臉上。
下一秒，他發出一聲驚駭欲絕的尖叫！
他那空洞的眼眶裡，竟重新長出兩顆黑白分明的眼珠！
他……看見了！
所有村民，都沐浴在那金光之中。
他們甚至不需要人教。
在那大道綸音的指引下，他們本能地，盤膝而坐，開始引氣入體！
一縷縷精純的天地魔氣，被他們吸入體內，化作了第一縷，屬於他們自己的法力！
……
玄幽老祖，就站在這片神跡的中央。
他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腦海中，仿佛有億萬道驚雷，在同時炸響！
他看著下方那些開始引氣入體，臉上重新綻放希望光芒的凡人。
他看著天空中那璀璨的人道薪火。
他看著那道盤坐在紅旗之下，被萬丈金光籠罩，宛如創世神魔的身影。
在這一刻！
他……
終於徹底頓悟了！
「種子……原來這才是種子……」
「萬魔歸元……原來這才是真正的萬魔歸元！」
他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他用一種近乎於朝聖般，嘶啞的聲音，發自肺腑地嘶吼出聲！
「聖子……老奴，悟了！！！」
「這……這才是真正的魔！！！」
「這才是能讓我等殺回神界，吞噬諸天的……無上大道啊！！！」
轟！
就在他喊出這句話的瞬間！
困擾了他數萬年的瓶頸，那層通往真仙六層的堅固壁障！
竟在這股宏大的頓悟之中……
咔嚓一聲！
應聲而碎！
他的氣息，開始瘋狂暴漲！
通往更高境界的道路，在他的面前，一片坦途！
然而！
玄幽老祖此刻根本沒心情去關注自己的突破！
他那雙眼已經徹底化作兩團赤紅色的火焰！
那是道心重鑄後，燃起的信念之火！
他猛然轉身！
「撲通」一聲！
重重地跪倒在白非凡的面前！
神情癲狂，而又虔誠！
他做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請聖子恩准！」
玄幽老祖的聲音，因極致激動而劇烈顫抖！
「老奴，願自廢修為！」
「——重修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