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散去。
再睜眼時，腳下已是堅實的青石板路。
耳邊已是人聲鼎沸。
「糖葫蘆！又香又甜的糖葫蘆！」
「上好的玄鐵！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客官，裡邊請！新到的靈茶！」
……
三人憑空出現在一條繁華的街道之上。
這裡，是萬寶星。
錢家麾下，整個千荒界最負盛名的……貿易星球之一。
玄幽老祖，袍袖輕輕一拂。
嗡——！
一道無形道韻，瞬間將三人籠罩。
剎那間。
他們三人的氣息便與這周遭億萬生靈，徹底融為一體。
如三粒塵埃，落入喧囂紅塵。
再不起眼。
「界主，這裡就是萬寶星了。」
小坦仰著那顆獨眼四下張望，盡職盡責地介紹道。
「錢家的地盤，整個千荒界的好東西，十有八九都能在這找到。」
白非凡，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走著，看著。
他的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琳琅滿目的商鋪。
掃過那些形態各異，南來北往的……生靈。
……
漸漸地。
他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這條街道看似喧囂繁華，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但仔細看去……
卻透著一種無形又森嚴的……規矩。
那些身穿四大家族服飾的修士，行走於街道中央，昂首闊步，目不斜視。
周圍的行人，無論修為高低，都會下意識地與他們保持至少三尺的距離。
絕不敢有絲毫觸碰。
而那些身上帶著明顯異族特徵，比如頭生雙角，或背後長有蝠翼的生靈。
他們則大多行走於街道兩側。
雖然同樣行色匆匆，但眉宇之間，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謙卑與謹慎。
至於那些沒有任何修為的凡人。
他們幾乎是貼著牆根在走。
低著頭，弓著腰，眼神躲閃，生怕擋了誰的路。
仿佛在這條街道上，多停留一息。
都是一種……罪過。
白非凡望向街角一座金碧輝煌、名為「四海通」的巨大錢莊，心念一動：「錢家是怎麼發家的。」
「回主上。錢家的產業，遍布千荒界每一個角落。」
「從最大的仙舟礦場，到最小的一家凡人米鋪，背後都有他們的影子。」
利維坦眼裡浮現回憶之色。
「錢家的第一代老祖，那位『金算盤』錢通天，是個狠角色。」
「他飛升之初，一窮二白，但他不做打手，也不探秘境。」
「他只做一件事——放貸。」
「哦？九出十三歸？」白非凡傳音。
「正是。他向那些急需資源的散修、小家族放貸，利息極高。」
「還不起？沒關係。他不要你的命，他要你的未來。」
利維坦眼中閃過一絲忌憚，繼續道。
「他不知道搭上玄牝界的哪條路子，推出一種名為『道途契』的血契，用未來百年、千年的所有產出，來償還債務。」
「他還創立了『靈石票』，取代笨重的靈石交易。」
「起初人人稱頌，可當所有人都習慣用靈石票後，他便開始暗中操縱票值，每一次微小波動，都足以讓無數勢力一夜破產......」
「而他們的產業，則會被錢家的四海通錢莊，以抵債的名義，用最低廉的價格合法吞併。」
「整個千荒界的經濟命脈，都被他用這種看不見的手段，牢牢攥在手裡。」
「四大家族裡，孫家最狠，趙家最神秘，李家最低調。但要說最讓人不寒而慄的，還得是錢家……」
白非凡聽著小坦的講述，眼神愈發深邃。
他看著眼前這座繁華而扭曲的城市，心中瞭然。
用資本吃人，比用刀劍殺人，要效率得多。
也……惡毒得多。
處處皆然。
……
就在此時！
「駕！」
一陣急促馬蹄聲，自身後傳來！
人群如潮，趕緊向兩側分開！
一頭渾身覆蓋赤紅色鱗甲，形如麒麟的異獸，拉著一架華麗的獸車，橫衝直撞而來！
一名身穿趙家外門服飾的青年修士，正滿臉倨傲地，坐在車上！
「滾開！都他媽給老子滾開！」
他手中揮舞著一條閃爍著雷光的長鞭！
「耽誤了老子的好事，把你們全都宰了！」
……
人群愈發混亂！
一個頭上長著一對牛角，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亞人族孩童。
因為躲閃不及，被人群推搡了一下。
正好撞在那頭赤鱗異獸的腿上！
「哞——！」
異獸吃痛，發出一聲憤怒嘶吼，前蹄高高揚起！
車上的趙家修士，臉色瞬間一變！
他先看的，不是那個即將被踩成肉泥的孩童。
而是自己那匹價值不菲的坐騎！
「小畜生！」
「敢驚擾本少的坐騎！找死！」
他眼中閃過一絲暴虐！
手中雷光長鞭，沒有絲毫猶豫！
攜著刺耳破空之聲，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一聲脆響！
血光迸現！
那名牛角孩童，發出一聲悽厲慘叫！
他那條瘦弱的胳膊，竟是被這一鞭，齊肩抽斷！
整個人倒飛出去！
重重砸在牆角！
……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幕。
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甚至連一絲憐憫的目光，都不敢流露。
那孩子的母親，一個同樣頭生牛角的婦人，瘋了一般地沖了過去，將孩子緊緊抱在懷裡，緊緊捂著他的嘴。
也閉緊自己的嘴。
竟是連哭嚎都不敢！
而那名趙家修士。
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
「哼，賤種。」
他啐了一口。
隨即揚起馬鞭，駕馭著獸車揚長而去。
自始至終。
都沒有任何人出來阻止。
仿佛這一切，本就……理所當然。
……
「主上……」
小坦的聲音，在白非凡身邊，低低響起。
那顆獨眼之中，閃過複雜難明的情緒。
「在千荒界，一直奉行的是……四等人制。」
玄幽老祖眉頭微皺。
白非凡依舊面無表情。
「說下去。」
小坦低下了頭。
「正如之前神念中的描述一樣。」
「而那個牛角孩童，以及他母親那樣的，雖然能修煉，但身上有異族特徵的，是……二等人。」
「至於那些無法修煉的普通人族，他們，是……三等人。」
……
白非凡的目光，越過人群。
投向了遠處一座，巨大無比的星港碼頭。
在那裡。
有無數衣衫襤褸，神情麻木的身影。
正在烈日之下，幹著最苦，最累的重活。
他們搬運著那些重達萬斤的貨物。
稍有不慎，便會被監工的修士，一鞭子抽得皮開肉綻。
但他們，卻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只是默默地，爬起來，繼續幹活。
仿佛已經習慣了這種……沒有尊嚴的生活。
……
「那他們呢？」
白非凡輕聲問道。
小坦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獨眼之中，情緒變得愈發複雜。
有憐憫。
有不屑。
還有一絲……悲哀。
「主上……」
「他們……」
「是，四等人。」
「也是……賤民。」
它指向那群在碼頭上，如牲口一般勞作的身影。
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些來自放逐區，所謂的飛升者……」
「——以及，他們的後裔。」
「無論天賦如何，無論修為高低……」
「皆為，四等賤民。」
「永世……不得入仙途。」
……
話音，落下。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白非凡依舊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些在烈日下，揮灑著汗水，眼神卻早已死去的身影。
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
他才邁開腳步。
朝著那片揮汗如雨的碼頭。
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