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劍取下腰間的葫蘆,喝了一口水,
許閒說的算不得對,也談不上錯,各有各的立場,各有各的想法。
就像它當初覺得葬下一座天下,證得大道,是值得的一樣。
別人怎麼想,關我屁事,我就是我,我覺得行就行,我覺得好就好。
本質上,許閒和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
至於自己幫了他和他翻臉更扯不上干係,幫他是自己自願的,翻臉那是他的自由,
「行了,就別跟我講大道理了,我活得比你久,見過的人比你多,死在我面前的生靈,比你見過的人還要多,你用不著在這跟我廢話....聽上去,是在安慰我,實則還不是因為自己良心過不去,在安慰自己?道貌岸然,說的就是你這種人,虛偽。」
許閒原本沒什麼,聽它這麼一說,還真就有些心虛,抬手摸了摸鼻子...
確實如歐陽劍所說,用自己價值觀去衡量歐陽劍,它肯定是惡的,可是吧,自遇到它以後,它沒害過自己,反而還幫了自己不少忙。
所以,
它是好蛙?
還是壞蛙?
許閒也說不清楚,但是許閒不恨它,它做的孽太久遠了,和許閒扯不上半點關係。
它的因果,也無需許閒來擔,那場清算早就開始了。
有沒有結束,許閒不知道,就像許閒也不會知道,那些因它而死的人是否會原諒它一樣。
他不能替他們恨它,
他也不能替他們原諒它,道理其實很簡單。
許閒說:「其實,我是感激你的,一碼歸一碼,你替我救了凡州,這筆情我不會忘。」
歐陽劍氣樂了,譏諷道:「你感激別人的方式,就是背後捅刀?那江憐說的果然沒錯,你對幫助過你的人,毫無感恩之心。」
騙我要給我自由,騙我給你幹活,種劍藤,開禁域,立石碑,完事了,你招呼不打一聲,就要把我煉成劍靈?
老子堂堂道種給你當劍靈?
這要是臨時起意也就罷了,這特麼的明明就是深謀遠慮,你是早在八百年前就打定主意了。
許閒依舊是同樣的話術,「其實,我是害怕你,一碼歸一碼,我怕我走後,你把問道宗給祭天了,我也是沒辦法啊?」
這一句是大實話。
歐陽劍不知道是不是也心虛了,頂著沙啞的嗓子,突然咒罵道:「老子早跟你說了,我手無縛雞之力,你怕我個屁?」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論著,我說我有理,你說你有理,最後不歡而散,背棺仔小書靈全程看戲。
許閒起身,結束了這場爭論。
他將鏽劍連帶劍鞘擲於地面,半截插入土壤,收尾道:「我走時再來取劍,然後可能就回不來了,你好好陪你娘待幾日吧。」
說完它就走了,歐陽劍仍然坐在地上,把玩著手裡的大水葫蘆,
許閒走出數十米後,突然停下,回首望來,意味深長道:「你沒辦法讓死去的人原諒你,但是你可以讓活著的人感激你。」
風起,許閒不見。
歐陽劍坐在地上,面向老劍藤,耷拉著眉眼,手中握著大葫蘆的四根蛙指,卻在繃緊。
[無法讓死去的人原諒自己,但能讓活著的人感激自己]
[死去的人...]
[活著的人...]
[贖罪,贖的不是死去的舊帳?]
[贖罪,是讓更多的人活下去?]
[讓本該死的人活著,去造福更多活著的人的意思嗎?]
歐陽劍的腦子很亂,它突然覺得它錯了,看錯了許閒,他不是一個毛頭小子。
一個毛頭小子,怎麼能說出這樣一句,讓它都為之恍惚的道理呢?
它的耳畔,不止迴響著許閒的話,還迴蕩著老頭子的話,
老頭子說:他今日來,不嫌你滿身污穢,一身孽債,願意將你帶出去....
老頭子說:他身負大氣運,得天道庇護,應劫而生,將來自化光明,點亮繁星...
老頭子說:盪盡黑暗,新生荒蕪,這是他的命數,也是你的運數。
老頭子說:跟著他,若能點亮繁星,還萬靈一片浩瀚星河,自能洗刷你曾犯下的罪惡,這是你唯一能贖罪的機會...
它再喝一口水,神情卻像喝了酒一樣難受。
其實它好好想想,老頭子和許閒說的,其實都是同一件事情,讓自己過河,幫著光明去揍黑暗。
可也不一樣,歐陽劍聽來更不一樣。
老頭子讓自己贖罪,給死了的人一個交代,充滿了說教。
許閒讓自己去當英雄,為活著的人爭一個未來,充滿了豪邁。
一個,讓自己活在過去,
一個,讓自己展望未來,
一個,為因自己死去的人而活。
一個,只是為活著的自己而活。
談不上好壞,但是聽著後者肯定比前者更順耳,更舒心一些,也更容易讓人接受一些。
歐陽劍本非凡靈,它生來就高高在上,它的價值觀更不可能和凡靈一樣。
勇敢?
敬畏?
扯淡。
在它看來,這些肉體凡胎生來就是奔著死去的,哪怕是修煉成仙,得道也一樣會死。
就連自己也一樣。
只是死的方式不一樣而已,
被自己殺死,和老死,病死有啥區別呢?
它整個蛙往後一倒,四仰八叉地躺在枯葉之上,仰望著天。
劍藤的葉,茂盛如冠,蔽日而生,卻仍有零碎的日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縫灑下。
風起時,點點滴滴錯落成斑駁,映著它的臉龐。
它緩緩地閉上了眼,無聲輕喃,「娘,連你也覺得,我該當一隻「好靈」嗎?和那老頭子的期望一樣,為光明而戰....」
......
......
祖峰的長空里,許閒乘風過境,悠哉游哉,背棺仔和小書靈嘀嘀咕咕,蛐蛐個不停。
背棺仔感慨說:「剛剛主人最後那句話,有點深啊。」
小書靈得意道:「那叫有點深嗎?那是很深很深好嗎?」
背棺仔輕嗤,「不愧是主人,套路就是深。」
小書靈嘚瑟,「那是,也不看是誰教的...」
許閒無語,自己一番肺腑之言,到它兩這就成套路了,有這麼說自家主人的嗎?
許閒:「你們倆不說話,沒人當你們是啞巴。」
背棺仔訕訕笑笑,「哈哈!」
小書靈眼眯如月,「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