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西征第四日,靈河以西,殺伐漸休。
靈河以東,寒酥立下第一條規矩,葬仙原禁空,這是對燃燈過河者獨有的敬重。
依寒酥的意思,葬燈者離去,一一下山。
被選中的十人,為葬仙者,自願駐守葬仙原,葬燈,立碑,守墓。
寒酥也下了山。
她沒有飛,而是步行,朝著仙城而去。
她想了很多,
懊惱自己被留了下來,也懷念從前鎮守仙城的那些日子,不必理會人間瑣事,只需守在仙城頭便可。
也懷念鹿白和天碧,雖然以前覺得他倆挺討人厭的,滿身心眼子,一肚子壞水。
可真有事,幾人也能商量商量,探討一番,即便會因此爭執,卻也遠比現在這兩好太多了。
一個裝死,一個擺爛,
愁!
以後的日子,怕是遠比這幾日的提心弔膽,還要難熬。
獸山的老猿走了,可早已遠離靈河的他,並未因此舒心。
一路上所見,讓人傷春悲秋,沿途所遇,一些山門,家族,族群...家家掛白綾,常聞悲戚聲。
黎明,獸山,蟲地,三座大城,亦如是。
街巷蕭條,白紙亂鋪。
靈河西岸打了四日,仙土大地便悲了四日。
山門皆縞素,日日聞喪鐘。
日漸西行,一晝將盡,山河萬里盡秋風....
貪庭,
靈主殿,繼十一祖靈命盞皆滅後,此間兩層命盞,半滅之。
靈序·四沉寂許久,偷看序首,小聲提醒,「序首,命盞已滅五成。」
蟑螂老頭斜斜瞟了他一眼,五成燈滅,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遠東兩千萬黑暗大軍,四日大敗,全軍覆沒。
這是黑暗自叩關以來,最慘烈的一戰 。
「那就魚死網破吧。」
序首說完,背著手轉過身去,離開此殿,全程不曾回首。
穿堂風起,一半命盞火光晃動,發出嘩嘩之聲,不知是在為熄滅的燈哭泣,還是因燈熄過半而憤怒。
靈序·四無聲嘆息,也離開了此殿。
靈序·四站在靈主殿的屋脊之巔,遠眺著貪庭城中。
那裡,有一座高塔,直衝雲霄,樓頂近乎與灰蕪的天幕齊平。
那是靈塔。
貪界的主靈塔。
亦是為黑暗指引道路的明燈。
此時,序首就站在塔巔。
正行貪主之權,喚醒這座沉睡了極久的靈塔...
主靈塔連接著靈池,靈塔被激活,靈池沸騰,那近乎乾涸的靈池裡,黑暗本源上涌,為靈塔充能。
巨大的塔身,波動著恐怖的能量。
整座貪庭,似是都在隨之隱隱震動。
靈塔之巔,暗沉的血水晶被點亮,綻放出猩紅的光芒。
光於幾息間驟生,
靈塔之巔儼然如一輪血色的日,血光渲染了幾萬里蒼穹,潺潺血色灑落整座貪庭。
留守在貪庭的黑暗生靈們,不約而同地走上了街巷,又不約而同地抬起頭,驀然地仰望著那團血色。
越來越亮,
越來越巨,
他們迷茫,恍惚,不解...
卻也興奮,激動,癲狂...
自聞靈河懸過遠東,黑暗光明對峙,主靈塔便暗了下去,一萬年從未被點亮。
今日靈塔燈亮了,是否預示著靈河已斷。
黑暗將征服最後的光明,完成一統滄溟的霸業。
序首矗立靈塔之巔,全身沐浴著血色的輝芒,他眼裡浸著悲傷,頭上的一雙觸角輕輕搖晃,他緩緩地抬起枯瘦的雙手,寬大的袖袍隨之拖曳。
沉聲而言,「恭請靈典,湮滅光明!」
其聲如雷,轟轟而鳴,黑暗生靈,無不心顫。
聲起之後,天地共振,蒼穹之巔,落下一道金輝,撕開疊嶂的黑霧,掩蓋血色的輝芒。
金光聚散間,見了一紙金章,突兀橫懸在貪庭的上方。
嗡嗡!
嗡嗡!
嗚嗚嗚~
嗚嗚嗚~
天地動盪,空間扭曲,平靜的長空,捲起滅世的罡風。
一紙金章,寬約五千丈,長足一萬丈,橫鋪天幕,其頁空空。
唯有一字,[*]
黑暗譯文,翻譯過來,便是[貪]字。
[貪]字顯化,金輝更甚,驚聞一陣古鐘鳴,不曉得生於何處,震得人耳膜發聵,頭暈目眩。
靈塔之巔的血日,突然膨脹,一道血色的光柱轟然而起,直衝天際,將天穹攪弄成一口血色的巨淵。
灰霧翻騰,燃成血色,黑息聚散,游弋著刺目的血雷,劃破天際時的轟鳴聲,如同神明在人間低吼。
轟隆隆!
轟隆隆!
序首手臂大張,如癲似狂。
「醒來!」
「開戰!」
一道猩紅氣浪,嘭!地一聲炸開,自主靈塔向東蔓延,橫切天地,
視角拉高,拉遠…
自星穹寰宇俯視,貪界,灰霧之下,一座接一座的黑靈塔,由西向東,先近後遠,由內而外,一座接一座被點燃。
一道道血色的光柱,倒灌蒼穹,攪弄沉雲,染得灰空一片赤紅,猶如血浸。
赤色的光灑落,反哺大地。
貪界,地裂,山崩,躬身於黑暗的靈,自長眠中被喚醒。
它們從血光所照的每一寸荒蕪里,破土而出。
一個接著一個,爬起了身。
山嶽的巨獸...
尺寸的蟲蟻...
它們僵硬地仰頭,凝望蒼穹血色,灰蕪的眸漸泛血色的光,
它們麻木地低頭,染血的瞳眺望著東方,那無盡的荒蕪盡頭,
它們平靜,它們無聲,它們一望無際,數不勝數。
它們的腦海里,縈繞著同一道聲音,
[醒來!]
[開戰!]
它們動了,朝著同一個方向前行,由走而跑,由跑而奔...
地動得更厲害了,山搖得也更猛烈了。
遍布在貪界的黑靈城,繼靈塔被點亮後,緊接著傳出了號角聲和雷鼓聲。
貪界,
靈典祭出,舉界備戰。
這台因戰爭而生的殺戮機器被徹底激活。
.....
.....
劍州舊土,一座山巔,猩紅嫁衣迎風獨舞。
李書禾看著西邊的天,漫起紅霞;
看著遠方的蒼穹,生出一道血色光柱;
看著荒蕪的山下,死靈潮甦醒。
灰空成了赤色,
荒蕪縈繞血芒,
天亮了,
可落下的光,卻不是她渴望的光。
她回望東方,赤霞撲去,靈潮湧動...
她似是被黑暗遺忘的唯一,無聲矗立,銜淚的眸,掠起異色的輝。
乾裂唇開而又合,字字自言。
「打,過,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