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有了光,是真的有了光,像是星辰的光,不曉得從何處而生,照亮了一方空曠,粘稠的空氣變得稀薄,漫天的魘霧聚散。
這方寸之間,像是在跟著自己的心境而變化著。
一念通達,
一念變化,
夢境的空曠里,白日生光,許閒只是念頭一動,就來到了光起之地。
見了地上有一池靈水,輕輕蕩漾著波浪,魘霧游弋於四周,穿梭於水面。
許閒靠近,俯視,先是看見了自己的模樣,輪廓,五官,有些疲倦,略顯狼狽,眼底有血色,眉間有川字。
太累了!
接著水面盪起波紋,一圈一圈,漣漪泛起里,自己倒影模糊,而後消失,接著許閒又看到了孟極。
祂就在水中,與自己隔水相望。
祂身披古甲,霜毛玄紋,蒼冷豹面隱露獠牙,灰瞳無眸,魘霧漫溢,仿佛一眼勾出眾生心魔。
突然,一股無形的力量,自水中探出,將許閒禁錮,向水中拽去...
許閒沒有掙扎,任其拖拽,噗通一聲墜入了水中,耳畔嘩嘩,浪卷浪涌,嗡嗡聲鳴,許閒眼睛瞪得極大,親眼看著自己下沉。
那池水面中央,下陷,捲起一個漩渦,游弋在這方世界裡的魘霧發了瘋般的,爭先恐後往裡躥。
天地動盪,
方寸顛倒,
許閒的意識在清醒中沉淪,在混亂中迷失,在嘈雜里掙扎...直到某一刻,安靜了,也天亮了,早已潰敗的心魔被【孟極】復生了,欲要再與許閒一戰,爭個高低,爭個輸贏。
只可惜,許閒已入帝,思緒太清晰,記憶太完整。
所以他清醒地重走了一遍,所謂的心魔夢境。
第一幕,問許閒想要財否?
第二幕,問許閒想要名否?
第三幕,問許閒想戲美人否?
第四幕,問許閒想君臨天下否?
許閒無感,甚至有些想笑,這些東西,曾經在渡劫的心魔里,就曾上演過,那時的自己,都不為所動,何況現在,太膚淺了。
他很想對【孟極】那一縷神念說。
【你就拿這個考驗仙帝?】
【哪個仙帝經不起這樣的考驗?】
許閒一一揮散一幕幕夢境,心如止水。
他開始明白,【孟極】要的不是讓自己永墜夢中,祂是要拖住自己,給黑暗爭取時間,祂是怕自己,殺到界淵,封了界淵,絕了黑暗的出路。
所以夢境縱然粗糙,可卻不停地上演,自己就得不停的揮散。
想離開,就得需要祂窮盡幻象方止。
可看透本質的許閒,卻也無法改變自己的現狀,他只能順著祂編排的劇本,向下走去,直到通關。
他很急,可急無用。
所謂心魔,就是人性,所謂魘夢,無外乎,追名,逐利,好色...貪婪,嗔怨,痴惑,利己,從眾,攀比,懷舊,僥倖,奢望,妒忌,遺憾...
然許閒走到了仙帝這一步,他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也經歷了很多。
不是沒了這些本性,而是早已習慣,懂得克制。
豈能被其所擾,被其所困,
但是也恰恰因為如此,許閒心中鬆懈,慢慢被魘霧滲透,漸漸被孟極讀懂,許閒長期麻木,許閒偶爾糊塗...
一幕曰少年,村中窺榕樹,晨雞初叫,昏鴉爭噪,哪個不去紅塵鬧;
一幕曰入世,再走來時路,山路遙遙,水路迢迢,今日少年明日老;
一幕曰起爭,仗劍走江湖,鵬行北海,鳳鳴朝陽,又攜書劍路茫茫;
匆忙,
匆忙,
匆忙,
一幕幕里,許閒見遍了這一生的故人,有些他刻骨銘心,有些他忘記了模樣,有些恍然提及,想了半天,方才記起。
那記憶太過深遠,是近兩萬年的光陰,這些年自己又只顧著前行,所以偶有忘記。
父母,阿姐,許小滿......
是曰凡。
阮重,宋青書,南宮凝.....
是曰仙。
雲崢,李太白,夜無疆.....
是曰道。
一千幕,
三千幕,
一萬幕,
十萬幕...
昏天,暗地,巨竹林,嘶鳴的蛇嘯,鐵馬金戈鏘鏘聲。
他蜷縮在角落,手裡捧著一根香,點啊點,點啊點...
「我點不著!」
「我點不著!」
「我真的點不著!」
界山,荒河,鎮妖淵,有劍光傾天,有獸潮漫捲,他站在硝煙里,衝著那道背影拼命地吶喊著...
「師兄別去......」
「師兄回來......」
「七百年,七百年後我就能打開天門,你不用死...」
長生橋,問道宗,五行大陣,一扇天門,他不停地踱步,不停的轉著圈圈,不停的重複念叨著...
「跟他們說啊...」
「告訴他們真相...」
「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解釋,你沒嘴嗎...」
霧天,銀門,劍庭禁地,他伸手,試圖拽住那少年的衣袖,拼命地吶喊著...
「別進去...」
「快回頭...」
「這是一場局,進去了靈河就斷了,你就沒退路了....」
許閒痛苦著,掙扎著,試圖掙脫這方寸間的囚籠,擺脫這曾經的重演。
魘夢奪取了他的過去,用他的曾經,攻擊現在的許閒,那一場場遺憾,那一幕幕過往...
他以第三者的視角,重新走了一遍來時的路,
他吹毛求疵,事後諸葛,將一切的遺憾,歸根於許閒的錯誤,讓他自責,讓他重溫,讓他後悔,讓他為之痛苦,深度沉淪...
許閒入夢,
許閒清醒,
哪怕偶爾恍惚,也只是偶爾。
他並未淪陷其內,而是很快醒悟,看穿了一幕又一幕。
他不曾停下困於一隅,魘夢只能不停地演化,不停的深挖,將許閒置身於一幕幕新的夢境之中。
許閒的心愈發平靜了,眼裡的光愈發熱烈了。
所看到的幻境愈發粗糙,白日夢盡頭的光,漸漸明亮了。
「你就這點本事嗎?」
「你只能回顧曾經,不能編排未來嗎?」
「你算什麼東西,也想困住老子?」
「我是許閒,仙土共主,應劫而生,是黑暗的克星...」
「老子才是你們的噩夢,該害怕的是你們,該恐懼的是你們,該逃避的也是你們...」
魘夢暴虐,躁動,它瘋狂卷舒間,窮極一切,衍生出了新的一幕,
硝煙覆滿焦土,戰壕泥濘,一隻滿是血污的手,穿過了歲月,時空,抓住了許閒的手掌。
「同志,前面的路會很難走,你真的不和我們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