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看著自己家裡人都很高興。
開口提議，「我開車帶你們出去轉轉吧。
下午去爸媽那邊吃飯（爸媽指的葉菁璇對我父母），
爹娘（孫玄的父母）你們覺得呢？」
孫父點了點頭，「行，那就出去轉轉，
還有親家都開口了下午肯定得過去吃飯，
我和你娘也得去看看葉叔（葉老爺子），
還有從紅山縣給他們帶過來的東西，下午正好拿過去。」
明熙最先反應過來，把手裡捏著的那片棗樹葉子往地上一扔，
蹦起來喊："開車出去玩？開車出去玩！"
雅寧也跟著跳，兩隻小胳膊舉過頭頂，
像一隻撲棱著翅膀的小鳥。
孫母本來還彎著腰在端詳車頭，
聽見這話直起身來，看了看孫父，
又看了看孫玄，臉上綻開一朵又驚又喜的笑：
"出去轉轉？這……這車才剛送來，你就要開出去啊？"
孫玄靠在車門上，笑得輕鬆：
"娘，車買回來就是開的，不是擺著看的。
正好下午去菁璇爸媽那邊吃飯，
咱一家子開車出去轉一圈。"
孫父在旁邊搓了搓手，那張刻滿風霜的老臉上露出一種罕見的、
帶著幾分少年氣的躍躍欲試。
他這輩子坐過的車數得過來。
生產隊的拖拉機坐過幾回，
公社的大卡車坐過一回，
還有就是縣裡的吉普車做過幾次。
小汽車這個詞在他腦子裡跟"做夢"差不多是一個意思。
"那就出去轉轉。正好你葉家那邊下午要過去吃飯，
咱也得早點兒到，不能讓人家等著。"
他說著轉頭看向孫母，
"老婆子，把咱從紅山縣帶的那幾樣東西拾掇拾掇，
給葉家帶過去。
醃的那罈子鹹菜、你曬的干豆角……
都是自家地里出的，比外頭買的強。"
孫母一拍手："對對對，我差點忘了！
還有我給葉叔納的那雙布鞋，
雖說不值幾個錢，是我一針一線做的，老人穿軟和。"
她一邊說一邊快步往堂屋裡走，
撩開門帘就聽見她翻箱倒櫃的動靜，
包袱皮抖開的嘩啦聲、罈罈罐罐碰在一起的叮噹響，
中間還夾著她自言自語的碎碎念。
葉菁璇看著婆婆忙活的背影，
轉頭沖孫玄一笑，低聲說：
"你倒會安排。我媽那頭下午肯定準備了一大桌子菜，
你再帶著爹娘出去轉一圈，正好趕上飯點，一點兒不耽誤。"
她說著抬手理了理孫玄的衣領，
手指輕輕撫平那點翹起來的褶皺。
孫玄順勢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
兩個人的目光在午後的陽光里交匯了一瞬，
什麼話都不用再說了。
全家人很快就收拾停當了。
孫母把那罈子鹹菜用乾淨包袱裹了好幾層，
又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說是怕顛破了罈子。
干豆角裝在一個粗布袋子裡，
醃肉用油紙包好紮緊，
還有那雙納得密密實實的黑布鞋，
鞋底兒上還沾著一點點沒拍乾淨的碎布頭，
孫母彎腰拍了好幾下才放心。
孫父從屋裡拿出自己那件壓箱底的深藍色中山裝換了，
扣子整整齊齊地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也拿水抿了抿。
兩個孩子早就按捺不住了，
明熙趴在車門上踮著腳往裡瞅，
雅寧則蹲在地上研究那四個圓溜溜的車輪子，
小手沿著輪胎上的花紋摸了一圈，
臉上帶著一種發現了新大陸的鄭重表情。
孫玄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
調整了一下座椅位置和三個後視鏡。
方向盤握在手裡有一股涼絲絲的觸感。
他擰動鑰匙，發動機發出一陣低沉渾厚的轟鳴聲，
車身微微震了一下，又平穩下來。
那聲音低沉而有節奏，像一隻蟄伏的野獸被喚醒了。
葉菁璇拉開副駕的門坐進來，
轉身朝後面招呼：
"爹娘，上來吧。明熙雅寧，坐爺爺奶奶中間，別亂動啊。"
孫父弓著腰鑽進后座，先坐穩了，
然後伸手把明熙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孫母緊跟著上來，雅寧被她攬在懷裡，
兩個小傢伙擠在老人中間，興奮得小臉通紅，
腦袋轉來轉去地看車裡的每一樣東西。
車頂的絨布內飾、車門上的把手、
窗戶搖下來的那個手柄，
每一件都值得研究好半天。
"都坐好了？"
孫玄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後面，
每個人的臉都在鏡子裡穩穩地映著，
爹娘嘴角噙著笑，兩個孩子眼睛亮晶晶的。
他掛上擋，鬆開手剎，緩緩踩下油門。
車子像一條聽話的銀魚，輕輕地從院門口滑出去，
駛上了胡同里的青石板路。
"走了啊！"
明熙在后座喊了一嗓子，
聲音裡帶著一種要遠行的鄭重。
胡同里的人家看見這輛銀灰色的轎車緩緩駛過，紛紛探出頭來看。
李嬸正好端著簸箕出來曬豆子，
看見車裡的孫玄一家，瞪大了眼喊：
"喲！這就開上啦？真神氣！"
對門張大爺坐在門口的馬紮上，衝車里擺了擺手，
孫父坐在后座隔著車窗也朝外擺了擺手，
動作有些拘謹，但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車子拐出胡同口，匯入了大街上的車流。
說是車流，其實也就是稀稀拉拉的一些三輪車、
自行車和偶爾駛過的公交車，
孫玄這輛轎車在當中顯得格外扎眼。
銀灰色的車身在午後的陽光下划過一道流暢的光影，
路邊的行人都要多看兩眼。
孫母坐在后座，透過車窗看著外面不斷後退的街道和樓房，
整個人像是被摁進了夢裡。
她伸出一隻手，手指輕輕貼著冰涼的玻璃，
看著外面那些她只在別人嘴裡聽過、
只在畫報上見過的景致一幀一幀地滑過去。
高大的百貨大樓、掛著招牌的國營飯店、
街角拐彎處的郵局、騎著自行車穿著白襯衫的女青年、
推著冰棍車叫賣的老頭。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半天沒合攏。
明熙趴在爺爺腿上，把臉貼在後窗玻璃上往外看。
他看見路邊一個小男孩坐在父親的自行車后座上，
手裡舉著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立刻叫起來：
"爸爸！那個！那個糖葫蘆！我也要吃！"
雅寧聽見了也跟著嚷嚷："我要吃我要吃！"
孫玄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笑著說：
"行，等會兒回來的時候給你們買。
現在先帶爺爺奶奶轉轉。"